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太明白。”
相较于此地潮润的一切,她开口的声音显得过于干涩了。
“此事你要如何助我?又为何要助我?”
明明这人前日在码头时还厉声说他不能罔顾法理,为何此时又抛出这么一句话?
眼前男子向来深沉的眸子在月华的笼罩下好似结了一层薄冰的冰面,此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冰而出。
谢闻沉声道:“起先我以为你只是想不由分说得……”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低哑的声音中略显懊恼:“抱歉,那日我实在是口不择言,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观棠听罢,目光移到了一旁,半晌没有回应。
谢闻正想上前一步,忽听她道:“其实你当时所言并非我的意料之外。说到底,此事因我而起,也确确实实牵扯到了你,还有经略司……更何况,达妍昭一事也我瞒了你许多。”
观棠并未觉察到眼前男子听完她的话,呼吸一滞。
谢闻默然的这片刻里,心头正涌起汩汩酸涩。
那日发生的一切若叫她心中生出丝毫的怨怼,他自当吞下这个苦果,此时他却莫名觉得,观棠所言并非出于宽宥大度,而是她当真……不在意他的出口伤人。
想来一个人若能伤到另一个人,也要后者付诸真心,观棠当日却始终平静而坦然,一如眼下。
观棠见他又沉默了,觉得此人好似那沉重的木桩子,非要踢一脚才往前动一动,深吸一气道:“其实我并不十分笃定达妍昭会南下,我只是想,若非要叫达妍昭走到对薄公堂的那一步,还不如去梧州。一来李文敬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杨涞多少可以制衡、拉扯他一番。二来,将她送出静江府,若有人要出手,动静也看得分明。所以……你当真愿助我?我还以为你听了这话会十分震怒。”
她说到最后,因没有十足的把握,精神又实在懈怠,难免显得有些嘟囔。
谢闻仔细听过她说的话,见她垂着头,长睫微颤,遂敛神低声道:“我此前确实生气。一是气你就这样让那个孩子再也不能做她自己,一辈子隐姓埋名担惊受怕。过去我也曾险些失去了自己的身份,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说来十分愧对亲友,当时我的脑海中甚至有一死了之的念头,但又不甘心,就这样挣扎了许久。那段时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十分煎熬。”
观棠听着谢闻的寥寥数语,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听他诉说过往,不由一个激灵抬起头,仿佛瞌睡中被人猛推了一把。
谢闻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里闪烁着疑问、震惊,甚至还有若有似无的恻隐……心头微微一跳。
这是他头一回在她面前袒露过去的经历,许是因为病中,即便是再夯实的城池堡垒,也会随着身体的虚乏露出些破绽。
他说得太多了。
谢闻稍定了定神,道:“总之我确实不希望达妍昭经历这一切。”
观棠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你从前……”
她以为他求学之路即便称不上一路顺遂,起码也是名师良友相伴,否则不会如此年轻就成为名动天下的谢三元。又暗暗心惊,一个人要到何种境地才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难怪谢闻的性情阴晴不定,一切都和他少时的经历有关。
“无碍,过去的都过去了。”谢闻淡声道。
观棠抬目望去,忽而感觉方才敞开的大门又很快向她阖上了。
若她从未窥见过方才那一刻的谢闻,还不会产生如此大的失落感,然而这失落带来的一种额外的不安却慢慢擭住了她。
仿佛事情正逐渐脱离她所能掌控的范围。
于她而言,除却人生的几桩大事无法由自己拿主意,譬如一个人如何来到这世间,又如何离开,再有便是一纸婚约将她的余生和眼前这个人绑在了一块,其余事情她都能自己处理好。
其实就连婚姻大事,当初她跑去延州,不也是想主动搏一搏……思及此,观棠倏尔轻笑了一声。
谢闻见她突然转了神情,眸光微烁,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几息过后,她答道:“我在想你我相识之前的事。”
她说得十分轻快,使得这句话像是一尾鱼从布满苔藓的石块上滑走那般,伸手想抓住的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谢闻当即产生了片刻的恍神。
“我累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观棠说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回了西屋。
留在原地的人却思绪纷飞。
他知道观棠以为他二人相识是在大婚那夜,却又偏偏不提。而若说相识,早在七年前他便认识了她。
那时他并不知道,书院门前匆匆一瞥,她就那样闯入了他的视线。投注在她身上的情绪是如此复杂,乃至于直到数年后,他都无法厘清自己究竟为何如此记挂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于是他对自己道,必然是因为广陵书院案,这是他与她一生都必须死守的秘密。
可是这个与他担着相同秘密的人却不在身边,反倒加重了他对她的执念。
他找人四处去打探、留意她的动向,直到那日陛下将他招进常春殿,同他商议完政事,末了突然问他可曾听说过留在京中的观家二房。
“观家世代簪缨,掌兵西北,实为朝廷之股肱、社稷之屏障。我父高宗在位时,皇恩浩荡,留京的观家二房甚至许入内进奉,只可惜……那位二房夫人眼界不甚高。”皇帝说到这里,低咳了一声,“虽如此,她的独女却是个教养极好的姑娘,听闻更是姿容过人,有関鸠好逑之美。”
当时他以为陛下是想询问他为二皇子选储妃的意见,脑海中忽而想起在陈家见过的那个身影,却不知该如何回话。
皇帝不知年轻臣子的心事,没有停下话头,继续道:“观三娘如今十六七,虽与你年岁差了些许,但你二人才貌堪配。少行,我打算不日为你和她赐婚。”
这一下仿似晴空惊雷,谢闻不可置信得望向皇帝,后者见他鲜少从未如此惊慌失措,不由道:“你可是与他人有婚约?”
谢闻忙敛了神色道:“未曾。只是……突然听闻陛下要为臣赐婚,有些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静视了眼前年轻的男子片刻,道:“观闳为人刚直不阿,掌兵西北十数载,深得军心,故能屡建奇功,使蕃人不敢东入。观氏族中子弟虽有父祖之荫,但多以军功进身。观闳的胞弟观赟为了他哥哥解了军职,在京中十数年,除却他妻族王家的事情外,算是没有什么疏漏。我打算待你从广右回来便将他调任到工部任水部郎中。”
水部郎中官居六品,也算是入了六部。皇帝心思巧妙,既想给他一个得势的岳家,又不愿谢闻往后要被掣肘,否则便会在新党里得势的朝臣中为他择妻。
最终,谢闻跪地道:“陛下圣恩,臣不敢辞。臣出身微末,观氏乃功臣世家,陛下既以观氏女相许,臣必当珍之重之,以慰圣怀。”
那日他在陛下面前言之凿凿,到底是食言了。
* * *
是夜,明月高悬,一艘小船缓缓靠近江岸。
守在岸上身着深色短褐的几人见到船上挂着的牌子,忙举起灯笼左右摇摆起来,为这艘船指引靠岸之处。
不多时,船停稳了,船上走下来几人,最后下船的男子身量不高,斗笠也压得很低,因此遮住了大半张脸。
待他行至灯笼光下抬起头,众人很快瞧见这张秀丽若女子的面容,然而男子扫过来的目光却十分冷冽,叫人顿觉阴寒扑面,脊背发凉。
“薛先生,请上马车。”站在岸上的人回过神来,连忙躬身恭敬道。
“你们家家主没来?”薛潜身边的护卫不满道。
他们这趟本该只差几日就到梧州了,偏偏收到信说静江府出了些事,害得他只得调转方向,转而护送薛潜一路北上。
天知道待在这样阴鸷的人身边有多么痛苦!
果不其然,薛潜当即扫了护卫一眼,目光仿佛淬毒。
那护卫脸色一变,低下了头,家丁忙在一旁拱手赔罪道:“我家主人本欲亲迎,临了突然遇上些事,不得不先去处理,万望薛先生海涵。”
“带路吧。”薛潜终于开口,这一路舟车劳顿,声音有些沙哑。
家丁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没有匾额的别院门前停下。
薛潜下了车,四下里看了看。这院子远僻,并不在静江府城内,迈过门槛,又见四下里烛火通明,几盏绘着四季花卉的绢灯随风摇摆,一时心中有了个猜测。
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人来到近前的韦齐铭行礼道:“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薛潜静静看了韦齐铭一会儿,道:“不必费口舌同我客套,那孩子的下落可探清楚了?”
“我已经命人盯着离开广右的各路关卡,”韦齐铭恭敬道:“今日酉时接到消息,说谢府突然送了一个箱子往昭州去了。那箱子硕大,正好能藏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看样子是打算从昭州一路北上将那孩子送出去。实不相瞒,我先前正是为了安排人手,才没来得及亲去接先生。”
薛潜听罢,并未思索便道:“你当人家同你一样蠢笨?”
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韦齐铭心中虽然十分不悦,但面上不显,按捺住上挑的眉,道:“先生有何高见?”
薛潜左右看了看,道:“你这外室倒是很得你信任。”
韦齐铭心头一跳,险些控制不住面上的神情。这别院确实是他金屋藏娇之所在,然而薛潜只是踏进这里几步,便知此地的用处,还知道他常在这里处置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不由暗暗心惊。
韦齐铭勉力笑了笑,道:“先生……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里头请。”
两人进了屋,薛潜目光扫过桌上备的酒菜,几碟时鲜,一壶温酒,摆盘精致,看样子是费了些心思。
“我夜里不吃东西,叫人撤了吧。”他淡淡道。
韦齐铭依言吩咐了下去,待屋子里再次恢复清净,薛潜才缓缓开口道:“听说数日前谢闻告病在家。”
说罢,见韦齐铭神色一紧,不由哂笑道:“静江府里自然不止你们韦家给我传消息。”
韦齐铭颔首道:“是,便是拦船的第二日,说是病了。不过昨日已经回经略司视事了。”
“此人病中却仍能叫蒋衝吃个闷亏,用赈灾的名义扣下漕粮。”薛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笑意更深了些,“看来你们当真没有把陛下派来的这位经略使放在眼里。”
韦齐铭嘴角抽动,道:“先生所言实在是有失偏颇,韦某从未,也不敢轻视这位陛下亲点的谢三元。只是此人行事太过刚硬,并无半分转圜的余地,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用那夷女去牵绊他一二。怎料他那位夫人出手更是利落,竟二话不说便叫人把孩子抢走了……”说到此处,语气里的怨气已压不住,声音也不自觉得高了几分。
韦齐铭原以为薛潜很快又会讥讽上几句,好半晌却没等到他出声,忍不住抬眼望去,却见后者面色阴沉,又像是将炭燃得毫无声响的炉子,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心里却凉得像掉进了冰窟。
“先生?”韦齐铭期期艾艾唤了一声。
薛潜放下茶盏,声音如常道:“那口破箱子不必派人追了,她不会做这么明目张胆的蠢笨事情。”
这话落在韦齐铭耳中,自当薛潜说的是谢闻,忙低头应是。
薛潜又问:“缘何在此时办秋宴?”
“因家中长姐从江宁府归家。我母亲的意思是,长姐离家十数年,十分不易……”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倒忘了这一茬了。你那姊丈家可是江宁府的提举市舶司裘家?”
韦齐铭颔首:“是。”
“裘家恐怕要遇上事了,你可知晓?”
韦齐铭心头一凛,梗着脖子摇了摇头。
薛潜缓缓道:“提举市舶司裘崇山以和买为名,强行低价收购外国商人的货物,再以高价售出。此举不仅使蕃商怨声载道,有损大兆名声,更叫国库每年损失几十万两的税银。”
韦齐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道:“先生此言当真?”
“这消息还在去户部的路上,”薛潜的声音透着一丝冷冽,“虽说历任提举市舶司鲜少有不借法济贪的,但不知怎的这回闹得大极。除却江南东路,连京西两路都已知晓,可见早有人暗中布置。再有,这几年国库尽耗在西北,陛下为此还开了内藏库……此事你心中清楚,若非如此,太府寺柳家也不会将女儿嫁到广右来填补亏空。江南东路乃朝廷赋税重地,江宁府更是江东首府。裘崇山能把持市舶司多年,想来十分有本事。但再有本事,陛下有了实打实的罪证,就不可能轻拿轻放了。”
韦齐铭听了,竟一时说不出话。
裘家在江宁府多少年,代代耕耘,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想到前些日子韦连华所为,顿时冷汗涔涔。
薛潜见他面色灰一阵,白一阵,不由笑道:“怎么?怕你们韦家也走上这样的路子?”
韦齐铭只得点头道:“还望先生明示。”
薛潜慢慢敛了笑意,道:“放心,贪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们韦家别像裘家,贪得不知收敛,贪得——连朝廷的脸面都不顾了,广右总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他说得言之凿凿,韦齐铭听着却如芒刺背。
“明日秋宴,席上可还有位置?”薛潜话锋一转。
“先生愿意屈尊降贵,韦府自然是……不胜荣幸。”韦齐铭咬牙道。
薛潜见韦齐铭这幅样子,蔑笑道:“置一处暗席,我不示人前。”
韦齐铭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有个人我要见一见。”
嘿嘿昨天的考试过了,很开心!六月可以全身心码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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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