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棠说完“告官”二字,便见达妍昭面上闪过一丝迷茫。
她轻叹口气,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塞进她的手心,放缓了语速道:“你父亲当初是在梧州抛下的你,你可还记得我们在药铺时,曾派人四下去打探你的亲眷的下落?梧州有许多人都能够为此事作证……即便再不济,林二和水寨的那些兵士也能站在你身后。”
达妍昭攥着手帕,挣扎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观棠打断道:“不,达妍昭,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能问我想要你选择哪条路,你也……不要告诉我你选了哪条路。”
“北上之路遥远,你无法回头,永远不能告知旁人你曾经是谁,必要与过往的一切一刀两断。倘若选择南下告官,从今往后的路亦十分难走。”观棠顿了顿,努力与她陈情利弊:“儿女告父在本朝仅有数例。即便你父有错在先,告父之举几同弑父。到时候,不孝、悖逆之名也必将围绕你左右。所以……达妍昭,此事无人能替你做决定,你须自断于心。”
她唯一能做的唯有釜底抽薪,将她从那泥沼一般的境况里带出来。
看着女孩哭得脏兮兮的脸,观棠抑住心底的不忍,起身道:“等栾慧他们送你到了终点,会有法子知会我。换言之,此去途中,若你在任何一条路上生出悔意,随时都可以调转方向。”
她之所以要这么说,是因为她提出送达妍昭南下告官的这第二条路,实是存了一份私心。
兵书上说,一场战役的胜利离不开天时地利与人和。她便想,梧州通判如今为杨涞,新党亦在当时徐继昌案之后在梧州安插了不少人。若真要对薄公堂,梧州怎么样也占据一个地利。二来,她当初在梧州救下达妍昭之事有多许多人知晓,这些人证也占据了个人和。
而那近日才到任的梧州知州李文敬,正是她想利用的第三点。
此人不如蒋、刘二人在广右日久。他初来乍到,必不愿沾惹这民意沸腾的官司。达妍昭一事,往小了说是一桩父弃女案,往大了说却要牵扯汉夷各方,乃至于撼动自古以来的律法纲常。
自秦以来,子告父母,臣妾告主皆被视作家事。若是强行控告,则算是告者有罪。前朝律亦载有“父为子天,告父者绞”的明令。大兆立国百余年,子女告父者更为罕见。
不管是谁指点达妍昭的父亲此时出头,大张旗鼓夺人,他们所图的一定是迫使谢闻亲断这两难全的案子。
既如此,她不如将他们精心烹制的菜肴原封不动端去给李文敬。达妍昭若去梧州告官,这菜的第一口无论是何味道,就都要由李文敬先品尝了。至于此案最后如何判,掌有羁縻抚民之责的经略司亦有驳回的余地。
她既未对达妍昭全盘托出,便只能将两条路摆在她面前,由她自己来选。
但她知道的是,无论选择哪条路,达妍昭都不能留在静江府这个是非之地,即便——眼前这个人说会护她周全。
观棠望着谢闻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得仿佛能吞噬周遭的一切。耳畔雨声沙沙,她感觉自己心底某个地方也正一点一点被啃食。
一个时辰前她既纵容杨仕同离府,便知晓他大抵是要去寻人来拦她。她想,如此也好,能够将她所为与谢经略使摘个干净。
然而眼下看着兵马营的人到此,她心中却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仿佛一股藏在水底的暗潮,悄无声息得将她卷入,又推着她往前走,一路走到这个人面前,好求证一桩事。
她想知道,若自己从始至终都不全盘托出,那……谢闻可会无条件信她?
然而这念头一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许荒唐。
从前她给二人设下商贾盟约的界线,以利相合,以义相交,清清白白各不相欠。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刻心底冒出来的想法终究还是打破了这一切。
即便如此,她却仍想赌一赌。
观棠从衣摆下伸出手,下一刻,握住了眼前男子的手。
他的手掌心滚烫坚实,一只手握不住,观棠便用双手一起拢住,仰起头望着他,容色恳切道:“谢少行,你不信我,那我便求你。我求你放这艘船走。”
手心里的指尖微微一跳,旋即谢闻低下头,看向她那双铅华不染的眸子。
漆黑的瞳仁猛得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骤然击中。明明想要躲闪,却又必须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东西没入他的身体。
闭了闭眼,片刻后,谢闻一字一句开口道:“兵马营奉经略司之命来此,非为拦截私船。若此船无违禁之物,无……逃犯在船,自可通行无阻。”
观棠缓缓松开了手。
* * *
一刻钟后,那艘已经驶离岸边的船在东门码头南边的闸口被拦下,重新靠岸又耗去半刻钟。
此时夜已深,雨水裹着寒意一点点渗入肌骨,四下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喷嚏声。
众人来到闸口边上,赵庞顾瞥了眼站在不远处伞下的经略使夫人。
自从谢闻下令拦船找人,他以为这位观氏女必然要十分慌乱,毕竟她方才曾那样哀求自己的夫君。然而一路以来,她却再无什么声响了。
隔着雨幕看着观棠,赵庞心中暗叹,此女确实生得极好。然而在他来看,这美里还夹杂着一种掌握权势的凌厉感,仿佛一把在炉火中淬炼日久的刀,纵使不曾开刃,亦有着骇人的锐气。
赵庞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跳,脑海中倏尔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人是折不断的,恐怕只有将她投进洪炉里,焚至骨销形灭,方能安心。
到时候再同韦二夫人说罢。
赵庞收了心绪,拱起手对谢闻道:“大人,我这就去船上将那女孩带下来。”
谢闻负手立在岸边,仿似出神,片刻后点了头。
赵庞带了两个亲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船板。
见众人的身影没入船栏后头,谢闻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观棠。
她正目不暇视得看着前方,似浑然不觉那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又或是刻意视若无睹。
谢闻眸光微动,蹙眉接过朱达志手中的伞,走到她身边道:“我已经命人去寻马车了,一会儿你便与达妍昭先回府,其余事情我来处理。”
观棠仍目视着前方,淡声道:“劳郎君费心了,只是……”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雨幕中收回来,落在他的面上,神情十分泰然:“不知郎君想如何处理达妍昭之事?”
谢闻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目光转而落回了江边,半晌后道:“我会想办法的。”
“是么……”观棠点了点头,语态却仍旧十分松快:“那请郎君告诉我,这案子即便证明了我没有闹出骨肉分离、强抢民女之事,达妍昭可还回得去谢府?”
谢闻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她是夷人,此事了结之后,自有土司将她带回寨中。”谢闻见她面上扬起一抹讥笑,不由冷硬了些语气道:“更何况她在寨子里尚有亲人。”
“亲人?”观棠冷笑了一声:“她父亲当初大难临头抛弃了她,而今又挟女以怨报恩,是什么样的人能教养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人?她幼时丧母,若母家垂怜,也早就该将她接到身边看顾……”
“观棠!”谢闻截断她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对达妍昭如此执着,并非全然是为了她着想,而是……将你对青红的愧疚,移情到了这孩子的身上?”
此话一出,观棠面上的神情宛若投石入水,顿时荡开层层涟漪。
起先是震怒,继而化作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怔忪,再然后,那怔忪也沉了下去,逐渐凝成一层薄薄的青霜,将她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给带走了。
所有情绪都冰封了起来。
“那你呢?”观棠轻声道:“谢闻,你可有愧疚?可有什么放不下的执着?”
两人离得近极,近得观棠能瞧见一滴雨珠正顺着他耳后从脖颈上缓缓滑落。谢闻的睫毛颤动着,嘴唇亦然。观棠可以肯定的是,有些压抑许久的东西似乎正试图冲破他的胸膛,就像那日在山寺之中,他始终不愿道出,而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得想要将其捅破。
望久了,两个人都双目赤红。
这时,赵庞下了船,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德庆。
听见身后的动静,谢闻收敛了神色,转过身。
那赵庞步伐快极,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谢闻和观棠面前,他抬头望了一眼雨幕中站在伞下的女子,神色十分复杂,硬着头皮道:“大人……还请大人下令搜船。”
搜船?
这请求叫谢闻一愣。
若要搜船,不就说明……达妍昭并不在这艘船上?那方才跑上船的女孩是谁?
谢闻转头看向身侧咫尺之隔的观棠,却见她神色仍旧淡淡,瞧不出丝毫的惊忧和慌乱……几息过后,他倏尔笑了。
原来她方才那样阻拦,捧着他的手苦苦哀求,竟都是做戏?
谢闻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应当是有些恍神。
就像是先前打马回经略司,路上原以为只是一个浅浅的水坑,不料那处却是个水潭。
他方才摔得不轻,这一路来肋下的疼痛愈发明显,眼下却分不清究竟是身子上的疼痛源源不绝,还是心口被莫须有之物狠狠剜了一下,正血流不止。
口中仿佛泛出些铁锈味,谢闻将目光转向德庆,后者慌忙请罪道:“郎君,我方才上船,找了许久都未见到那孩子,直到赵大人上船与我汇合,我才知道船已经靠了岸。”
“上船的那孩子在哪?”谢闻冷声道。
话音才落,便见方才上船的一个士兵领着个戴着兜帽的女孩从船上下来。待女孩行至众人跟前,抬手取下兜帽,露出俏丽的面容——是依萝。
赵庞不好说自己午时在赵府刻意仔细观察过达妍昭的相貌,但他方才在船上找了一圈,发现船上就这么一个年岁相当的孩子。
眼下,赵庞自然也认出依萝只是达妍昭的贴身女婢,咬牙道:“大人,船上还有好些个箱子,此外还有夹层……”
言外之意,这样一艘船,藏人的地方多了去了。
谢闻却半天都没有开口应声。
观棠方才见谢闻投向自己的目光,便知他大抵已猜到达妍昭并不在这艘船上,而她之所以如此明目张胆得出现在这东门码头,不过是为从另一条路离开静江府的达妍昭多争取时机罢了。
况且,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过达妍昭就在这艘船上。
究竟是从哪条路离开的呢?眼下已过去两个多时辰了,静江府有数条水道,即便城门封闭,只要有银钱,想走陆路出城也并非难事。今日大雨,各处踪迹很好隐瞒,至于是否真的离开了静江府,谢闻此刻也拿不准。
一时心中百转千回,却见观棠冲依萝安抚得笑了。那笑容是今夜她最为温柔的一瞬,于他而言却如针刺般难耐。
她有太多的谋划,但并不会与自己商量,亦或是而今兵马营与他来此的局面,也是她一早便算到了的。
谢闻啊谢闻,枉你自诩是运筹帷幄之人,到头来连自己身边人的心思都无法勘破。
观棠不知谢闻心中所想,只伸手将依萝揽到自己的伞下,转头道:“叫赵钤辖看笑话了。依萝只是府上的一个婢女。今日她家中来信,说她祖母病重了。依萝自幼由祖母扶持长大,我感念她的孝心,又恐她赶不及回到家中侍疾,这才连夜将她送上了船。只是没想到区区内宅之事……竟闹得出动了兵马营与赵钤辖,实在是我的不是了。”
说到最后,她偏头看向了赵庞,那眼神里不带丝毫怒意,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叫后者生生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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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搜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