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府二房的屋内,拨浪鼓的脆响一阵接着一阵,柳含璋正用这动静引着榻上的女儿往自己这处爬。
鼓声盖过了院外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韦齐铭推门而入。
“夫人,”韦齐铭眉宇间不加掩饰的得意:“得手了。”
柳含璋手中的鼓顿了顿,又继续摇了起来,像是并不在意,又像是早便料到这个结果。
韦齐铭望着在床上咿咿呀呀的韦嫒,接过柳含璋手中物逗弄了一会儿女儿,柔声道:“还得是夫人,一听说拜望那日的事,便想出这步棋来。”
柳含璋冲近前的女儿笑了笑,没有接话。
其实她早就知道谢府里有一位从梧州来的夷族姑娘,一直养在深宅,若非那日在众人面前露了脸,叫她意识到观氏对那女孩格外上心,便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此事无论如何也是多亏了兵马钤辖赵庞的夫人,若非她愿意搭台,这事实在难成。”柳含璋垂下眼帘道:“一来是因为义捐一事,实在叫那经略使夫人出尽了风头,也惹得不少人对她愈发不满。此事只需轻轻一推,便能闹得满城风雨。再有,还是要多亏了夫君在广南西路广结人脉。”
韦齐铭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示意乳母将韦嫒抱走,随后走到桌边,端起凉茶灌了一口道:“我们韦家在广右几代人,若连这点根基都没有,还拿什么跟人斗?”
“夫君说的是,”柳含璋不紧不慢道:“此事涉及汉夷两族,必然要惊动土官和寨官,最后上报到负责绥抚的经略司,断案的是经略使,且看……那位是要理法还是要人情了。”
韦齐铭捏着茶盏,看一眼眉目神色皆淡淡的柳含璋,心中暗叹。
拜望日过后,李大有始终没有消息,广右人口庞杂,山深路远,韦齐铭只好叫人暗中继续追捕,其余几个拿住的送去提刑司过堂定罪。
正当时,他这位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夫人却突然暗中打探起谢府里夷族女孩的来历,前后耗了近一个月的功夫将她的身世、遭遇一一查清,又顺藤摸瓜找出了此女的生父。
那日,柳含璋便是这般神色同他说起她的打算:“一个李大有跑了便跑了,要紧的是眼前这人。此女是观氏当时在梧州救下的,眼下既然找到她的父亲,便可上演一番大家都爱看的苦情戏码。”
随后柳含璋便将这“千里寻女”的计划娓娓道来。
“谢府僻处城西,远离市井,需得寻个法子将这女孩勾出谢府。到时候,再找几个夷人壮汉和这个父亲一起去拦车认女,管他是痛哭流涕还是撒泼打滚,闹得愈大愈好,最好是谢府的人奋力阻拦,一拉一扯,大家不就爱看这样的热闹?这种时候,是是非非并不重要,只要女孩的生父一口咬定他从未抛下女儿,如今终于找见,谁不乐骨肉团圆?再说下去,谢府莫不是要拦着人家父女相认?”
韦齐铭听得心头微动,略一思忖道:“听你说,当日是水寨的好几个兵士和经略使夫人一起发现的这女孩,若他们一齐指证……”
柳含璋不紧不慢得打断韦齐铭的话:“夫君,乱世流离,谁家不走散几个亲人。当日寻见那个孩子的时候只她一人,又有谁亲眼瞧见她父亲弃她而去了?”
韦齐铭点了点头,道:“看来此事究竟如何,只有那孩子的父亲心底最清楚。”
柳含璋施施然一笑道:“即便那丫头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灾荒年景的,太多事身不由己,哪一样由得人做主。观氏女若非要治那父亲的罪,就只能叫女孩当堂指认她父亲犯下了弃子之罪。可《大兆刑统》言明了,诸告祖父母、父母者死罪。父为子天,有隐无犯,讲究的正是一个‘亲亲相隐’。为子则为臣,君为臣纲,自古以来汉家以孝治天下,这孝字背后还有一个忠字,有孝,才能有对君父的忠。”
韦齐铭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但很快反应过来道:“谢闻若采纳女孩的证言,就是默许她告父。既如此,他就是纵容不孝不忠之辈!此举有悖纲常礼法,甚至可以一路弹劾到汴京去。”
柳含璋见丈夫已经逐渐“步入正轨”,点头道:“夫君所言是极。若女孩的父亲闹了这么一番带走她,便坐实了经略使夫人擅自带走别人家的女儿,惹得骨肉分离。再者说,那观氏女向来倨傲,会就这么罢休吗?总之,这案子还牵涉汉夷和睦,经略使若处置不当,轻则惹得夷民不满,重则动摇羁縻之策。”
“所以到最后,经略司怎么判,恐怕都只有两败俱伤这一个局面。夫人心思缜密,为夫实在自愧不如。”韦齐铭嘴上说着夸赞的话,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其中有几分佩服,亦有些许连他也说不清的忌惮。
随后便是叫赵庞的夫人请那女孩去赵府陪赵湘解闷,将她引出谢府。如此一来,也就有了今日达妍昭生父当街拦人一出。
这时,远天忽而一阵闷雷炸响,像是有人驾车屋瓦上一撵而过,里屋立刻传出孩童的啼哭声。
柳含璋当即起身往屋子里去了。
韦齐铭望着外头愈发阴沉的天色,迫切希望这场雨来得大一些,更大一些。
* * *
静江府之上忽而乌云蔽日,经略司各处屋子里也暗了下来。
杨仕同坐在案前,见眼前文书的纸张愈发昏黄,叹了口气。
他不是本路人士,还未习惯广右这忽晴忽雨的天气,抬起头望了一眼对面的一排屋子,仆役们正举着火折子一间一间点亮屋里的灯烛。
岑禄离开以后,他继承了机宜一职,此后便与谢闻同处一间签押房。眼下签押房屋门虽敞着,等闲人却不能靠近,事事只能由他一人操持。
杨仕同从怀中找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正准备回到案前,屋子外头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仲弼,”推官袁朗在门外压低了嗓音喊他:“你可知大人何时回来?”
袁朗三十出头的年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目沉沉,更显年长。
杨仕同举着油灯走到门前,隐约觉出些什么,道:“大人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出了什么事吗?”
袁朗便将方才在街上发生的事说了。
杨仕同一听他以谢府之事起头,便将他拉到屋内,阖上了屋门。等听完袁朗所言,杨仕同心中大呼不妙,有些急切道:“可有土官或寨官找上你?”
推官主管刑狱诉讼,经略司兼领汉夷事务,凡涉及蕃民、土官、羁縻州的案子,无论大小都要从推官手中过。
袁朗点了头:“是有人给我递话了。女孩的父亲是抚水州蒙氏部族的人,他请了本峒的峒主出面,说是要状告经略使夫人擅自带走他女儿。”
抚水州是广南西路宜州辖内的羁縻州,大兆自建国以来,对羁縻州一向以树土官,以夷治夷为策。
杨仕同拧起眉头,又问:“那孩子已经给带走了?”
“带走了。”袁朗道:“而且还把大人府上的人打伤了。”说罢,终于面露一丝恼怒:“巡检司竟然迟迟不派人羁押!说是互相斗殴,若要抓,就两边人就都抓,看样子是想将事情闹大……仲弼,需得赶紧告知大人。”
杨仕同因由在谢府住过一段时日的经历,脑海里立刻想到那位眸光清明的经略使夫人,转身收拾起桌上的公文,嘴上道:“大人的去向我不知晓,但大人说了酉正会回来,最迟不过戌时,明日要与转运司议定漕粮截留的事……”
说到这里,杨仕同手一顿,抬起头道:“澄元,你说,是不是……蒋转运使提前收到了风声?”
袁朗沉吟片刻,见他动作,道:“你既然不知道大人的去向,这又是要去哪里?”
“我得去趟谢府。此事是冲着大人来的,又利用了夫人,我得去谢府报个信。劳你在此等着大人了。”
袁朗颔首道:“若大人径直回了府,你也递个消息给我。”
杨仕同应下,随后急急推门而去。
* * *
静江府兵马营东面的运水门码头毗邻漓江,此处与别处不同,往来的只有水军的战船和少数持牌符和文书的官船。
平静的江面上眼下正停着一艘船漆灰褐的船,瞧着与寻常商船无异,船板却比一般船只厚实许多,吃水也深。船上此刻正立着几个身穿短褐的精壮男子,目光森然扫视着四周。
一人见天上堆起浓云,望了望静水无波的江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船舱,迟疑片刻,上前两步敲了敲船舱门。
“容禀大人,瞧着要下大雨了。”
话语间,远天的雷声轰隆作响。
“知道了,”德庆低声道,“去备马吧。”
他吩咐完,关上舱门,转身攀台阶下到舱底,一股江水的土腥味和木头的霉臭味瞬间涌入鼻子。
德庆抽了抽鼻子,走到负手而立的谢闻面前,低声道:“郎君,要下大雨了。”
大雨涨水,这江面就不平静了。
谢闻看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子,淡声道:“不愿说也无妨。送到牢里,你主子便会亲派人来把你的嘴封上了。”
那日从观棠口中得知牙人陈卜溺死以后,谢闻便叫郑石查陈卜死前接触过的所有人。即便是避人耳目暗中相见,总要有个递消息的。再有便是被换走的上百石粮,眼下各处粮铺都缺米,那些荆湖南路的好米不至于即刻被销毁了。
最后找到了眼前之人。
此人名叫孙放,是个在各路做木材生意的商户,本路盛产的杉木、楠木十之**经他之手送往旁路。
听说陈卜死之前与此人一手下往来甚密,中秋节前赶着漕船入港,各家商户都无法上货,唯有孙放的仓库入了一批木料,八月十六一过便又送走了。问是从何地拉来的,送去哪里,走的陆路还是水路,孙家铺子的下人却说不清楚。
“大人,我猜那些米就是藏在木料里给运走的。”郑石道。
“木行……”谢闻微微蹙眉。
这倒是与他所想有些出入。
韦齐铭抓捕这些力夫如此尽力,此事无论如何与韦家脱不了干系。再有就是转运使蒋衝……只不过这事到底是蒋衝亲为,还是韦齐铭瞒着他暗中做的,谢闻原想从孙放口中印证一二。
若蒋衝也参与其中,明日商议漕粮截留时便又加一重砝码。
然而得知孙放的身份以后,谢闻又觉出些古怪。
木行与粮行不同,一根巨木从山里砍下来,扎成木排顺江而上,路上少说也要耗去数月工夫。这其间人力物力所费不赀,但凡有一处关卡不通,叫当地官员寻了由头扣下,便不是花一点银子这么简单。他若真是听命于韦齐铭,这么大宗的木行买卖担在他身上,难道不知事情一旦查起必将顺藤摸瓜找到此人?
思及此,他吩咐道:“找个地方,我要见见这个孙放。”
眼下见了孙放,谢闻愈发笃定他背后所倚绝非寻常人家。
孙放是今日出门时被掳来此处的。他一路蒙着眼,不知被送到了哪处。可此刻坐在谢闻对面,这被关了一夜的人反倒显得气定神闲。
“孙掌柜,你在静江府做了几十年的木材生意,那些个杉木、楠木一般都销往何处?”谢闻淡声开口,语气像只是在询问无关紧要的一桩事。
孙放亦答得从容:“北上灵渠入湘江,销往荆湖路等地,供大户人家起屋造宅,或是往东,一路送去江南路、两浙路建造船只。”
“生意做得好,才能如此路路通。”谢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孙放走南闯北颇见过世面,见眼前人年纪虽轻,却心有定气,周围人虽然只称呼他为郎君,但孙放想到近来自己所为,对眼前之人的身份也大抵有了个猜想。
“大人谬赞。”孙放眼睛转了转,道:“只是不知大人如此周折将小的绑来此处,为的是什么?小人在静江府日久,若有能帮得上大人的,必当全力以赴。”
“了解了解大家营生的活计罢了。”谢闻敛唇,淡淡一笑道,“说起来,做这行最稳妥的还是给官办船厂供木料罢?我看你家木行里,那些上好的楠木通通送往了扬州、真州等地的造船厂。”
孙放姿态仍旧放得很低:“回大人的话,这一行实在没有什么稳妥不稳妥之说,单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一颗树从种子落地到长成材,少说也要二三十年——便如大人这般年纪,才堪大用。只不过即便是树木长成了,要请人去山林里砍下来,再运出山林,这其中也十分波折,轻则折了本钱,重则……连命都要搭进去。”
郑石听见这话胸口起伏,心道,眼前这人莫不是在恫吓经略使大人?
“如此说来,”谢闻却置若未闻,开口道:“若我今日封了孙家的木行,倒是砍了一棵已经成材的树。”
语气里并无机锋,仍像是在闲叙,孙放却听得心头一震。
谢闻说完了这句便不再开口。
舱里暗沉沉的,不知已经是几时了,孙放望着船壁上那堆成小山一般的蜡,以及上头随着船身轻轻晃荡的灯烛,一时之间,他感觉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孙家阖族都似这忽明忽暗的火光。
及至德庆从甲板上下来,低声同谢闻说外头要下雨了,谢闻撂下那句要送他下狱之话,孙放仍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眼前人如此,谢闻鼻嗤一声,似笑似叹,对左右道:“走罢。”
他实在没工夫在此处同孙放久耗。
谢闻转过身,却听身后之人似强逼着从喉间挤出来问:“不知大人要以何种罪名处置小人?”
“陈卜是如何死的?”谢闻反问。
孙放心中清楚,即便陈卜非他所杀,但若一个谋害的罪名扣下,下狱问罪是免不了的。此番若真叫那些人知道他下了狱,迎接他的恐怕真是“意外”死于狱中了。
孙放咬了咬牙,开口道:“大人,小人……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求大人开恩,放小人一条生路。”
郑石与德庆对视一眼,眼神皆一凛,知道孙放这是要交代了。
谢闻低低“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欣喜,转过身看着他道:“说吧。”
“是……是真州钱家所指示。”
真州钱氏?谢闻拧起眉。
孙放似看出他心中有惑,咽了口唾沫道:“大人,这钱家乃江宁府提举市舶司使裘大人的妻族。至于裘家……他和咱们静江府韦家结了姻亲,那裘大公子当年娶的正是韦大小姐。”
谢闻脑海中倏然浮现那日撞见的佛面蛇心的女子。
正在此时,船舱左右晃了晃,随后便是翻天倒地的雨声涌入了船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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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成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