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离枝 > 第94章 第 94 章

第94章 第 94 章

谢闻转醒的时候四下里一片悄然,唯有床帷外头有些微许火光。他睡觉不喜有人在近前守夜,但知道自己而今病着,估摸着是何昉在外头,支起身子轻咳了两声道:“何昉。”

很快,一阵轻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床帷被掀开一角。

“你需要什么?”

清越的女声在床帷所筑的方寸之间响起。

谢闻身子一僵,抬起头,眼前莹莹烛光映出女子姝丽的面容。

因只有半边脸被笼在火光里,更显得另一半像是隐入了身后的黑暗,随时会消散在眼前。

似梦非梦。

观棠望着眼前面色苍白、双眸有些不聚焦的人,蹙起眉道:“我去找黄大夫过来。”

“不必。”谢闻开口,声音暗哑:“给我一杯水就好。”

观棠默不作声出去了,很快又带了杯盏转回。

谢闻接过小抿了几口,杯子里的水彻夜在炉上温着,他口中发苦,却还是压不下水中的那股异味,下意识拧了眉头。

观棠见他喝了几口就将杯子放到一旁的小几上了,神色亦不大舒展,想是人还不舒服,后退一步道:“何昉去请黄大夫了,你若实在难受便睡吧。”

谢闻看了她半晌,道:“可否替我从柜子里拿件干净衣裳。方才出了一身汗,身上实在黏腻。”

既然出了汗,说明他应当已经退热。

观棠心下松口气,转身去衣柜里翻找出来一件干净的单衣,快步走到床边递了过去,又见他已经开始解身上的衣带,赶忙背过身,面朝门的方向站定。

身后的动静窸窸窣窣,叫她忽而想起从前还替他穿过一回衣,面上腾得一下热了起来。不止如此,她当初还答应替他一并料理这东屋事务,但后面又渐渐交给了狄叔他们……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男子沙哑的声音:“好了。”

她这才转过身。

却见谢闻的衣袍系得有些松垮,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肩头。

昏暗的烛火下,皮肤上几道被火燎过的粉色伤疤若隐若现。

谢闻见观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侧过头,这才发觉月前受的伤露了出来。

他默不作声将衣襟拉了拉,开口道:“我没什么大碍了,你……回屋休息吧。”

眼前人长睫微垂,实在瞧不出情绪。

观棠望着他如此,脑海中顿时回想起几个时辰前德庆同她说的话。

“郎君此前一直在暗中调查是何人将夫人的粮换了,最后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人,正是在审问完他回经略司的路上坠了马,后来又冒雨赶去码头……坠马一事自然不是因夫人而起,但郎君一个人身上所担负的事情实在太多,还请夫人多多体恤郎君。”

其实只听德庆所言也知道,有许多话他都咽下了没说尽。

想到这里,观棠走到床畔道:“还是等黄大夫来吧。你可想吃些什么?”说罢,又有些愧然道:“燕饺怕是不成了。先前林嬷嬷用后厨里剩的食材做了一份,泡了几个时辰的汤,已经坨得——”

她话说到一半,像被什么打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谢闻抬起眼眸,顺着她有一丝怔愣的目光,陡然看见自己放在枕头旁的那个瓷盒。

正是当日她请狄叔给他的。只不过据狄叔所言,观棠本意是让他放入行囊里,是他擅自做主直接递到了自己手中。

面前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犹疑、惊愕和不可置信,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上骤然投入一块石头,水花飞溅。

“这是……”

见观棠伸出手要去够那枚瓷盒,谢闻立即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观棠。”

他的声音冷冽而克制,甚至暗含一丝警告意味,偏偏观棠此刻因心头怦怦直跳,浑身血气上涌,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便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自己呲呲冒着火花的头顶。

“谢闻,”她开口,声音隐隐发颤:“这是不是……”

话音未落,忽听屋外头传来一阵疾步声,想是何昉领着黄笤来了。

等两人进屋,黄笤看一眼坐在床沿的谢闻,以及杵在一旁的观棠,因他二人都不言不语,立刻觉出方才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先伸手去探谢闻的额头。见他已经褪了热,道:“需得重煎一副药。”说罢,又探了探脉,道:“你腹中空荡,还是吃些东西再吃药。”

观棠听见,转眸道:“我去后厨看看有什么吃食。”

她快步走出里屋,到了外间,像是终于从水中闭气许久,能探出头似的,深吸了一大口气。这一下突然觉得口中发干。

她从方才给谢闻倒水的汤壶里也倒了杯水,吨吨灌下,等回过味,才觉出舌尖有股水的腥味。

观棠皱眉放下杯子,手上却一僵。

等回到西屋,采禾和林嬷嬷今日在房内听候,见她推门而入直要去取茶釜,正打瞌睡的采禾一个激灵从榻上下来,上前道:“夫人,我来。”

观棠摇头道:“我只是看看。”

她打开那铜茶釜的盖子,果见里头飘了几叶薄荷、紫苏模样的草叶。

林嬷嬷见她神色有异,走上前道:“夫人,可是水有问题?”

观棠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来了广右,夏炎过长,钟嬷嬷便叫采禾她们常在日常饮水的水缸里放些晒干了的薄荷、紫苏等草叶。不光她们,京中各世家大户也常如此,此法不仅能去暑气,还能压住河水、井水中的一些异味。

于她而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而今想来,一缸在她屋内十几年的水,大多因世家们富贵之余、清闲之暇才会如此……

唇边的苦笑转瞬即逝,观棠抬起头对林嬷嬷道:“郎君醒了,最好是吃些什么垫垫肚子再喝药,你带我去后厨瞧瞧。”

说着站起身,又道:“采禾,你将这茶釜送到东屋去。”

等到了后厨,今夜因谢闻病着,狄良怕半夜要用水,叫人连夜守着后厨不熄火。要做吃食倒是容易,不过不知做些什么。

见水池里养着的几尾鲈鱼,观棠道:“熬米太慢了,做一份鱼羹吧。”

高宗时期京中有一位宋姓女子,因善鱼羹,甚至得到了天子的嘉尚,自此以后这道菜便成了家家户户常吃的。

林嬷嬷应下道:“鱼羹简单,只不过要现杀鱼片鱼,难免脏了衣裳,夫人先回去吧。”

其实观棠自从见到那枚放在谢闻床头的瓷盒便全然乱了心思,眼下不过是给自己找些事做,摇了摇头:“无事,正好此刻后厨只零星几人,我也瞧瞧这鱼羹是如何做的。”

东屋这边,观棠离开以后,黄笤见谢闻神色不明,语气不明道:“今夜夫人担心你,主动守在你的床榻前,怎么瞧着你并无什么喜悦和感动之情?”

谢闻看一眼何昉,正要发话,忽听外头有人轻轻叩门,何昉去后复返,道:“郎君,采禾送了夫人房内的茶釜来。”

何昉面带疑惑,将茶釜送到二人眼前,黄笤掀开盖子一看,想到此前谢闻喝了几口便放下的水,立刻反应过来,看向谢闻的目光锐利中暗含笑意。

谢闻不知黄笤何意,接过他倒水的杯盏,还以为是茶水或是药汤,送入口中的瞬间,忽而品出一丝草叶的清香。

黄笤发了话:“夫人是心细如发之人。”

谢闻捏着杯子的手一紧,指骨似要破出。

他少时所历颇多,又辗转数地,仅凭他父亲去世后所剩的家产,以及母亲的嫁妆、舅父的资助,谢闻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在衣食住行上多番挑剔。况且,曾经范公有断齑画粥之美谈,儒生们更加食不能求精,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送入口中之物果腹即可的习惯,也鲜少对狄叔、何昉等人提要求。

今日出言想要吃燕饺,想必已经叫狄叔十分震惊了。

黄笤见谢闻默不作声,叹口气道:“莫要仗着身子骨硬朗大意,切记,到今日黄昏不再发热才算半好。”

见谢闻明显未放在心上,黄笤不想与之置气,蹭得一下起身道:“我去煎药,药里会放些安神的。你就算歇上一日,这天也塌不下来。”

说罢,卷着风似的快步离开了屋子。

* * *

待鱼羹做好,观棠却只叫林嬷嬷独自送去西屋。

她眼下心绪不宁,怕在谢闻面前漏了馅,缓缓踱步回主院的路上,月色将眼前的一块块石板路照得好似银盘,观棠的脚步又刻意放慢了些。

在此之前,她并不是一个遇事会逃避的人。伯父几番上战场,说初上战场之人哪有不怕的,马蹄军鼓声响彻大地,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震碎。

将领只能架一排刀斧手在队伍的最后头,见到一个往回跑的就挥刀劈砍。正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往回走是死路,往前走才能搏出一条生路,就这样赶着新兵上一回战场。伯父说,观家人祖祖辈辈征战沙场,迎头直上是刻在血脉中的,若真到了要架刀斧手的程度,那还不如当即自刎得了。

她自幼长在汴京安逸的环境里,本无深刻体悟,直到遇到梧州封城一事,豁出性命去水寨求得生机,这才领会到伯父从前所言。

却没想到眼下有一条道路,蜿蜒曲折,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尽头,叫她即便知道身后也刀斧手也想当一回逃兵。

正所谓情路。

她十七年的人生里,既不像姌娘那般,曾为仅见过几面的人心动过,亦未体会过日久生情的滋味,否则当初她就不会斩钉截铁拒绝魏旭。

只是和谢闻这几个月却不多日的相处,她的心却愈发动摇,甚至不止一次想,若非陛下打着平党争的旗号赐婚,将她与谢闻一开始就划为了泾渭分明的两边,若非她幼时所为牵涉到了新党旧案,若非……如此种种,她与谢闻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她一边想着,一边沿路揪着道旁的草叶。虽也知道草叶无辜,手却停不下来,直到攀上回主院的台阶,忽而见到月色下正站着一人。

长身玉立,又因病中消瘦,倒像是随时要奔月的谪仙。

谢闻不知何时竟出来了。

她停住脚步,手中一松,洒了几片方才揪下来的草叶。

这场面在观棠心中其实是有些好笑,仿佛在外头玩耍的孩童叫人抓了个现行,眼前人却眉心深深,上前两步道:“你一人回来的,身边没有人给你提灯?”

“你为何独自在这院子里?”她并没有回答谢闻,兀自说着,又左右看了看:“夜寒深重,你才退热,叫黄大夫看见恐怕又要生气了……”

昨日他回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观棠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谢闻却并不发话,只垂眸看向她。许是月光莹白,将她惯常有些清冷地面庞映得柔和了几分。

原本清冽的双眼没有看他,左右摆动间长睫好似蝶翼,那蝶翼的主人语气又颇有些像孩童梦醒似的。谢闻想她今夜通宵达旦守在自己身边,眼下其实是十分困倦了的表现,忽而心中一阵顿痛,随后缓声道:“你叫人做的鱼羹我吃了,很好吃。多谢。”

观棠唇角微微一敛,道:“实则我并没有出一分力,不过方才倒叫我见识到了一番庖丁解鱼,没想到鱼拓上的鱼骨竟能以生骨剔出来……”

她说着说着,却忽而转了话锋道:“谢闻,你床头的那药盒是不是当初我托狄叔给你的。”

好半晌,谢闻开口道:“是。”

观棠听罢,好似长舒了口气,说:“你用了就好,这药是伯父军中专治外伤的膏药,十分好用,我三弟幼时玩闹,从阶上坠下来磕伤了腿,就是用了它敷伤……”

谢闻知道人在困倦的时候反倒会多说许多话,只静静听着她说,不忍打断。

“谢闻。”她再一次喊了他的大名:“说来也怪,近来我常想,若我非武将世家之后,你非寒门所出的谢三元,没有过往种种,你我二人——”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打在木梁上,发出“噼啪”轻响。

观棠打了个激灵,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谢闻却又上前了一步,风将他身上披着的外袍掀起,衣袂擦着她的肩头拂过,一瞬间将她整个人拢了进去。

眼前忽而昏黑,观棠下意识后退,脚下忽而一绊,眼看着人就要往后倒,谢闻及时揽住了她。

半晌,手却没有收回。

男子在她腰间箍着的手就好像刀斧手抵在她身后的刀刃,冰冷刺骨,偏偏她浑身的血液却几近沸腾。

“你方才说,你我二人会如何?”他的声音因生病显得沙哑而绵软,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蛊惑之味。

谢闻个子高,又因二人距离实在有些近,她身子微微后仰才能直视他的眸子,像是经过了很仔细的思索,观棠忽而笑了笑,摇头道:“我只知道,若真如此,我便不是我了。”说完,她状似轻松得耸了耸肩,道:“所以,你还是继续做你的谢经略,我还是做我的观棠。”

谢闻瞳仁一缩,手渐渐松了。

观棠离开了他的桎梏,并没有松快半分,反倒心头如坠千钧,因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几番话十分重要,手掌在袖口摩挲了几圈,随后开口:“德庆同我说你这几日已经查到了换粮一事的幕后主使,我听说与江宁府有关,若说到江宁府人士,韦府便有一位。昨日正巧韦府递了请帖,说要请我去韦府赴秋宴。”

谢闻未料到观棠竟被告知了此事,微抿了抿唇道:“韦连华背后有江宁府提举市舶司的裘家撑腰,若他们再无动静,此事恐怕只能不了了之。”

“是,我猜也大抵如此。”观棠点了点头:“所以我想胆大妄为一番,去韦府激一激她。”

谢闻听她如此说,倏尔笑了,一时间眸间郁色尽散,道:“你确实是胆大妄为极了。”

观棠深吸一气,又道:“还有桩事我必须向你坦白。我没有想到你会以经略司之名发布那则关于达妍昭的公文。我……我并非如你所想,单纯将她送走了,当日我给了达妍昭两条路,一条确实是北上离开广右,另一条则是……南下去梧州,状告她的父亲弃子之罪。”

观棠看着他,月光下男子的面色笑意顿时收敛,随之而来的神色既不是惊讶,也不是愠怒,是一种比这二者都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终,谢闻摇了摇头,字字如锤道:“在大兆的历史上,仅有数例子告父的案子,最终都被视为不赦重罪的不孝,反倒判了状告者的罪。”

“我知道。”观棠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僵直,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知道她这样做,依律法恐怕会被判刑……但你也说过,我将她送走,是让她遮遮掩掩过这一生。她会终日担惊受怕,怕自己的父亲再次找到她的下落。虽然我不知道达妍昭最终会选择哪条路,但北上是看似活路的死路,南下则是看似死路的活路,若她当真要去搏一条生路,我会倾尽全力帮她。”

谢闻望着眼前女子,随着语气逐渐加快,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好半晌,他忽而道出一个字:“好。”

观棠原先因情绪激动而染上酡红的双颊顿时血色全无,因她不知谢闻这个字是何含义,很快,便听男子道:“此事我助你。”

抱歉迟了,这章承上启下写得有点艰难 本周只有这5000字了555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4章 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