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慧自出了茶棚便一路紧跟前方游鱼入海般的二人,目光紧锁着跑在最前面衣衫破落的灰衣男子。后者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追他之人,眼里露出的惶恐仿佛是面临生死之境。
栾慧的视线于是又落到了一直追逐那人的精装汉子身上。
这人步足沉定,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心中生疑,一时不知这二人究竟是何关系,但脚下的步子却一刻都不敢停。
茶棚里,观棠担心栾慧安危,颇有些懊恼当时叫杨季安随钟嬷嬷她们回府了,否则他二人一路追去还能互相照应。
詹阶瞧出来她心中牵挂,起身道:“娘子稍坐,我去找人打听看看怎么回事。”
半刻钟后,一个半大孩子进了茶棚。他个头只比那桌子高出些许,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桌子后头滴溜溜转了几圈,瞧见观棠,绕过拿他打趣的其他人,走上前郑重道:“请问是三娘子吗?”
观棠犹疑片刻,点了点头,那孩子便道:“是詹大哥叫我来的,要我给你带路。”
齐康目光警惕打量起孩子,却见后者口齿伶俐道:“詹大哥说已经寻到兰二哥了。”
能将栾慧故作“兰二哥”,应当是詹阶的口信。观棠便与齐康跟着那孩子离开了茶棚,在巷子里东拐西拐,到了一处像是库房的地方,孩子叩了几下门。那声音十分有节奏,一听便是相约好了的。
很快,门从里头拉开,正是詹阶。
库房里昏暗,两人走进去才瞧见栾慧,他正负手站着,原先束得紧实的头发有些凌乱,衣袖也给撕烂了一半,像是才同人过过招。
观棠见他面上没有挂彩,稍松口气,栾慧道:“娘子,这人便是那日拉车的力夫之一。”
观棠定睛一看,地上横躺着一个半张脸肿胀的男子,嘴角还淌着血渍,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他的身旁另坐了一人,此人盘腿而坐,有些颓唐得垂着头,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应当是被绳索捆住了。
观棠不知栾慧是如何一人制服他二人的,正想问上一句,转头一看,詹阶身后竟一直站着一个女子,因方才她掩在门后的阴影里默不作声,这才没叫她发觉。
见观棠的目光投了过来,女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娘子好,我名叫孙苓真。”
她的年纪瞧着约莫三十上下,个子比观棠还要高出些许,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打,明明是男子装扮,在她身上却并不怪异,反倒十分爽利。
栾慧解释道:“方才幸得这位孙娘子出手相助。”
观棠忙向孙苓真言谢。
那孙娘子见眼前的女子虽然衣着朴素,但眉眼如画,向自己致谢欠身的动作一气呵成若行云流水,一时有些看痴了,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道:“举手之劳,娘子言重了。”
这库房狭小逼仄,还夹杂着一股霉味,几人拥在此处,孙苓真见周围几人神情皆有些凝重,便识趣得对詹阶道:“我先去忙了,你有事再来喊我罢。”
她走后,栾慧很快问:“娘子,这二人如何处理?”
言外之意,是在此处问话还是另寻他处安置。
那半醒不醒昏迷的力夫倒还好说,观棠的目光投向那紧抿着唇的汉子,问:“这人是何来历?”
“本以为您来之前能撬出些什么,奈何这人嘴巴实在严。”栾慧说罢,那男子当即“呸”出一口血沫,像是在示威。
栾慧见状,一个箭步上去举起了拳头,詹阶忙拦了道:“这人我以前在码头见过几回,他是个揽户,名叫郑石。”说完,詹阶问郑石:“前段时间听说你并好些个揽户都给抓了,缘何在此处?”
立在一旁齐康听见揽户二字,当即冷笑道:“替人干脏活的玩意儿!恐怕是他幕后的主子见不得人。”
郑石一听这话,咬紧了牙关。
原来几日前他接到谢闻的信,当即一刻不停便开始搜寻李大有的踪迹。他从前当揽户时识得的人多,又对静江府的府城熟悉,知道那些个亡命之徒大多躲藏在何处,最终在码头一处废仓的夹墙里找到了此人。
只不过抓人是易事,想真正把一个人藏住却十分困难。
见节后巡检司和衙司出动搜寻的人愈发得多,郑石决定带着李大有换个地方藏身,不料后者却趁机解了捆着自己的绳子跑了出去,二人这才在码头上演了那一番追逃的戏码。
眼下郑石听了齐康那句话,心中知晓此人是想激他说出自己在为谁办事。
自刑狱里被谢闻提出来以后,郑石便知道自己而今算是经略司的暗桩。他在狱中磋磨了数月,本攒着一股气想这好好替谢闻卖命,如今头一遭事就给办砸了,一时心气全无,如今更是宁愿给打死也不愿透露半分。
又悲又愤间,郑石听见眼前女子泉水般清澈的嗓音道:“将他二人分开关押吧,此人若是揽户,他背后之人没了他的音讯,肯定要派人出来寻他。”
郑石听了,心下一急,正想抬眼去瞧那主事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詹阶却像是知晓他的打算似的,迈了一步上前阻了他的视线,郑石只好开口道:“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惹祸上身。这躺在地上的人是巡检司发了缉捕文书的,与中秋那日善财坊的火势有关。惹了巡检使韦大人,有你们好瞧的!”
郑石的这番话说得含糊,其实是经过了一番思量的。
他拿韦齐铭当试金石,若眼前这些人忌惮韦家势力,不敢深究,自会在此事上守口如瓶,兴许还会放了他。若他们将他看做替巡检司办事之人,即便最后将他和李大有一并交到韦齐铭手上,他也能辩称自己打听到巡检司在寻此人,想贪个功。如此一来,既试探了对方的来历,也不会引火烧到经略司上,还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哪知他说罢,仿佛投石入海,面前几人好半晌都未发话。
郑石心头如若悬石,却听头顶女子淡声道:“既然什么都不愿说,就堵了嘴关着吧。”
十分沉得住气。
栾慧和齐康便上前将他的嘴堵了,又将他拖到柱子旁捆住。
观棠见郑石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心中愈发觉得奇怪。
此人若真是替韦齐铭办事的,何苦先前要挨栾慧的一顿拷打?毕竟韦家之名赫赫,更犯不着要为了替韦齐铭遮掩一二。
但她今日不知怎的,念头纷乱如絮,怎也理不出个头绪来,索性叫齐康和栾慧把李大有绑了先带回谢府,郑石这处由詹阶另雇人看着。
临走前,观棠问詹阶,那孙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孙娘子是荆湖南路人士,她的夫君原是个水路镖头,常年押船护货,有一回北上时遇见了她,二人情投意合,便将她带回了广右成家。前些年她夫君一场急病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她的婆婆。寻日里这孙娘子就挑一副担子在码头卖卖茶水、炊饼,间或帮人跑跑腿。先前领娘子你来此处的那个孩子就是孙娘子的。”
栾慧听了,又惊又叹,道:“我见这孙娘子好像颇有些功夫。”
“是,据说她是荆湖南路一个船家的女儿,自幼跟着她爹押船,识水性,且还会一些功夫。”詹阶说完,见观棠似在思索什么,斟酌道:“娘子的意思是叫孙娘子来看着这郑石?”
观棠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但方才听郑石的意思,这昏迷的力夫似乎还在被巡检司的人追捕,还是不要给孙娘子添麻烦了。”
待回到谢府后,那昏迷的力夫便先安置在了齐康、栾慧他们所住的院子。狄良听说观棠回府了,且还架了个受伤的人回来,匆匆赶来主院,听说不是观棠身边的人受伤,松了口气。
观棠道:“这人与我所丢的粮有些关系,我有些话要问他,所以就先带回府里了。”又道:“他路上受了些伤,可否请黄大夫去看上一眼?”
狄良自然应允,离开去安排此事。
狄良走后,观棠换了身干净衣服,兀自在桌旁坐下。
此时已近申时,太阳斜斜得照在窗棂上,丁字形的棂条影子好似拓印在了屋内的青瓷砖上。又过去不知道多久,地上的影子已经长得能触到观棠坐着的椅子一角了,她才回过神道:“什么时辰了?”
采禾回道:“夫人,酉时了,要不要吩咐厨房晚上的饭菜?”
观棠默了片刻道:“去请狄管事过来吧。”
采禾不明所以,但还是默不作声去了。
过不一会儿,狄良来了,以为观棠是要问那受伤之人的事,主动开口道:“黄大夫说他大多是皮外伤,给用了药,夫人晚些便能问话。”
观棠点了点头,道:“请您来是另有一桩事。”
狄良见眼前女子眉目间裹着倦意,因这屋子正在那入夜前光影交替的时候,向来清亮的眸子此刻也暗压压得,便稍点了点头静听她吩咐。
“我想请岑先生来一趟。”观棠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有些话要问问他。”
* * *
岑禄今日听说蒋衝和刘弢等人皆应了观氏女发起的义捐,百姓们也都津津乐道各家官眷夫人的善举,心头倒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张罗善财坊南边南朱街那遭拆屋的十几户的安置之事,柴米钱粮,极尽烦琐,桩桩都得经他之手。
一面却还得将那日守在经略司前闹事的人挨个提来问话,再加上应付街巷里的闲言碎语,实在称得上是费力不讨好的苦差。
因此接到狄良来信请他过府一叙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回绝。但转念一想,明日便是谢闻名义上南下的日子,此番相请兴许是要他也去谢府露个面,做做样子,遂按下心事,雇了辆牛车动身前往。
到了谢府,远远便见狄良已候在府门前,岑禄面色稍霁,从牛车上一跃而下,同狄良拱手问了个好。
等走进府里,迈入正厅,目光落在烛火莹莹的厅中时,岑禄脚下的步子不由一顿。
那观氏女正端坐在正厅的主位。
因她容色过人,岑禄往昔瞧见她的时候,总想在心底故作轻蔑,好以此与那些个贪慕美色的庸人划清界限,然而此番见她,却又觉得此女身上多了几分锋芒,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时,反倒给他一种自己正被掂量之感。
一时心头摇坠,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忙着的那事,连是否该行礼都忘却了。
观棠却开门见山道:“岑先生来了,请坐。”
岑禄见她身旁搁着一盏茶,另一盏茶放在她左侧下首第二个座子旁,离她颇有些距离,像是专程给他设的位置,只等他入座。
又回头看一眼狄良,见他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好眉头一拧,硬着头皮给观棠行了个礼道:“未曾想会在此见到夫人,这几日都在忙着安置灾户、审问闹事之人,我这一身衣袍……实在是有失体统,还望夫人见谅。”
观棠听他这么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道:“是我考虑不周,叫先生百忙之中专程跑这一趟。想来先生这几日也听说了,陈老妇人与我为此番灾情募捐了些许钱粮。而今先生既然经手安置之事,本也是此番善举的一部分,往后若有需要开支之处,不妨从这笔款项里支取,也好替经略司分些担子,先生意下如何?”
岑禄听这话的意思像是要给他排忧解难,又怕这观氏女暗中设下了什么陷阱正等着他跳进去,一时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展露分毫,只垂着眼在心头盘算起如何应对。
新年快乐!!!不知不觉间就要过年了,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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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