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观棠也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不圆融。
然而不知怎的,听到她提及谢闻,又谈及女子终其一生不过是困于内宅,心头便隐隐涌上一股火气,连往日的谋定而后言都忘了个精光。
屋子里一时静悄,只听得那炉上的紫砂茶铫里的沸水咕嘟咕嘟的闷响。
片刻后,郑夫人敛了神色,又换上了那笑不达眼底的模样,开口道:“三娘真是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还这样年轻,往后要见的人,要经的事还很多。这世间男子十之**眼里装着的都是那些功名利禄,有了功名利禄呢便又想着吟风弄月了。咱们女子活这一遭不容易,还是要守住本心才是。”
她这番话出来,就连站在一旁的钟嬷嬷都沉了嘴角,想她家娘子与那谢打人成婚不过数月,什么先功名利禄后吟风弄月,不就是暗指他二人往后会走到琴瑟不和的境地?
然而很快,钟嬷嬷又生出些不安。
若真如观棠方才所言,是郑夫人身后有人授意她来告诫观棠,恐怕暗地里已有不少人将她家娘子视作了眼中钉。
小娘子虽不及皇室宗亲那样金尊玉贵,在京中也是锦衣玉食呵护着长大的。瘴乡僻远,她们一路南下奔波千里,又在梧州遇到了那些事……而今看来,桩桩件件,竟只像一场大戏才开了个头!
目光不由投向那端坐着的女子。
离京时她面上还带着少女的丰润,而今两颊微微削了下去,肤色也在这岭南日日的烈阳下深了许多,显得人好像在短短数月里就长了岁数。
就像一块璞玉仓促间被打磨,尚还带着几分涩滞,又捱不住那份初现人前的锐气。
“说起来,夫人对我或许也有些误解。不光男子喜好功名利禄,我也喜好。”
听见郑夫人的回话,观棠含笑点头,目光澄澈直望着对方道:“夫人既读过圣贤书,便知富与贵皆是人之所欲,我并未摒弃凡尘杂念,当然也有。”
郑夫人叫她这话一抵,眉梢骤跳,观棠却又很快道:“还有,夫人头先说女子究其一生不过是围着内宅打转,然而内宅之事又涉及宅子外头的钱粮和田地。即便是日日要下地种田的佃户之妇,也得懂天时、辨草木,才能叫一家老小不饿肚子。夫人,这天上与地下之事广阔,又怎会是只拘于四墙之内呢,您说是吧?”
观棠言辞娓娓,眉目间已无几息前的疾色,郑夫人听罢,一时默了下去。
片刻后,她唇角扬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道:“三娘是七窍玲珑心,伶牙俐齿嘴。那你可知经略司的岑机宜眼下正暗中寻访合适人家的女儿,要为谢经略纳一房妾室呢!”
随着郑夫人话音的落下,观棠身后传出一阵衣袖窸窸窣窣之声。
想是钟嬷嬷和采禾替她着急了,但她并未回头去瞧。
大兆百年,高官显贵纳妾乃常事,她久居京城,自也知道同僚、下属乃至豪商都会给官员献上才貌皆美的女子,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谢闻身边的人已在暗中张罗此事……想到这里,观棠的呼吸不知不觉间竟慢了下来,近乎凝滞。
那岑机宜自然指的是在经略司里主管机宜文字的岑禄。
只是不知道他如此行事,是谢闻授意,还是他的一意孤行?
郑夫人前番铺垫如此多,弯弯绕绕,是因为听说了谢闻要纳妾了,想要借此来探她口风?
一时之间心绪纷杂,宛若散作一团收不回来的线。
郑夫人却如面前给呈上了一桌饗食,正细细品味着眼前女子的神态。
想她在谢府初见此女时,众星捧月,满堂华彩都似只为衬这京中贵女一人。一时之间,嫉妒、羡慕和酸楚皆有。
她自幼所学与那些贵女并无二致,无论是诗书礼乐还是经史子集,一样都不曾落下,可偏偏是商户出身。再加上她夫君的官路多由她娘家钱财铺就,自身才干不过中平,静江府通判一职已是他仕途的尽头。
这般情形下,在那群眼高于顶的官眷眼中,她便愈发没了立足之地。
这京城来的女子,家世、才学乃至样貌和夫婿,样样皆是顶尖,可偏偏叫她从自己夫君口中得知了,经略司中人已在私下寻访本路女子。
当时她心中五味杂陈,却又夹着一丝痛快。
管你是什么出身,男子若要聘一房妾室,后宅的正头娘子又有几个能说出“不”字?
今日她本想装作好意提点几句,宛若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儿地叫这新妇明白自己所处的境地,不料几番对话下来,她却兀自失了分寸,只好把经略司暗中所为一股脑儿抖落了出来。
却见面前的女子并未如她所料失态,反像是在认真思索此事。
“不知夫人是从哪儿听来这桩事的?”观棠不疾不徐开口。
郑夫人一怔,旋即扯出个笑:“岑机宜既有心寻觅女子,总得寻个本路得力之人替他办事吧。好巧不巧,那人正是我夫君从前的从事官。况且三娘也知,这静江府实在比不得京城,是个巴掌大的小地方,有些事总归是瞒不住的。”
“原来如此。”观棠嘴角噙笑道:“多谢夫人您今日特意提点。”
郑夫人自然将她这笑意视作掩饰脆弱的表现,见目的已达到,心满意足起身道:“我听那窗外已无喧闹声,想来前路已通。府中尚有些事,便先行一步了。”
郑夫人走后,钟嬷嬷急切上前道:“夫人,那郑夫人实在是不知礼数,别人家内宅之事,她说起来好不害臊!不怪是个商户女……”
又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见观棠都没有回应,只垂着长睫望着茶铫里冒出来的水汽,钟嬷嬷讷然住了嘴。
片刻后,观棠抬眼道:“郑夫人所说之事,出了这间屋子便当从未听过。”
钟嬷嬷闻言,挣扎了几分道:“我的娘子啊……我不是要多嘴,只是郎主与您正是新婚燕尔,若真让那些不知根底的人插进一脚来,往后这日子可怎么安生?”
“这事郎君是否知晓都未可知,”女子语态平和,“不要庸人自扰。”
她说完,正想起身,突然听见那阖上的雅间屋门叫轻叩了两声。采禾过去打开屋门,齐康递了张纸条道:“是楼下店小二递来的,请夫人过目。”
观棠接过一看,原来是詹阶传信给她有事相禀。
她忙问:“递信的人还在吗?”
齐康又去问,不过一会儿来同她说,是个跑腿的孩子来递的信。
观棠想,詹阶腿脚不便,此刻应该仍在码头那边,于是起身道:“采禾,你去买身不惹眼的衣裙来。”
又吩咐钟嬷嬷去车上取幕篱。
等众人这一去一回,日头已经有些西斜,观棠在屋子里换了衣服,叫采禾顶着幕篱和钟嬷嬷等人先下楼,上了车就径直回府。稍等了几息,听楼下茶楼的厅堂又恢复了熙攘,观棠快步下了楼。
离开茶楼,守在暗处的齐康和栾慧二人见她下来了,快步走上来,观棠道:“走吧。”
半个时辰后,三人到了东门码头,齐康在码头上打了一圈,很快领来詹阶。
“娘子,”詹阶抬手拱了拱,自当行礼了,随后道:“您吩咐的事打听清楚了。”
观棠这几日虽然守在府里,但一直在想着那两百石粮食的事。拜望日的宴席结束后,她便递了信给詹阶,一方面是酬谢他请人在经略司旁做的那出戏转移了众人视线,另外则是拜托他寻一寻当时替商船卸货、搬运的那几个力夫。
据栾慧所说,那日是朱达志先下船去雇太平车,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安排了七驾车来,伴车而来的力夫随后开始从船上卸粮。
“娘子是怀疑岸上有人做了手脚?当日那朱达志与我一直在岸上盯着,没有一刻松懈。”栾慧道。
“自昭州至静江府这段水路,你们中途靠岸不过寥寥数次。依我所见,要在那短暂间隙中调换整船粮米几无可能,问题恐怕出在从码头到常平仓的这段路上。”
于是当日她与栾慧商议,从码头的运货之人开始查。
眼下见面前的詹阶神情凝重,观棠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听詹阶道:“夫人,我一路打听。因正逢节日,许多受雇的力夫都离了静江府,今日才回来几个。这才得知……当时替您运送粮食的那几人,正是中秋那晚在善财坊里闹事的。”
观棠与栾慧对视一眼,栾慧疑道:“闹事?难道那些人与火灾有关?”
詹阶斟酌道:“应当是……我着人去问,昨日休务结束,今日他们便从巡检司被移送到了府院。几人如今都下了狱,但尚未判决。”
“若真是他们引发了这么大的火势,只怕最终判下来的罪责轻不了。”齐康摇头道,栾慧听了,有一丝迟疑,还是道:“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詹阶道:“不怪栾二哥也觉此事蹊跷,若真是这几人卷入了那换粮之事,眼下进了刑狱,反倒不好接近了。因此我一打听到此事便叫人去谢府递话给夫人,得知您去了赵府,这才让人在您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守着。”
观棠颔首道:“你做得很对。”又想,大兆律法在刑狱上十分严苛,若犯人无故死于囚,下至典狱上至推官都要被问责。这些人在狱中尚还算安全,可一旦定了罪,判了流放或是苦役,恐怕性命不保。
若谢闻尚在静江府,她便可以托他想法子去狱中问问话,但是……
栾慧见她半晌都未开口,小心翼翼道:“夫人?”
观棠回过神,又见四周隐隐有些视线落在她身上,于是道:“此处人多眼杂,找个地方坐下再说吧。”
众人遂找了间茶棚,入座要了几碗油茶面。
“你再说说当日是如何卸货搬运的。”齐康对栾慧道。
正巧桌子上还有未及时收走的几个碗碟,栾慧便拿来比划一二。
首先将一只大碗推到前头,栾慧道:“这好比咱们的粮船。”又将三只小碗并排放在右侧,“这是朱达志雇来的七辆太平车,为图方便,分作前、后两拨。前三辆先到,停在这处。”
栾慧又拿来另外四只小碟道:“后四辆无法靠着岸边停,就贴着出码头的巷子停在前头,等这三辆车装满往前走到这巷子口,这四辆太平车再上前载货。”
“这么说这三辆太平车入了那巷子口,你与朱达志便都无法看见了?”齐康问。
“不,这路口便能望穿整条出码头的甬道,只是……”栾慧说到这里,稍稍有些愣神,随后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道:“在这个转角处,当日恰恰堆起来好几抬比人还高的木箱……”
观棠听了,立刻放下手中搅了半晌都没举起过的勺子。
众人见自坐下以后便默不作声的观棠突然有了动作,便正襟危坐等她发话。观棠并未觉察,只开口问栾慧:“那牛车拉着货物拐入巷子时,是不是会有一段时候被这些箱子遮住?”
听观棠这么一说,栾慧脸色一变,随后道:“是的,但……”
詹阶接话道:“这卸货的甬道我知晓,通过栾二哥所说之处只用几步,难道真有能在几步之间便将一整车的粮食换掉的法子?”
栾慧亦道:“是,说起来就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能瞧见那太平车驶入了巷子里。”
观棠闻言点点头,并没有反驳,只是站起身。
她见三人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神情十分肃穆,不由笑了笑道:“你们怎么都这么瞧着我?”
齐康轻咳一声道:“夫人自从那茶楼出来以后,似乎有些心事。”
观棠哑然了片刻,对齐康道:“你二人在此稍坐,栾慧,你带我去看一眼那个巷子口。”
两人走到前头所说的甬道,又叫栾慧将当日他与朱达志所在的位置指给自己看,以及箱子摆放的位置。
如此来来回回几趟,观棠心中大致对这换粮一事有了想法,栾慧见此,道:“夫人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此处应当有人对这码头的作业流程极为熟悉,从纤夫拉船入港安排的停靠泊位,再到朱达志雇佣车队,布置得倒称得上环环相扣。”
栾慧面露惊讶之色:“莫非真就是这几息间叫人换了粮?”
“回茶棚我同你们说。”
两人回到茶棚,齐康和詹阶见观棠神色已经舒展,都暗自松了口气。
观棠伸手推了推还摆在桌上的小碟,道:“说是换粮倒也不尽然,其实是——换车。”
她边说着,一边拿过隔壁桌几个空碟子放在了一旁。
“他们提前备下了几辆车,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倒也不惹眼,这些装了坏粮的车就在这个木箱子后头等着,等好粮车一走过去,坏粮的车便向前拐进这箱子里,后头几辆车则右转转入甬道,离开车队。”
几个形制一模一样的瓷碟子在女子手下翻转腾挪了一番,片刻后便见观棠方才拿来的空碟子已经垒到了原先的脏碟子里。
“这是……障眼法?”齐康惊诧:“如夫人所说,此法还真就能在几息间将那坏粮混入车队里。”
詹阶也点头道:“确实可行。”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观棠道:“兴许还是半途中出了些岔子,亦或是进入常平仓以后。不过我觉得……那人若真的手眼通天,何必非要使劲手段在这两百石粮上?这手法看着倒像是想要给我个下马威,再赌赌看能不能借机坏了常平仓库内的粮。”
詹阶琢磨了一会儿,说:“夫人,既然如此,便说明他们要提前弄到粮袋,毕竟各家粮行的粮袋可都是大不相同的。”
听詹阶这么一说,观棠也反应过来,道:“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写信给姨母便是想请她替我向常氏粮行问问,近一月内他们可曾向其他商户大宗出货。眼下正值秋收前夕,新旧稻谷青黄相接,各大商户理应不再入库旧粮了,就是订上个五十一百石的,也足够惹眼。”
詹阶道:“布置这场换粮的人心思缜密,若真是在码头上行事,只肖雇几个力夫,再叫他们自己的人提前布置好箱子,力夫中途换车就是了。”
齐康说:“看来还是得找到那几个力夫,才能问出幕后主使。”
“兴许能寻个法子去狱中问问。”栾慧拧眉道。
观棠见他心有成念,像是真的在思索如何通过牢狱接近那些人,怕他真行了极端之事,忙开口道:“其实成也细节败也细节,若他们只是用相仿的粮袋换掉了粮,恐怕我还真毫无头绪如何追查,但偏偏这粮袋都一模一样,便可从最源头之处开始查了,我们且等等常氏粮行的消息罢。”
齐康也宽慰栾慧道:“是啊,如今换粮的事情尚且压着,郎君又……咱们先按兵不动罢!”
詹阶听齐康话里有话似的,倒也不多问,低头舀了几勺油茶面吞入腹中。恰在这时,茶棚外头的街面上又起纷乱。
原来是一个人在前狂奔,另一个精壮汉子在后头紧追。
他二人的追逐实在搏命,即使前头跑的那人胡茬与鬓发团在了一块儿,也能瞧见他面上暴起的青筋。为了阻后头的人追他,他便时不时掀翻街边摊贩的竹筐。
顷刻间,梨子、石榴等货物散落一地,引得一片惊叫。
这样的事在码头上实在有些见怪不怪,詹阶略带歉意道:“夫人,时候不早了,若再打听到什么消息,我便寻人递话给您。”
观棠听罢颔首起身,却见身旁的栾慧目光死死锁住那一追一逃的两个人。她还未及开口,栾慧已似离弦的箭般猛然蹿出,对众人抛下一句:“那人有些眼熟!”
说罢,一个飞身出了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