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离枝 > 第88章 第 88 章

第88章 第 88 章

因齐康先前在梧州随侍过谢闻的一段时日,两人不算生疏,见谢闻翻身下马,便迎上去行了个礼道:“大人。”

谢闻见他二人如此,便知是出府替观棠办事,又见齐康面上有些愁眉不展,随口道:“怎么了?”

齐康便将观棠让他找书的事说了,同时递上了那本《雍梁驿程考》。

谢闻随手翻了翻,拧眉道:“这本书实在有些过时了。里头记的驿站大半已经裁撤。”顿了顿,他将书册合上递给齐康,沉声道:“先收着吧。你去同夫人说,若她要看陇右的舆图,我书房里有。”

一刻钟后,观棠捧着书册翻了几页,也知道方才谢闻所言非虚,这上头记的驿路大多依循的还是前朝旧制。

一时心中犯起难。

谢闻只说他书房里有,却并没有叫齐康去取了给她,许是等着她自己开口去借……她向来不是扭捏的人,可不知为何,昨夜过后更加不知该如何与谢闻相处。

今日她才从狄良口中得知,那郑石原来是谢闻想要带去南边的人。此人颇有些拳脚功夫,又因是本路人士熟悉山路水道,可以说是极为趁手的助力。

“郎君那日觉出火灾不对劲,不顾德庆他们的反对将他留在静江府,估摸着也是存了一分替夫人分忧的心。”

栾慧听了这话不为所动,哼一声道:“我们夫人不也帮郎君收拾了拆屋的烂摊子吗?况且此人的拳脚功夫,我看也不过尔尔。”

观棠瞧着栾慧的神色,看出他实是因为错抓了谢闻的人,自责与羞愤交叠,这才激出这些话,微微抿唇道:“栾慧,当日你可是得了孙娘子的助力才拿住的郑石。”

栾慧知道自己方才呈了口舌之快,敛了神色向狄良告罪,又对观棠道:“说到这个,夫人,我今日听詹阶说,前段时间有人去孙娘子家里闹事,她婆母受了惊吓,好几日都下不来床。”

观棠听了心中一沉。恐怕是当日在码头追逃之事叫人瞧见后告给了巡检司的人,郑石和李大有没了踪迹,可不就只能骚扰孙娘子一家人了吗?

“詹阶已经拿了些银钱给孙娘子作补偿。”栾慧道。

观棠沉吟片刻,道:“明日你去递个话给詹阶,问问孙娘子愿不愿意来府上做事。”

待处理完这些事,她才坐在书案前重新写信,一直到齐康回府将书册和谢闻的话一并带来给她。

观棠左思右想,手指无意识摩挲起书页的一角,半晌终于请人找来了狄良。

“狄叔,”观棠道:“我听郎君说他的书房里有陇右舆图,想要借来一阅,可否劳烦狄叔替我取来?”

狄良闻言,神色微妙得抬头望了她一眼。谢闻身居要职,书房里的书册、纸张向来不许人轻易动,但他还是道:“夫人要看自然使得,我这就去禀一声。”

观棠听出狄良似乎有些话未尽,便道:“若郎君不便就算了。”

狄良应了,没多久便折返回来道:“郎君说他手上的舆图有几卷,因涉及军事机要,不好叫人带出,最好是请夫人去书房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郎君说,若夫人得闲,这会儿便可过去。”

观棠怔了怔,站起身道:“好。”

戌初时分,黄昏的日光才闭,草丛里的虫鸣声更甚。

因观棠平日里多在主院待着,谢闻又时常晚归,府里各处便不费灯烛,时常廊下都是昏黑的。

眼下她跟着狄良往谢闻的书房走,一路灯火皆明,倒像是特意为她留的。各处灯烛燃着,光晕温软,她步子不算快,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忐忑。

正想着,人已经到了书房门口。狄良伸手推开书房的门,观棠原以为谢闻便在里头,不想屋内空荡荡得,并无一人。

“这是……”她有些愕然。

“郎君说他将舆图放在桌上了。”狄良说罢,又低声补了一句,“夫人,郎君回来得晚,但还未用膳,方才来了趟书房,眼下用晚膳去了。”

观棠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狄良却已经迈步进了屋子,又移来几盏灯烛摆到了桌案上,道:“郎君吩咐,夫人可随意翻看。”

说罢,狄良退了出去带上了屋门,屋子里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默默走到书案旁,见案上摊着几卷舆图,边沿都用镇纸压着,显是谢闻特意如此放置给她看的。

她伸手抚过纸面,指尖触到那些山川关隘的线条时,观棠忽而有些恍惚。

这些是真正的军防舆图。

上头标注的不只是西北各州的驿道里程,还有驻军的番号,甚至连一些极小的堡寨都誊写了下来。薄薄的一张纸,可谓是关隘险要,烽燧相望,观棠看得心头怦怦直跳。

她虽为武将观氏后人,此前却从未看过真正的军防舆图,更何况这舆图上还有着伯父领军的番号。

最上头那卷《陕西四路图》,秦风、景元、兆庆以及富延四路防务尽收眼底。此外还有几处由朱红圈出,观棠一眼辨认出那是当年收服河、湟地区时与西藩激战之处。《秦风路地经图》上则画有陇山以西、黄河以东的地势,秦州、渭州、熙州、河州等一一标注分明。

她飞快翻开一卷又一卷,难以相信谢闻竟携着这些一路从汴京到了静江府。又想到起两人那夜在山寺的谈话,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谢闻当时绝非临时起意同她说那些话。即便远在广右,西北之事他也从未放下过。

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而今已经是十月中,最后一拨秋粮已经下了,漕运也该动起来了,倘若西北今冬当真会有战事,汴京、广右……因这舆图实在是太过真实,似乎将整个西北战场在她面前铺展开来,一时之间竟觉得脑海中乱作一团。

正在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因心思在旁处,观棠抬起头的瞬间反倒有一丝茫然,像是不知晓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烛火被送入屋里的风带得晃了晃,映出来人的身影。

谢闻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他望着她,目光落在她隐隐有些泛红的眼眶上,片刻后,低声道:“怎么了?”

观棠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低下头飞快将翻得有些凌乱地舆图整理好,声音有些发紧道:“没什么。我……我已经看好了,多、多谢。”

谢闻走近了一些,见她手下动作僵硬,尤其《陕西四路图》是由两张羊皮纸拼成的,又沉又硬。

谢闻在心底轻叹口气,伸手握住她隐隐发颤的手,道:“放着我来收拾就好。”

他的手心很暖,掌心干燥,将她微凉的手指抱在里面,竟莫名让人安心。

观棠将手收回,垂在了身侧。

她穿了件素色对襟褙子,领缘绣着星星点点般的兰草纹,广袖飘飘,也很好得掩藏了她攥握着的手。

谢闻并未说什么,将桌上那几卷舆图随意拢了拢,垂眸看着她道:“我叫人掌灯送你回去。”

观棠“嗯”了一声,走出去几步,忽而又仓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谢闻。”

谢闻转身望向她,观棠眼中尚还带着些水气,只听她道:“我想写家信送去延州,但我……既然你对西北局势颇有见地,可否帮我梳理一下局势?

谢闻望着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少顷,轻轻点头道:“好。你想知道什么?”

观棠问:“朝中主战与主和两派如今到底谁占上风?兵部、枢密院的人事,可有什么变动是需额外提醒伯父的?此外还有粮草、辎重……”

她说着说着,语气愈快。

谢闻望着她因情绪激动而染上红晕的面颊,在心底轻叹口气,走到书案边,从笔架上取了支笔蘸着墨道:“其实朝中并无真正的主战派。”

谢闻说完抬起头,见女子眼中的烛火果然重重一跳。

“太宗时期李氏霸占夏、银等地,大兆派兵试图收回失地,用兵多年所耗无数。先朝欧阳公曾说,财取于民,而官、兵皆养于禄。”

谢闻边说边在纸上画下一个圆,又在圆上以线分出几块:“百姓终岁劳作,种出来的谷、织出来的帛,要交赋税、付租子。这些剩下的再劈成三份,占大头的两份,一份养官,再拿一份养兵,最后那一点点剩余仅够勉强度日。因此,无论是想将百姓最后一丝都榨干的旧党,还是孙师他们,都不愿看到战事再起。”

观棠望着那被划分得支离破碎的圆圈,想到这是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所有负担,一时之间似乎连舌头都开始发苦。

“另有,两派人在这一桩事上殊途同归,实在是因为陕西诸路的军士太多了。太祖年间禁军才不到四十万,到了光宗时期,为了对付西藩各路广募兵士,光禁军就翻了倍,再加上几十万厢军,几百万人压在陕西一路上,军费支度太过浩大。”

观棠僵硬着脖颈点了点头:“我方才在舆图上看见了,陕西路诸军确实十分繁杂……”

谢闻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岁计相刘霖曾上书,说自从战事起,陕西路本道的财赋支赡便十分不足,虽然募商人走‘入中’的法子运送粮草到边地,但到最后朝廷度支司支付的钱帛算下来是市价的三倍。如此一来,这入中反倒是掏空了国库。”

观棠有些诧异,道:“我姨母和姨夫也是走的入中之法,但我……”

迎着谢闻沉静的目光,她轻叹口气,转过脸道:“想来你我二人婚事之前,你以及你身边人皆打探清楚了。”

“入中法便如揽户法,各有利弊,无法一概而论。总之,今岁军费议削时,刘霖便有了动西北的心。”谢闻顿了顿,道:“最后是陛下下旨从内藏库拨了银钱补阙。”

观棠听了一愣,竟到了要从皇家的内藏库拿钱的地步……

“所以今冬这仗打过以后,不论结果如何,裁军都是必然的了。”她闷声道。

谢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放缓了声道:“若……伯父真愿意听我一言,我有两计,想借你之口转告他。其一,入冬以后西藩必然要三番两次在边镇惹事,这个时候还不能打,只能递消息到京里,绝对不能立刻出击。”

观棠立时明白过来:“你是要伯父他们佯装不愿出兵。”

“西藩有狼子野心,但仍不够。必须将他们的胃口撑得更大些,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场战事上。”

观棠苦笑:“陕西路沿边除了伯父所领的秦风路,尚还有景元、兆庆、富延三路军。战事一起,谁不想揽个头功?”

谢闻低垂下眼帘看着她:“若真到了要出兵的时候,就必须打速战。只要将西藩赶出河、湟等地,便要立刻止住脚步,绝对不能想着乘胜追击,亦或是抱着重创西藩的心思。否则便如身入泥沼,战事一旦拉长,必将动摇国本。”

观棠听完谢闻这番话,抬起头,正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谢闻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晃动的烛火映出他脸上愈发深的疲色。

她心中清楚,眼前之人所言皆为肺腑。这时心底又响起另一句话,不愧是大兆开国以来首位三元及第之人。

既有远见,又有谋略。

这样的人,难怪当初孙向愚会亲自提携,难怪旧党视他为眼中钉……想到这里,观棠忽然觉出一丝不安。

此人如此聪慧,又兼怀不移之志,皇帝究竟为何会将他放到广右这样的地方?

“谢少行,”观棠忽而道,“多谢你同我说这些。”

语气十分郑重。

谢闻看向她,敛唇扯出一个极轻的笑。

那笑容在他面上转瞬即逝,很快便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他所言并不是多么费心劳神之事。

观棠见此,深吸一气道:“往后若你……若你遇上什么难处,需要我相助,亦或是需要观家,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谢闻闻言,怔了一瞬。

他知道这于她而言是一个起誓般的诺言,自己心中本该无比喜悦,眼下却如钝器重锤般阵痛。

“无论发生什么……”谢闻低声重复着她的话,片刻后,他的眸光重新聚拢,看着观棠道:“好,我记下了。”

翌日,观棠送出发往延州的信以后,很快收到了赵府的回信。信上自然是盛情邀请达妍昭明日去府上,还说赵湘恢复得不错,而今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

达妍昭得知消息以后喜不自胜,第二日早早儿得便坐上马车前往了赵府。

因明日是十月十五下元节,静江府前些日子遇上了火事,下元节虽不想再大肆操办,但这是祈求水神保佑的日子,百姓们到底还是做了不少水灯,这几日都在沿江放灯。

观棠想着,达妍昭既然出了府,不如等晚些时候在城东接上她,离了赵府便可直奔江边看那放水灯的盛况。

没曾想申时初,詹阶忽然带着孙令真来求见了。

观棠赶忙令人把两人迎进府里。

孙令真此前并不知道观棠是经略使夫人,当日见她容貌昳丽,又颇具风气,还以为是哪家商户主事的夫人,而今得知观棠是这广右大官的夫人,反倒有些拘束。

但她也知道来观棠身边做事的机会十分难得,因此家里一安顿妥当,便央求詹阶带她来了谢府。

观棠知道她家中情况,道:“眼下暂时还不用你离家,隔一日来府里一趟便是。但往后若我要离了静江府,到时你就需要日日同行了。”

孙令真听了自然十分欢喜,她儿子还不到十岁,实在是放心不下。

安排完孙令真的事情,便到了申正时分,眼下出门接人却也来不及了,观棠便只得作罢。

她原先同狄叔说晚膳在外头用,而今又改了主意留在府里,便叫采禾赶紧去知会狄管事一声。谁知没过多久,采禾气喘吁吁跑了回来,说达妍昭在回府的路上叫人给带走了。

钟嬷嬷一听便嚷了起来:“这里是静江府,光天化日如何能叫人给带走!”

观棠心头也乱,站起身强自镇定道:“可知是什么人带走的?”

采禾脸色煞白,道:“说是出了赵府没多久,叫几个夷人拦住了,其中有一个人说……说他是达妍昭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8章 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