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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片刻后,岑禄抬起头道:“夫人仁心善举,在下感佩。只是大人先前特意嘱咐过,糟拆屋毁房的百姓务由经略司亲自安置,不敢乱了章程……”

观棠听罢,面上笑意未动,和声道:“怎会是乱了章程?大人临南下前曾和我说过,受水灾影响,今年常平仓的收储粮必然十分不足,还要额外籴粮填仓。这籴粮的银子,朝廷的拨付素有定额……眼下全静江府都知道,各官家夫人为善财坊和南朱街重建捐了钱财,若经略司置之不顾,岂不是既拂了夫人们的面子,又叫经略司大大失了里子?”

岑禄听罢,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这笔钱说不想要是假,可若接了这钱,岂不是正儿八经受了观氏女的恩惠?

仿佛看穿了自己那点心思,眼前人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语气归于平静道:“义捐虽说由我牵头,但往后只会由陈老夫人主理。且这笔钱也不是全数给了经略司,无论府衙还是工曹,只要助善财坊和南朱街,陈老夫人都会依矩拨款。”

岑禄知道,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案,毕竟安置南朱街那十几户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数额,若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自己心中有鬼,便起身拱手道:“夫人思虑周全,小人……领受了。”

半晌,座上之人也未曾答话。

岑禄暗道奇怪,微微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透的眸子。

他在官场几十年,见过无数双眸子。都说人在二十岁以前,眼里透得能叫人一眼望到底。等到了三四十岁,经历的事情多了,那光便渐渐散了,只眼珠子还亮着,却像是蒙了层布。这“布”说是城府也好,说是世故也罢,总之多少隔了层东西。

再往后,便只剩下混沌了。

眼前女子的眼睛却像是一汪已经见惯了这日月变迁的潭水。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

这究竟是生来如此,还是被教养出来的?

此女的伯父虽然掌军,可她爹到底算不得什么人物。汴京的观家二房搁在京里那些簪缨世家里,便是连席面都排不上主位。再加上她的母家王氏当年曾因谷贷和印子钱害了观家大房,有这样短视和见钱眼开的母亲,岑禄便从未将这观氏女放在眼里。

说起来,陛下赐婚前,关于这观氏女倒另有一个谣言,说她或可入储帷……难道真不是空穴来风?

岑禄想到这里,心头不由得一跳,却听观棠突然开口道:“一直都未曾过问,先生可成家了?”

“……回夫人的话,我成家已有十余年。”

“可有子女?”

岑禄默了一瞬,接话道:“长女而今十三,长子也十岁上了。”

观棠点头道:“这么说,先生的长女也快要及笄,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岑禄身子微微一僵,旋即道:“她幼时在娘胎里落下了病根,恐怕还要在家中将养几年,才好议亲。”

“先生的家可是在汴京?”观棠似来了兴致,道:“这趟南下,先生想是三五年都难以归家。既然是为经略使奔走效力,我家中识得一位原先在宫里司药的姜娘子,她在汴京贵眷里头十分有名,专擅妇孺之症。若有需要,我可书信一封请她去给令嫒瞧瞧。”

“夫人这番好意在下心领了。”岑禄复又拱手道:“我祖辈世居京西南路,家中老小皆有族人照应,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原来如此。”观棠笑得眉目深深:“只我也是做女儿的。到了及笄的年纪,族中亲友和父母最操心的无非都是女儿家后半生的安稳。幸而皇恩浩荡,省去了长辈们为我的婚事多方奔走的操劳,一纸赐婚便定了终身。然而无论是父母为我定下婚约,还是天家赐婚,我都从未有过什么选择权。正因如此,我才格外希望旁人的女儿少受些这般身不由己的苦……岑先生既然为人父,想必能够理解我的心意。”

站在这茶香袅袅的厅堂里,岑禄一颗心缓缓往下沉,半天都触不到底。

什么义捐,什么钱财支度,其实通通都是外话,终究是叫观氏女知道了他这段时日的筹谋。

不过眼下此女并没有言明他所做之事,甚至面上连半分火气也寻不到,反倒叫他有些摸不着脉门。

若她当真挑明了说,他倒能辩驳几句,朝中官员谁家没有纳妾狎妓?况且经略使虽手持重权,来了此地也就是根无根之木。本路各族盘根错节、互为姻亲,若能从内宅作突破口,怎么不算得上是事半功倍的法子?

然而此番被她请来府中,接受了义捐的善款,已经算承人之情,落了下风,眼下又谈及他的亲女……岑禄将目光移到厅前女子面上。

“夫人今日所言,岑某记下了。”岑禄说罢,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离开了谢府。

狄良送过岑禄走以后,踅回来见观棠还坐在正厅里,侍女嬷嬷等都候在外头,因没有得到观棠的召唤,都垂目站着。

他方才在厅内听了观棠与岑禄所言,虽有些云里雾里,但总觉是话里有话,眼下更觉观棠是有些事要同他说,便迈步进去阖上了门,躬身道:“夫人。”

观棠抬眼望了过来,原先紧绷的身子稍松了些,道:“狄叔,眼下有两桩事情想同您说。”

“夫人请说。”

“今日我与岑先生所言,请您都记下来,往后等郎主回来了呈给他。”观棠的语气淡淡。

午后从郑夫人口中听说了此事,她便苦于如何在不道破此事的情况下向岑禄求证,因此才弯弯绕绕了一番。

她想着,岑禄私下寻觅女子是一回事,谢闻知晓后,是何想法却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让自己笃信谢闻在此事上毫不知情,却无法笃信他最终会回绝岑禄,尤其以他离开静江府之前待她的态度。若谢闻最终变卦,她……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与岑禄的这番对话已经足够表明她的态度,因此才要托狄叔转达。

其实说起来,即便他二人不是什么商贾夫妻,本朝养妾之风盛行,但凡稍有品级者,家中总少不了三五侍妾,甚至还有些个大臣以妾赠友,将女子作物件送人。

无论是为一家主母,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纳妾,还是因缘际会不得不委于人下,在正室跟前低眉顺眼,于女子而言,这两种境地哪一个不是锥心之痛?哪一个不是身不由己?

思及此,观棠神色透出些恹恹,稍敛了眉眼,继续道:“第二桩事,再过几日我要动身去玉州,这次轻装简行,但也要备些东西,因此提前同狄叔说一声。我走后,府内便对外宣称……就说我水土不服,身子不适,需闭门静养些时日。”

狄良知道观棠这是想掩人耳目些行事,又听她前面所说像是要离开静江府许久,连谢闻从邕、钦二州回来都碰不上面,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通通应下,准备暗中书信呈给谢闻。

是夜,待李大有神智清醒以后,栾慧与朱达志审问了一番,得知换粮之事竟真与观棠所想一样,是利用了那堆叠的箱子阻挡了片刻视线。

这手法说起来其实简单,自诩经验老道的朱达志却着了道,气闷不已,特来给观棠请罪。

“夫人,这些人是我亲自在码头雇来的。此番实在是我大意了。”

观棠听了,若有所思道:“你当日是亲去点的人,还是有牙人带着他们来的?”

朱达志道:“当时码头上的人大多给雇去卸那赈灾粮了,只剩他们这……”话说到这里,已经不言而喻,这些人是一早便被安排在那里候着的。

见眼前人其实并无想法怪罪于他,朱达志长舒了一口气,又听女子道:“可审出来是何人将李大有他们安排在码头上候着的。”

朱达志苦恼道:“栾小弟也问了,这群力夫里只一人负责与那安排事儿的人沟通过,然而此人应当被火灾牵连入了狱……”

火灾牵连……观棠思索片刻,道:“今日太晚了,明日你再去详细问问,他与那些力夫是如何去的善财坊,个中都发生了什么才引得火灾,火灾后那几人又是怎么被捕的。怎么就他知道逃?恐怕此人知道些什么,只不过还藏着掖着。”

眼前女子口气逐渐凌厉,眼中也闪过锐利的光,叫朱达志看得怔愣了片刻,暗道,此前竟不觉这年纪轻轻的谢夫人竟有如此锋芒。

过不一会儿,朱达志回过神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朱达志退下后,观棠又叫来栾慧。二人对过方才与李大有的问话,末了,栾慧问:“夫人,李大有那边既然有朱达志,郑石那边,明日我是不是也去问问话?”

观棠点了点头,又道:“我觉得这人背后之人似乎不一般,恐怕轻易不会开口。如果问不出话,这两日又等不到人来寻,便将他放了。”

栾慧道:“这人知道李大有在咱们手上,岂不是要马不停蹄得去通报巡检司?”

观棠摇头道:“他若得了自由,首要之事应是去找自己的主子。”

栾慧立时明白过来,她这是要郑石引蛇出洞,又见观棠眼底已有倦意,想她在外奔波了大半日,又回府理了许久的事,便不再多说,躬身告退。

栾慧离开以后,采禾以为观棠便要歇下了,正准备去打盆水近来,却听她嘱咐自己点灯磨墨。

“夫人,早些歇息吧,旁的事咱们明日再说。”

观棠见她向来平静的面容上罕见多了丝忧虑,疑道:“怎么?”转而明白过来:“是因为今日郑夫人的那番话?”

采禾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夫人如今新嫁,郎主的母亲尚且不在身边,这后宅之事按理来说该由夫人说了算才是。那岑先生凭什么敢擅自做主,替郎主张罗起纳妾的事来?”

观棠见她愈说愈愤懑,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但仍敛了神色道:“其实……岑禄所为与陛下所为,也并无什么不同。”

官家当时赐婚,不也从未过问过她的想法?连父亲都未曾得召入宫,只派了一个内侍去延州,眼下她又如何猜不出岑禄所想,此人如此殷切给谢闻纳妾,不就是想借一借女子本家在广南西路的势力?

只是岑禄若觉着非要靠女子才能稳固根基,单这想法便叫她所不齿……然而说到不齿,她今日到底是用了自己也不齿的威逼利诱的法子,在岑禄面前谈及了他的家人。

见采禾似懂非懂的模样,观棠叹了口气,道:“天底下,女儿家的事却总无法让女儿家自己做主。”

采禾急道:“夫人,既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告给郎主呢?”

观棠听了,默了片刻,随后轻扯了扯唇角,道:“郎主如今人尚不知在何处,等他回静江府再说罢。”

只她自己知道,心底有个角落似点了只火烛,火光摇曳,似燃似灭,同时还有些烧心挠肝。

若一开始她便错了呢?其实谢闻早有此打算,此前同她说不要做劳什子商贾盟友,正是在试探她?想到此人离开静江府前疏离淡漠的态度,观棠心中更加摇摆不定了起来。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道:“多想无益,眼下郎主有郎主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这几日你收拾收拾,此去玉州恐怕要走一个多月。”

采禾见她眉眼间郁色尽褪,反倒颇有些斗志,心中也像给点燃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又去给她研墨。

观棠提笔,开始写给姨母的信,信上详说了这几日发生之事,尤其委托姨母去信问一问常氏粮行近来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出货。

待写完这一切,她才搁了笔歇下。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一架马车驶出了谢府大门。

车帘低垂,帷幔严实,瞧不见里头坐着的人影。府门外列队等候的士兵望见马车驶出,齐齐调转马头跟了上去,一时之间只闻得马蹄叩击石板。

观棠立在府门石阶上,目送马车辚辚向南而去,而那马车里原该载着的人此刻已经到了柳州马平县。

天刚刚放亮,码头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穿破江雾,从上游移来。窄长的船身好似一条乌鱼正在狩猎狩猎,悄无声息得靠近泊在码头旁的货船。

片刻后,两船之间搭起仅供一人通行的木板,货船上走下几人,当先的是象州防御使曹佐林,身后跟着两个一身布衣的部曲,另一位穿着青袍的则是柳州知州秦如傅。

秦如傅眉头半皱,颇有些谨慎,见乌篷船里钻出身形高大的德庆,方才松口气,与曹佐林一道屈身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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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