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曹二人已有月余没有见到谢闻,都觉他清隽的面容瘦削了一圈。因眉骨挺拔如峰,凹陷的眼窝更显倦意和病容,只双目还如先前那般沉毅。
三人顶着直不起腰的乌篷船见过礼,曹佐林见谢闻动作有些受阻,率先开口道:“听说中秋那日大人受了些伤。”
谢闻请两人坐,又叫在旁随侍的何昉斟茶,语气平淡道:“消息倒是传得快。”
秦如傅道:“即便如此,大人还是避开了那些耳目,悄无声息来了。”
昨夜突然接到消息时,秦如傅还当是有人在暗中试探,毕竟静江府那边传出的消息可是经略府仍在府中养伤。
这时,曹佐林在旁斜插进来句话:“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的伤势如何了?”面上十分忧切,又道:“这趟出来,大人身边带的人手够不够?要不我额外拨些弟兄?”
谢闻摇头道:“我身边的侍卫德庆身手极佳,等闲人不得近身。心意我心领了,人多了反倒惹眼。”
曹佐林只好作罢,谢闻转而问起秦如傅柳州秋收诸事。
“水退得实在是有些晚了,影响了稻子沉浆,前几日我去看了,十之有八都干瘪得很。”秦如傅道。
这话听起来尚还收着许多,谢闻当时留监梧州,知道梧州八成田亩被毁,只能翻耕备冬,等来年春种,柳州情况或许亦如此。
谢闻静思片刻,抬眼看向曹佐林。后者见沉沉的目光投来,开口道:“象州地势比柳州开阔,虽说也淹了些田,但补救及时。今年的收成……约莫能保个六七成。”
语气仍有些含糊。
其实此次秋收的粮本该优先粜给各州县的常平仓填底。
那仓底填实以后,等冬日米价上涨,再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出,如此便能断了豪商大户借灾年囤粮抬价的财路,不叫颗粒无收的佃户冬日逃荒,乃至于给有心人收拢了去闹出乱子。
常平仓的仓满与否,实在关系到明年新政的实施。
“秋收后,先以赈灾为名压下你二州今岁要上供的漕粮。”谢闻顿了顿,道:“将受灾田亩实数造册,我会一齐呈上去。”
曹佐林听了点点头,秦如傅却拧了眉道:“截留上供的粮,等于要动漕司的钱袋子……大人可想好了?那蒋勤功岂肯吃这么大的亏!”
中央拨下来的赈灾粮眼下已经进了广右,但今年上供的份额却还在那儿纹丝不动。漕司补不齐数目,到时候难免要被问罪。
“不光你们,邕、钦二州的粮我也不打算放出广右了。不过此事你二人心中有数即可。”谢闻的语气仍旧淡淡,“等我回静江府,会有明令下来。”
秦如傅垂眼去拿那作茶盏的粗粝小碗,同时在心里盘算,以赈灾之名截留四个州的粮储,再加上遭毁了田的梧州……漕司那边今年上供的份额至少要缺三成。
看来这是要逼得蒋衝就范。
只是不知是什么事情惹恼了这位经略使大人?
原来前段时间宜州的瑶峒为争漕司的盐引份额,闹出了不少人命,因为涉及汉夷,又还未平息,便先快马密呈到了静江府,只经略、转运二司的长官知晓此事,其余人尚不得而知。
谢闻先前去漕司探蒋衝重配盐引份额的口风,但他两三句话里都是推拒,当时他便拿定了主意,要截留今岁上供的漕粮。
片刻后,秦如傅忽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陶碗开口道:“说起来,夫人携静江府一众官眷为中秋夜的火灾义捐了不少钱。大人此举实在高明,既安抚、收获了民心,又逼得蒋、刘二人不得不出面表态,据说最后还掏了几百两银子。”
秦如傅说完这番话,突觉对面坐着的男子神色微微一滞。只这乌篷船在江上飘荡,船舱内又十分昏暗,倒叫他怀疑是自己看走了眼。
“何昉。”半晌后,男子低声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抬起茶碗道:“斟茶。”
立在一旁的何昉赶忙依言照做,上前一步给三人斟茶。
秦如傅和曹佐林其实才坐下没半刻,陶碗里的茶水尚还有余,见眼前男子默不作声得呷着茶,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压抑着什么,前者觉出几分不对劲。
他原以为这义捐之事是谢闻离开静江府之前授意的,可他这反应竟像是……全然不知情。
斟酌几息后,秦如傅审慎道:“下官多嘴问一句,此事……大人是否并未授意夫人?”
他虽知道梧州之难后,那观氏女得了不少民心,甚至还有谣言说她是那厄母娘娘,但因从始至终没有亲见此女,一时也拿捏不准谢闻对她的态度。
“我家夫人是个有主意的。”谢闻仍举着茶碗,声音低哑:“往后若有机会,自当引荐给秦公。”
曹佐林在旁接话道:“此前在梧州,虽只有几面之缘,但觉夫人心思玲珑,胆识不凡。真没想到这义捐竟是由夫人独自谋划。”
秦如傅见谢闻对曹佐林的一番说辞并无不满,便道:“听说大人当日为救火不得不率众拆屋,我还担心经略司因此背上那些个毁民生计的骂名。毕竟……大人而今才来广右数月,若在行新政之前被人拿来做了文章,岂不是因小失大?幸而义捐过后,静江府的风向便大大得转了。”
如秦如傅这种官场上的老油条,当时得知是谢闻的拆屋令,也在心中暗忖,若他在谢闻的位置上,绝对无法担下这事,此刻谈话间不知不觉便流露了出来。
谢闻对他这番话置若未闻,面上亦无波,只眼尾微红,目光定定落在船舱一角,也不知在看什么。
原来自他从静江府上船以后,便因伤势起伏发起了低烧,若非急报不会递到他面前。且为了尽量隐匿行踪,他所乘的船沿途并不靠岸,如果要填些补给,会在江上另雇一艘渔船进城。
今次来马平县,他身上的热还未褪尽,但还是从大船上换了小船来。除了要见秦如傅和曹佐林二人,更重要的是需处置一下这几日送到马平县的各方消息。
其实南下事急从权,他诸事称得上了然于心,只此刻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一艘狭窄的小船里突然听到她所做之事。
她只是想要施行善举,还是有心助经略司?亦或是……为了他?
然而光是触及最后那个念头,便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从心口开始蔓延,仿佛被某样尖锐的物什狠狠扎了一下,又像是被某种钝器所击。
他不由得想伸手去摸放在衣襟里的那装了敷伤药的小瓷盒。
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还带着低热的余温,谢闻竟觉得瓷盒有些灼热。
即使那夜他那样冷待她,她却仍叫狄叔将药给他收进箱笼。
如果她是一个因旁人待她轻慢便心生怨怼的人,早在大婚那夜他对她说出那番话以后,她就会永远与他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即便当时她转身投入旧党、与他为敌,他也不会觉奇怪。
可她并未如此。
谢闻的指尖在膝上蜷了蜷,终究没有抬起。
半个时辰后,秦如傅和曹佐林离开了乌篷船,德庆钻进船舱,递给谢闻一沓纸张不一的信件,道:“大人,这几日的消息都在这儿了。”
谢闻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接过。
这里头有各处暗桩,以及些许京中的消息,唯有谢府的纸张最好认,裁剪整齐,纸质轻薄却不易皱,是上好的嵊州藤纸。
谢闻将这好辨的藤纸抽了出来,先看过各地呈来的消息,提笔回了几封,叫德庆去交给守在岸上的传信人。
德庆身子高大,踏上岸的时候船只左右晃了两下,待周遭恢复平静,谢闻才伸手拿起压在最下面的那张藤纸。
展开一看,是熟悉的狄叔的字迹。信上说郑石已将人寻到,等他回去处置,此外便说起拜望那日赵家女儿发生的意外,以及劝捐诸事。
因赵湘跌落是内宅之事,秦如傅他们皆不知,谢闻飞快翻到末页底下,见观棠当日便已化解,暗暗舒口气,随即又翻到首页从头读起。
他本是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之人,眼下面对这几张藤纸,看得却出奇得慢。慢得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仔细辨认才能读懂。与其说是在认字,不如说他是想透过纸面瞧见她那时的神色,亲听她的机巧辩驳。
谢闻想,他早看出来她十分爱护那个从梧州带回的夷族孩子,兴许是因为其中暗含了一份……对那枉死的青红的愧疚。
眼前突然又浮现那晚她痛哭斥责他的话。字字若泣血。
不知是伤口牵动还是旁的痛感,谢闻紧绷着面将藤纸折起。
这上头只有拜望那日的事,再往后,恐怕就得到宾州以后才能收到府中的消息了。
***
谢府内,这日早上,朱达志终于用自己以往的“经验”撬开了李大有的牙关,后者道出当日安排事的是个叫陈卜的牙人。
“李大有还详说了善财坊的火势是怎么起的。原来当时他是手气最差的一个,便想着去坊外巷口解个手,冲冲晦气。”朱达志说到这里,又觉不该当着观棠的面如此说,尴尬一笑道:“当时他说他瞧见了几个黑影从坊里窜出来,鬼鬼祟祟得,就觉得奇怪,特意绕到坊后头一瞧,见那柴垛码得老高,还额外有一股子桐油味,十分呛人。李大有说他觉得甚怪,想回赌坊找他两个同乡,才走到一半就听见里头有人闹事,等冲进去一看,不知道哪里窜出来几个打手在那四处抓人,他便趁乱跑了。”
栾慧接道:“据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输得多,如此这般便可躲一躲债。”
观棠闻言点点头,道:“当务之急还是找一找陈卜的下落。”
不出半日,栾慧带着詹阶打听的消息回来了。
“夫人,那陈卜死了。”
“怎么死的?”
其实观棠并不十分惊讶,栾慧道:“说是中秋那夜吃醉了酒跌进河里淹死的。当时众人都在忙着救火,直到两日后才有人在河边遇到了他泡胀的尸身,通过牙人的身牌认出来了……”
栾慧神色有些晦暗,因这事简直是板上钉钉的杀人灭口,但做得却像是糊弄人的儿戏。
齐康听了,皱起眉道:“夫人,恐怕陈卜这人见过幕后主使之一,否则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将他杀了。”
观棠思索了一会儿,问:“他的家人呢?可都安好?”
栾慧摇头道:“他尚未成家,而且也不是静江府人士。”
“看来这牙人也是精心挑出来的。”齐康叹口气:“而今线索算是断了。”
观棠道:“倒也不算没有收获。做下这换粮一事的人对自己身份曝露很是忧惧,生怕叫人给发现了,为此不惜背上这么多条人命。”
她这几日都在疑心,是否是京中有人在暗中操控此事,这时,朱达志重哼一声道:“早晚把他给揪出来!”
屋子里一时皆静。
片刻后,观棠问栾慧:“郑石那边可有消息?”
“此人嘴十分硬。”栾慧回道。
“这么说,咱们不如趁早放了他。”齐康也同观棠想的一样,放了郑石兴许能引出幕后之人。
然而若无陈卜之事,观棠便会毫不犹豫,可若放了郑石,最终又搭上一条人命……
“再等等罢。”她下了决断道,“等我从玉州回来再说。”
到时候姨母的回信应当也到了,观棠想,而今只希望自己这几日没有打草惊蛇。
***
五更的天,晨光未透。
过了霜降,夜寒日里热也无了,此刻仲秋的寒气正一点点沁入待漏院。
院中已经聚了十数名等待朝会的官员,大多都捧着茶盏煨在怀里,或低声交谈着,或靠着椅背闭目小憩。
屋子的一角坐着一人,年约五十,鬓角早染了霜色,眼角有几道像是枯枝的细褶,一双眼睛阖着,似在养神,又似在听周遭众人的交谈,正是参知政事孙向愚。
二皇子病逝后,帝哀不止,先是追封为周王,谥号“悼赟”,辍朝五日。
按理来说,皇太子薨逝方有此例,群臣皆在暗揣圣意。
果不其然,皇帝恢复临朝后的第一道诏书,便是命礼部追封二皇子为皇太子。
追封一个死去的皇子为太子,等于给仍在世的诸位皇子添了个“太子兄长”,日后神主入太庙,配享祭司,桩桩件件皆有人在前。
同平章事王晸等旧党一直想拥立贵妃蒋氏为后,见陛下竟有意追封娴妃之子,纷纷上书反对。
其实孙向愚也因二皇子早夭一事备受打击。
当初陛下拔擢谢闻到昭文馆,令其在二皇子面前讲经,后又将他派往广右,为的就是给日后的君主培植近臣,而今一切都叫落了空。
总之,周王追封太子一事在前朝乃至后宫都惹了不小的纷争,直到八月底,皇帝最终下令追封二皇子为太子,代价却也不小——在江淮发运司的人事安排上让步,支持旧党一系的人担任要职。
江淮发运司掌淮南、两浙、江南以及荆湖六路的上供米粮,兼管茶盐、矿冶、市舶,在常平法颁布之前,还掌握着平籴米价一职。
孙向愚早得了谢闻的消息,知道今次受灾情影响,十数个州县的田亩被淹没乃至毁坏,常平仓需四处购粮,其中尤以东南六路为重。然而当今天子为全父子恩情与旧党中人做了交换,谢闻往后恐怕也不得不受制于人。
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銮铃脆响。
待漏院内的众人知道这是同平章事的车架来了,纷纷正襟危坐,整理起仪装。
过完年终于能回到没有人打扰的写作状态了!开心
ps:抽奖已经设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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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