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棠见狄良听她如此说,面上并不十分意外,后者解释道:“前些日子是听说韦家的后厨大肆采买了鸡鱼酒米,多半是要办家宴酒席了。”
观棠闻言,望向面前的请帖,有一丝心不在焉道:“原来如此。”
她说完,又过去许久,屋子里静悄悄得,才回过神似的笑了笑,道:“这请帖来的时机倒像给我下的战书,眼下我还真没想好该不该应下。”
狄良宽慰道:“夫人,事缓则圆罢。”
“好,那就等等看。”观棠颔首,问:“狄叔,这两日有我的家信吗?”
她一直在等姨母的回信,两地路遥,她担心是哪处卡住了。
得到否定的回答,观棠只好又道:“狄叔,我这里有一箱子药要送出去,眼下已经放到府门了。”
狄良见状,面上一松道:“夫人且放心,郎君那头有黄大夫……”
谢闻?
怔然片刻,她拧眉道:“郎君他病了?”
狄良面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少顷,似下定决心一气儿道:“郎君昨日坠马,后来又淋了半夜的雨,等回到经略司便发起了烧,德庆夜里来接走了黄大夫。”
“坠马?”观棠脱口而出:“这是何时的事?”
“德庆说是……去码头之前。”
虽没有言明,但观棠也听出来,谢闻兴许到码头时便身子不适,只不过一直没叫周围人觉察,连与他离得那么近的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眼前倏然出现昨日与她争执的人的模样,雨中的他一双眼浓得仿佛洗墨池。
此人向来是不顾自己身体的……
再开口时便觉喉咙有些发紧:“有黄大夫在,我自然放心。至于那箱子药……是我准备送到延州去的。”
眼前的老者梗着脖子,半晌还是应下了。
狄良走后,观棠让采禾研墨,要给陈老夫人等人回信。捏着笔杆许久,思绪却纷纷扰扰。一会儿是达妍昭,不知她走到哪儿了,一南一北的两条路会选择哪一条?一会儿是姨母。母亲再三叮嘱不要再叨扰姨母,可她偏偏遇上换粮之事,还要托姨母替她探查……到最后,心绪终究还是落在了谢闻身上。
昨夜他二人对彼此说了那么多决绝的话,今日谢闻却用一纸公文将一切揽了。日后若达妍昭选择了去梧州告官的这条路,谢闻又将如何想?
思及此,她面上虽露出几分自嘲般的笑,心底却有些悲凉。好像蚕吐丝般慢慢蔓延,随着蚕丝包裹愈甚,更生出几许惘然。
如果谢闻独独因为她的家世厌恶、冷落她,万事皆为公,将她当作一个不得不应付的麻烦,她自然也尽可无视他。
可他又并非全然如此。
甚至某些时刻,他让她觉得他是在意她、理解她,乃至于……爱惜她。
那夜在书房,她所说的亦是心底话。若谢闻日后遇到事了,她会毫不犹豫得站到他的身边。
若无家世隔阂,放下成见,她与他兴许能做一世夫妻。但若无家世的参商之隔,陛下又怎会给他二人牵线?本就是两盏不同的茶水,却偏偏被倒进一个池子中,搅和到了一起……
正胡乱想着,门外忽然有人来报,说狄管事想开那箱子看一眼。
观棠将笔搁下,对钟嬷嬷道:“就说这箱子里都是上好的药材,昨日下了雨,开了箱容易进潮气,不能打开。”
那人听完钟嬷嬷转述的话,匆匆离了主院,奔到府门前。
狄良正负手踱步,身旁立着一个又高又宽的桐木箱子,上头挂着一柄铜锁,见人回来了,他急切问:“夫人如何说?”
听了原封不动的一遍转述,狄良心中一沉,拔脚直奔回主院,对观棠道:“夫人,这箱子……恕我不能替您送了。”
狄良说完,见女子的面上却并无意外之色,反倒十分和缓开口:“狄叔,那箱子里装的确实都是药材,并没有藏人。”
他心下一惊,抬起头,见女子的面容正巧笼在一道斜斜洒入屋中的光里,注视着他的眸色如琥珀流光。
顿时反应过来。
如此惹眼的箱子,又大喇喇从谢府送出去,即便观棠有心要送达妍昭离开静江府,断不会选这样引人注目的法子。
观棠淡声道:“狄叔,若我什么都不做,即便是将谢府围得跟铁桶一般,也少不了要生出许多事,还不如先抛个鱼饵不是?”
狄良默了片刻,实在忍不住道:“夫人,这些事……您都可以同我说透些。”
观棠一笑:“若一开始都说通透了,您又怎会看着那上了锁的箱子,特意来劝阻我一番呢?”
狄良恍然,原是做给府中眼线看的。
“可这箱子若是叫人发现,打开一瞧,不就漏了馅?”狄良迟疑。
“那些盯着谢府的人断不会在静江府便动手开箱。我想……大抵会等到了昭州,或是快要出广右之时,那才是最好拿捏把柄的时机。再者说,谁又敢在这个时候派人拦箱子?一旦顺藤摸瓜,幕后那些人就都藏不住了。”
狄良听罢,心中暗叹,如此七窍玲珑心,与郎君实在相似,为何偏偏……面上却不露声色:“是。夫人想得周全。”
观棠敛了神色,语气郑重了些:“狄叔,因我一人之念,却要将谢府牵扯其中,若我不想得多一些,做得多一些,实在对不住大家。”
“夫人与郎君既已成为夫妻,自然就是一家人了,又谈何将谢府卷入其中。”狄良道:“我这就安排人去替夫人送箱子,但也请夫人答应我一件事。”
似感觉到什么,观棠迟疑片刻,道:“您说。”
“若郎君今日还未回府,请夫人……关心关心郎君,哪怕递封信也好。”
少顷,她点了点头。
这天入夜后,东屋仍旧没有动静,从西屋望过去一片漆黑。
偏偏今夜月明云稀,廊下的石砖在月光下仿若银河,一如此刻她暗流涌动的心境。
“黄大夫还未回府吗?”她问身后的采禾,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观棠站在屋檐下,潮润的秋风拂过她的面颊,不知何时,凉意正一寸寸渗进肌肤。
“叫齐康备马吧。”观棠对采禾说罢,转身进屋换了一套便于骑马的衣裤。
钟嬷嬷拿起她特意翻找出来的一件青色带风帽的斗篷,将其展开,忧心忡忡道:“夫人,天这么黑,还要出门吗?昨日是为了达妍昭,今日又是……”
观棠接过来穿戴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确认并无显眼之处,淡淡道:“要去看看郎君身子如何了。”
钟嬷嬷闭口不再劝了。
出了主院,提灯引路的小厮渐渐跟不上她的步伐,落在了身后,转过一道月洞门,她脚步未收,几乎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头。
戴在头上的风帽顺势滑落,观棠下意识伸手去捞,忽而瞧见面前的那人是谁。
谢闻不知何时竟回了府!
男子一身绯色官袍,鬓角微乱,眼睛在月色的照耀下好像两簇幽冷的火光,正静静烧着。
一时间,她的呼吸也好似被丢进了火堆里,风帽下只露出一双惊愕的眼睛。
四目相对。
观棠的手指还紧攥着帽沿,谢闻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身利落的骑装,又回到她兜帽下半遮半露的面庞。
“……要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观棠将手收回,站定了道:“听狄叔说你病了,我……”
那句我要出府去探你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正在这时,谢闻身后有人重重咳了一声,道:“热还没褪全,夜里风凉,站久了怕是要反复。”
观棠往后一看,这才发现黄笤还有狄良、何昉、德庆都站在一旁,尤其是举着灯笼的何昉,眼睛瞪得浑圆,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回来了,早些休息。”
男子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片刻后转身大步走了。
倒是黄笤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仔细瞥了两眼她的神情,又望了一眼面前清瘦的男子身影,摇了摇头。
一行人回到东屋,何昉赶紧点灯,狄良服侍谢闻换了衣服,又端了水过来。
谢闻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水入喉,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土腥味,想是昨夜的雨搅浑了井水,正捏着杯子出神,黄笤严肃道:“多喝些水。”
谢闻低笑一声,道:“我又不是孩童。”
“是,小孩子不舒服了还知道要哭一哭闹一闹,你一日夜不曾安歇,气血两耗,便像灯芯上最后那节火,懂吗?你这是在耗你的底子。”黄笤左右看了看,对狄良道:“狄管事,给他来点带汤水的吃食,吃完了再喝药。”
狄良颔首,正要转身出门,谢闻忽而道:“狄叔,我想吃燕饺。”
这边谢闻等人离开后,观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而想起齐康应当还在府门前等着她,对身后的小厮道:“你去府门前,同齐护卫说郎主已经回府了。”
那小厮颔首,正要将手中的灯交给她,观棠道:“你速去吧。”
今夜月明星稀,将府内的道路映得清清楚楚,观棠缓步往主院走,忽见一人拎着灯盏从台阶上下来,脚步匆匆。
她脚步微顿,狄良上前躬身道:“夫人。”
观棠见灯烛下老人有些愁眉,便问:“郎君怎么了吗?”
狄良踌躇道:“郎君无事,只……说是想吃燕饺,但我不知这是什么,正要去后厨问问。”
观棠听了一怔,片刻后道:“这是我身边一个嬷嬷的家乡吃食,我这就让她去给郎君做。”
狄良长松口气,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观棠健步如飞回了房,斗篷还未解下,便叫人去喊林嬷嬷。
过不一会儿,林嬷嬷来了,观棠道:“劳你去做些燕饺来。”
林嬷嬷自然点头应下:“恐怕只能以今日后厨剩的食材来做了。”
观棠思索片刻,索性起身道:“你随我来。”
两人到了东屋,守在门前的小厮见她来了,想敲门通报,观棠道:“黄大夫可在?将他请出来。”
黄笤很快出来了,观棠道:“黄大夫,这是我身边的林嬷嬷,方才郎君说他想吃燕饺,郎君可有什么不能吃的?”
黄笤听过,心中暗笑,难怪谢闻方才说想吃燕饺,原来这菜和夫人有关。
黄笤同林嬷嬷嘱咐完,见后者快步走了,观棠却还杵在原地。
黄笤心下了然,道:“夫人可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郎君身子如何?”
黄笤静静看了观棠一会儿,摇头道:“不大好。”
观棠见眼前人的目光沉沉,心也不由得一沉,道:“我听说……郎君昨日坠马了,严重吗?”
黄笤又点头:“严重。”
观棠见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面露无奈道:“黄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黄笤当即开口:“少行坠马后头触硬物,震及脑髓,本该静养休息,却又……”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观棠的目光中颇有深意,一略而过道:“冒雨奔波了一夜。昨日我到经略司时,一边给他诊治,他一边强撑着与身边人议事,直到天明才歇下。”
黄笤刻意隐去谢闻当时除了达妍昭一事,还商议了许多要令转运司截留漕粮的事宜,果见眼前女子望着紧闭的屋门,长长的睫羽似蛾翅震颤,片刻后归于平静。
“黄大夫辛苦了。”
黄笤见女子转身要走,不由迈了一步上前道:“夫人不进屋去看看少行?”
观棠又望了一眼屋门,满室灯烛,却瞧不见半分人影。
好半晌,她摇了摇头道:“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我就不多打搅了。”
看着廊下女子远去的身影,黄笤心中长叹一声,这姻缘二字实在奇妙。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夫妻,吵吵闹闹的有,相敬如宾的有,面和心不和的也有,有的同床共枕数十载,到头来仍是陌路。有的明明心中装着彼此,却又好像隔着几重山海……
回到里屋,见谢闻半坐在床上,正闭目养神,黄笤伸手去探他的脉,方才触到皮肤,立时变了脸色道:“怎么又烧起来了?”
谢闻仍闭着眼,道:“还好,烧一烧倒觉得比白日里清醒了一些。”
“胡话!”黄笤松开谢闻的手腕,起身去翻药箱,取出银针,道:“再这么下去,老夫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
谢闻睁开眼,屋子里的灯烛火照着,一双幽深的眸子看向黄笤,直将后者看得无明局促。
“黄公方才与她说了什么?”
隔着两重木门,即便德庆耳力再好,也听不大清楚。
黄笤边下针边道:“你不是说要吃燕饺,夫人带人来问我有什么忌口。”
见谢闻又想说什么,黄笤瞪了他一眼道:“行针的时候不许开口,泻气!”
谢闻无可奈何,闭上了眼。两刻钟后,黄笤拔了针,见他神情安稳,显是进入了深眠,只是呼吸粗重,仍在与身上四起的热意做抗争。
德庆亦两夜不眠不休,双目熬得跟兔子一样,黄笤见此,劝他去好好睡一觉,眼下既然回了府里,万事都有照应,屋子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德庆只好同意,离开里间打开外头的屋门,忽见观棠从廊下而来,身后跟着的嬷嬷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这几日德庆跟在谢闻身边跑前跑后,想到谢闻坠马那会儿正是审问完孙放回经略司的路上,又因两日未眠,心里头不知哪来的勇气,阔步走到观棠面前拱手道:“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假期事多,一眨眼竟然已经五月九了!不知假期大家过得如何,本人因为没有完成任务真的很懊恼自责 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近乡情怯,一想到只剩十章就要写到带“更新”标签的章节,心里某个角落就好像拽着不想让往前走……总之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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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