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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赵令羽仔细打量起对船人的模样,见他面长眉高,口音也并非本路人士,一时心中生疑,问:“船上的货物都有什么?”

“回大人,有运往广南东路的蕉布与柳布两百匹,还有品质上乘的丹砂五十匣。”说罢,季霖顿了顿,故作郑重道:“不瞒大人,这里头还有一批由土司进献的阴沉木,木质坚密如铁,共十根,是要运往京师营造殿宇的。只不过官家向来勤俭,此事实在是……不好张扬。”

赵令羽并不在意这人刻意摆出替官家做事的派头,只在心中暗忖,这条水路上的水匪他虽盘摸过一遍,但难妨梧州大难以后又出现了生面孔。

水匪行事,大多会在劫掠商船后转道沿着支流隐匿行踪,若他们是占了船的水匪,难道想趁着夜色继续前行一段,到了白日里再转入其他水路?

这时,赵令羽身边一个鼻子甚灵光的从将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这船上……似乎有些血腥味。”

他其实也隐隐闻见了,但上个月诸多部下役满离了水寨,眼下跟随他的兵卒中近半都是初来乍到,若仓促登船查验,岂不将身后的弟兄们送入虎口?

犹豫再三,赵令羽道:“前方水道至戎墟水寨有些暗流,为保韦家的货物万全,便由我水寨兵船护送尔等一程。”

季霖心思斗转,知道此刻不能回绝这般好意,拱手鞠身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他二人的对话并不能叫观棠听个真切,又过一会儿,周遭陷入一片沉静,观棠知道今夜怕是就这样过去了,只得回到床上,一边安慰着那女孩一边睡去了。

这边季霖回到舱室以后却有些心慌意乱。

原先借着韦家商船的名号,这一路驶来各处过所都予以放行,连那暗地里的份额都不用交,偏偏今夜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水匪搅乱了一切。

方才那位赵巡检也不像是个好糊弄的,眼下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脑海里又想起薛潜临走前的叮嘱,若此女从他手中逃脱,便直接提着项上人头去见他。

幸而这船上真有十根阴沉木,为了提防搜出观棠,薛潜令人将其中两根掏了空,紧急时刻可将那她藏匿于其中。

于是深更半夜,他叩响了观棠的屋门。

护着睡眼惺忪的女孩,观棠被周遭刀剑“护”着来到了舱底,她正奇怪为何季霖突然如此,舱门一推,观棠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眼前是数棵乌沉沉的巨木,每一根都粗壮得需数人才能环抱,就像是从这水底突然潜入船舱黑色巨蟒。

这木头的表皮像是一种能够吞噬一切光焰的炭黑色,木身上扭曲的木纹仿佛经历了火烤、雷击、水浸,带给人一种历千劫的怨念死物之感。

观棠还未回过神,便见季霖命人去推那木头。四个壮年男子使出浑身的力劲,竟将这巨木推出了上下两截,上半部分齐整得像个盖子。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人所为的,那死白的木头内壁映照这火光,一个方方正正的棺椁模样的空仓便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几乎是一瞬间,观棠便明白了季霖想做什么。

“娘子请放心,这阴沉木都叫人打了洞,娘子只肖在里头睡一觉,明日便能出来了。”季霖不卑不亢道。

观棠身前搂着的小女孩打了个寒颤,因为眼下那几个男子又开始推另一块巨木,观棠强压着心里的寒意,开口道:“你们难道要将我和栾慧都放在这里头?”

季霖一怔,随后道:“那位若要下来还得叫好几个人抬下来,还是算了。这是你和这孩子的。”

观棠揽着女孩的手一紧,随后道:“她年纪这么小,而且她又听不懂汉话,你能不能……”

季霖含笑摇了摇头,火光将他的面孔照得像是那西天罗刹,观棠咬了咬牙,仍不死心道:“若她在里头哭闹,岂不更引人注意?”

“哭闹?看她是想被一刀了结性命,还是乖乖躺在里头。”季霖冷哼一声。

观棠心如死灰,这时季霖朝两旁的人点了点头,很快便有人上来粗暴地将女孩拉走,几乎是同时,那孩子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也就在这一刻,通晓夷语的汉子拔刀抵在了孩子脖子上,观棠马上便看见女孩脖子边上出现了一道红色血痕,猛地转头恨恨看向季霖道:“她年纪这么小,能懂什么?你们放过这孩子,我就在这里头安安静静待着。”

季霖似不为所动,叫那汉子将女孩抱起,随后往那“棺椁”里一扔。女孩哭闹着要爬出来,手死死扒在木沿,那汉子眼露凶光,倒转刀柄狠狠锤了下去,女孩吃痛,痛号着收回了手,随后,观棠便眼睁睁看着那棺木盖子般的木头阖上了。

下一瞬,女孩的哭闹声便被隔绝在了其中,只偶尔听得几声闷响。

“瞧见了吗?观娘子,我不在乎她怎么哭闹。”季霖细声细气道,“好了,我不想伤了这女孩,也不想伤了你,就请……自行躺进去吧。”

观棠的身子微微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她天灵盖的恼恨,就着这噬人的恨意,她慢慢地攀上“棺椁”,随后躺了进去。

* * *

赵令羽盯了这商船一夜,见它航向未曾变化,速度也如常,到了天光微曦的时候,甲板上的兵卒开始换岗,他这才感觉到身上的斗篷给夜露浸了个透。

“加速,先回水寨。”赵令羽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河道上,一道布满尖刺、粗如人臂的巨大铁索闸门从水下被缓缓抬了起来,引着一艘艘离开广右的船经过水寨闸口进行查验。

石筑之上,几名手持长刃的兵卒正斜倚着,颇有些懒洋洋地目视着下方过往的船只。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其中一道听起来尤其沉重,那几个兵士便像是骤然抽紧的线,瞬间抖擞了精神,站得笔直。

赵令羽自他们身后走过,冷哼一声,装作并未瞧见,转而跟上知寨,目光锁在了那跟在知寨身后亦步亦趋的身影。

“大人,您瞧,这是过过所与物货钞引。”季霖躬身从怀中掏出文书,故作谦卑道。

那知寨拿到手中只随意瞥了两眼,随后道:“就这一艘船?”

原来这知寨在今晨拂晓突然接到了铺兵急递来的一道钧旨,是静江府的经略安抚司下发的。文书上明令即日起所有离开广右水域的船只,无论官民,均需严加盘查,验明正身、货载与过所文书。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令人去盘查一番,又顾及韦家威势,正犹豫时,季霖上前一步贴到知寨耳边低语了几句,话音方落,那知寨便猛地转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赵令羽想,恐怕这人又提了一嘴那贡品阴沉木。

见眼前男子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知寨略一沉吟,便朝着闸口方向将手一挥,扬声道:“放行!”

赵令羽其实只早这商船一刻回到水寨,还未知晓经略司的钧旨,他脚步微顿,目光再次移向下方河道里快要通过这座栈桥的韦家商船。

电光石火间,赵令羽已经下了决心,手肘暗含寸劲地往前一送,正正撞在一个背对着他,正探身往下看商船的兵卒后腰。

那兵卒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叫,随着一声重响,结结实实砸在了韦家商船的甲板上。

“快,快下去救人!”赵令羽喊道。

众人皆被这变故闹得有些不知所措,就连季霖都未反应过来,赵令羽已经从栈桥上一跃而下,身姿就像是那鹞鹰投入水里捕鱼,旋即借势在甲板上滚了两下,稳稳落定了。

赵令羽走到那兵卒前,口里不住地关切安慰,眼睛却在甲板之上瞟了起来。

过不一会儿,栈桥上的人和左右兵卒仓促赶到,赵令羽道:“腿骨恐怕断了。你几人动作轻缓些,寻一副担床来抬他下去。”

那兵卒双手抱膝不住地痛苦呻吟,显是一时半会儿无法动弹,这时赵令羽缓缓站起身,面露疑惑道:“知寨大人,我怎么好像瞧见这艘船上有遭那水匪袭击的痕迹?”

“您看,这栏杆上的痕迹,像不像是水匪惯用的铁爪钩?”

他的声音不高,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船舷发现了数道边缘锐利,像是某种锋利物扒抓的痕迹。

几人探查完,回来报说确实是水匪痕迹,知寨听罢立刻心生疑窦,横眉看向季霖道:“这是怎么回事?”

季霖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窘迫,干笑一声,支吾道:“大人眼神如炬,小的实在不敢隐瞒。确实是遇过水匪,但……但因此行乃奉上方严令,限期抵达汴京,万万延误不得。小的唯恐节外生枝,误了行程,便想着悄然赶路,还望大人体谅小的这番难处。”

他所言乍听之下倒也合理,但赵令羽既然打定了主意又岂会放过,这时他开口道:“昨夜听你说这船上有些罕见物什,今日既然恰逢其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开一开眼?”

他不知道方才季霖是否真的又用了那阴沉木的托词,因此说得含糊了些,那知寨一听便缕须点头道:“确实,此物乃贡品之选,寻常难得一见,既如此,带路吧。”

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季霖只好又摆出一副不甚荣幸的模样,领着众人往舱底走。

赵令羽的眼神四处张望起来,这商船内部所用木料皆为上乘,几乎未见得多少打斗痕迹,同时这船上的侍卫各个身姿健硕,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难道真的只是护送阴沉木?又怕生事,这才瞒下水匪一事?

心中稍稍动摇,这时,身前的季霖命人推开沉重的舱门,那十棵巨木乍然出现在眼前,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骸骨,伴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阴气,立刻就慑住了在场诸人。

“大人,要不要进去瞧瞧?”季霖低声问。

知寨远远看着这扭曲的庞然大物,便觉心里惴惴,一边想着,皇家贡品竟如此骇人,一边又想,或许这恰是那皇权象征所需要的。

听季霖如此说,他便摆了摆手道:“不必凑近了,此物确实罕见,但我等都是凡俗之人,还是……”

正说着,身后的赵令羽却大跨一步迈步走了进去。

知寨嗓子一紧,话头卡住,却见赵令羽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舱底木板,原来那处有一滩水渍不好叫人瞧见。

他诞生问:“大人,难道这船底漏水了?”

季霖一听也赶忙走了进去,这时赵令羽凑近闻了闻手上那水的味道,旋即眸光一凛,站起身朝身旁那根需要三人才能推动的阴沉木狠狠撞了过去。

木盖纹丝未动,但赵令羽臂膀所触立刻觉察到了异常。

这木头里大半是空的!

季霖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想要后退一步,这时赵令羽霍然转身道:“来人!”

立刻便有兵卒上前钳住了季霖,知寨方才也仿佛听到了一丝沉闷的异响,快步走了过来,赵令羽拱手道:“大人,这里头像是给人掏空了,既然是作皇宫建材,如何能呈上这样的木料?”

知寨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赵令羽又指了指两个兵卒道:“你们试着推推这上头。”

这两人上前试了两下,阴沉纹丝不动,赵令羽眉头一蹙,伸手助力,这时,那阴沉木的“棺木”盖子便叫人缓缓掀了开。

众人往里一探,只见里头躺着一个小女孩,她紧闭着双眼,嘴唇泛白,像是一具死尸,模样瞧着十分骇人。赵令羽伸手去触摸脉搏,发现孩子只是昏迷不醒,赶忙俯身将她从里头抱了出来,一摸女孩的裙角,便觉手里一阵濡湿。

果然,方才他觉得不对的那滩水渍是这孩子惊吓过度失了禁。

赵令羽心头震怒,怀里抱着孩子,指挥着身边人道:“每块木头都试试!”

话音才落,另一块木头也叫人推开了。

“大人,这……”一个兵卒喃喃道。

知寨快步走了过去,陡然脸色一变,抬起头望了一眼赵令羽,嘴唇微微发抖,连带着那唇畔的蓄须都在翕动。

赵令羽见上官如此,将怀中女孩交给身旁的一个兵卒,走上前去,往里一看,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因木仓内窒闷昏沉睡去的观棠听见耳畔异响,鼻尖嗅见些许微凉的气息,意识也渐渐落回了身上,片刻后,她睁开了双眼。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去过成都的金沙博物馆,感兴趣的可以搜一下金沙博物馆的乌木,我当时看到那些巨木的时候感觉超级可怕

写这章的时候又去搜了一下,光是看图片再次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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