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棠下意识皱起眉头,正想说什么,狄良带着黄笤来了。
“这位便是黄大夫。”
狄良说罢,黄笤匆匆敛衽行了个礼,便蹲下身去看赵湘的脚踝。
赵夫人尚来不及细究她女儿所言之意,忧心忡忡对黄笤道:“大夫,湘儿的骨头会不会有事?往后会不会有遗患?”
黄笤在赵湘肿胀的脚踝周围轻重不一地按了几下,询问她何处疼,待赵湘一一应了,黄笤抬起头道:“夫人放心,骨头无事,只是筋络扭了。幸而一直不曾挪动这位小娘子,未加重伤势。”
说完便请家丁去找几个木杆和床单,要做个简易的舆架再挪动赵湘。因谢府依半山而建,地势起伏不定,若无舆架承托,即便让嬷嬷一路抱着或背着,路上难免生意外。
见黄笤想得周全,赵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看着眼前情形,观棠原先想说的话叫打断了,心里头堵得慌。她方才从假山上跃下,还稍稍有些喘息,此刻突觉眼前人影憧憧。
珠翠环绕,神色各异。
俱是今日初见,姓氏与家世在脑中搅作模糊的一团。
她今日睡得实在少,眼下不光忧心赵湘在谢府受伤,更担心的是达妍昭的处境,心头一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虚浮感,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狄良见状上前在观棠身侧低声提醒道:“夫人,当下最好叫各家娘子回正厅去坐着,我已经命人去布置客院了,旁的事……还是将赵家夫人和小娘子都移过去,然后再议。”
观棠立刻明白过来,狄叔这是想叫她私下里与赵夫人商议赵湘方才所言之事。
不由去看身旁的达妍昭。
女孩嘴唇紧抿着。因面颊紧绷,一双眼睛显得愈发得大,黑沉沉嵌在苍白的脸上。
观棠早便注意到,她今日难得穿了齐整的汉家衣裳,进正厅那几步走得格外小心,想来达妍昭知道今日府内人多事杂,行事间自比往日多了几分谨慎。
方才赵湘说那番话的时候,达妍昭望过去的目光先是疑惑,随后又变作仓皇。观棠不知她有没有全然听明白赵湘的意思,却见她衣袖两端被扯得变了形,也许眼下一双小手便在袖口下头攥得紧紧得。
于是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她与达妍昭相处这些时日,知道她决计不会做出暗害他人之事,她性子刚烈,遇事便会迎头直上,若不喜赵湘,更不会与她一同攀那假山,更何况前几日便知她有些惧怕高处……观棠想,这其中应当有些误会,亦或是达妍昭的什么举动真的惊吓到了赵湘,这才导致她跌落。
即便真如黄笤所言,日后赵湘没有落下病根,今日这局面……也实在有些难以善了。
然而,若真依着狄叔的意思关起房门来说和,外人只当是她以经略使夫人的势头压人,叫赵小娘子在府内受了伤,最终赵夫人还不得不吞下暗亏。
观棠脑海里思绪纷乱,但也知道此刻她该出来主持大局,稍定了定神,上前向几位夫人歉然一礼:“园中生此意外,叫各家小娘子一道受惊,实在是敝府照看不周,三娘在此向各位赔罪。”
众人赶忙纷纷还礼,连声道“夫人言重了”,“意外之事,岂能怪罪夫人”。
只嘴上虽都如此说,又纷纷去瞧赵夫人的脸色。后者一听这些夫人在替她行宽宥之径,面色果然沉了下去。
她的夫君赵庞为广南西路兵马钤辖,与兵马都监共掌兵权。在谢闻这个经略安抚使来此之前,赵庞便是本路武将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连带着赵夫人在官眷往来时也成了旁人攀附的对象。
而今那年纪轻轻的谢夫人当众致歉,姿态已做足,真要追究,难不成还能让经略使家的孩子给自家女儿赔罪?便是她夫君在此,为了官场面子,恐怕也得劝她忍下这口气。
她正愈发气闷,观棠却又上前了一步,道:“赵夫人,方才赵小娘子说是达妍昭将她推下假山。达妍昭今日与诸位小娘子都是第一次见,并无恩怨,想来其中或有些误会,可否容我当着诸位夫人的面将此事厘清?”
赵夫人有些讶然地望向眼前女子,却见她的眸子澄澈而坚定,低头看了一眼赵湘,女儿泪眼涟涟,一时心里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团气,顶着她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便依夫人所说。”
观棠得了应允,缓步走到两个孩子中间,并未立刻发问,而是先蹲下身用帕子拭去赵湘脸上的泪痕,柔和道:“湘娘方才摔下来,吓坏了吧?还疼得厉害吗?”
待赵湘抽噎着点头,她又轻声问:“这假山是你先上去的,还是达妍昭先上去的?”
赵湘环顾四周那些给各家夫人揽着的小娘子,嗫嗫道:“是我先爬上去的。”
观棠顺着她的目光也环视了四周一圈,各官家夫人听了她二人的对话,眼中已然带了些谴责之意。
观棠知道,赵湘与达妍昭这般年纪的姑娘,在这些夫人眼里早就该收敛形迹,待字闺中了才是,于是朗声道:“没事,只是爬个假山而已,我从前在延州也贯爱折腾这些。那时候我还和哥哥姐姐们争着抢着谁第一个爬上去,谁最后一个到了就得挨罚。”
赵湘听她说得如此轻巧,不由瞪大了眼睛。
观棠状莞尔一笑道:“是要身手好的小娘子才能做到。我的堂姐个头比我高,她长手长脚,骑马和爬山却都不如我好,你可知为何?”
赵湘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胆子不如我大。”观棠说完,又将达妍昭拉到自己身边,随后道:“达妍昭方才恐怕没有与你说上几句话,她的汉话如今还不熟练。”
听她如此一说,众人才意识到达妍昭竟是个夷族女孩,不由面面相觑了起来。
观棠继续道:“数月前,静江府南边的梧州遭了一场水患,又被封了城,水便在城内愈涨愈高,叫城内淹没了数尺。达妍昭当时扒在屋顶上才侥幸没有被水流卷走。这桩往事我本不愿特意提起,怕勾起她伤心,也怕……”观棠转而面向几家的夫人道:“诸位姐姐觉得此事沉重,对待这孩子时难免多思多虑。”
她说罢,几家夫人望向达妍昭的目光里多了些许怜惜,就连赵夫人也面露几分怔然。
“一来,达妍昭她恐怕与湘娘你无法畅意沟通,便多了重误解。二来……自梧州水难以后,她对高处有许多惧意,因为她孤零零一个人被困在屋顶上日久,怕极了从高处往下望,所以方才我才急着攀上去接她下来。”
众人听到这里,低头看看自己怀中自幼锦衣玉食的小娘子,再瞧一眼观棠身边的达妍昭。
都是相仿的年纪,那孩子却已经经历了一场没顶之灾,既然叫经略使夫人领了回家,想来已失去恃怙。
一时皆在心底暗叹命运之殊。
方才因赵湘受伤,她们多少对经略使夫人和这赵钤辖的夫人生了些隔岸观火的心思,眼下听了如此令人恻隐的事情,不由得又多了几分难言的愧意。
“我想,达妍昭应当是瞧着你那样伶俐爬上去了,才叫她又生出了些胆量跟着你上去。若我看见了,真是要好好夸夸湘娘。”观棠含笑道。
赵湘听她这么一通说,两唇翕动,面上浮出一丝不知所措。
“方才我爬上那假山,也觉有几分不容易,这假山上能搭手落脚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观棠说到这里,站起身道:“兴许是她二人在错身的时候,一个动静便叫湘娘失了平衡,惊慌之下摔了下来。既是无心之失酿成的意外,便请赵夫人与赵小娘子能体谅达妍昭并非故意,她自己也受了惊吓,以至于要我上去才能将她接下来。”
观棠想,究竟是不是达妍昭将人推下假山,其实并不重要。赵湘只是一个孩子,无论她说是或不是,最后在心中下判断的仍旧只是在场的几家夫人。
更何况,若她真循循善诱叫赵湘改了口,不将那推人的大帽子扣在达妍昭身上,落在旁人眼里,难免仍有以势压人之嫌。
赵夫人听她这么说,也不由得顺着话头道:“万幸都无大碍,孩子们经此一事,往后也更知道小心。”
观棠看着脸色仍旧不佳的赵夫人,暗道,恐怕赵湘回府之后还是要遭一番责难。
这赵家子嗣兴旺,赵湘非长非幼,遇事第一反应便是推诿,恐怕是因为家中兄弟姊妹太多,至于赵家的家主……那赵庞身为一路兵马钤辖,掌兵治军是其本职,于子女教养上却疏于导正,任其滋长私心。她虽未亲见此人,但觉窥一斑而知全豹。
又想到此人如今算是谢闻的下属,一时也觉无言。
正当时,谢府的下人依照黄笤的嘱托做好了那舆架,两个嬷嬷一前一后将赵湘抬入其中,送到了客院厢房里。
余下各家夫人也被引着回到正厅。
正厅里的陈老夫人等人见众人回来了,但主人和赵夫人都未归,纷纷起身问方才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家领了小娘子回来的夫人将事情前后一说,厅内一片悄然。
片刻后,一个夫人讪讪开口道:“真没想到……竟是个夷族孩子。”
“是瞧不太出来,对吧,桐姐儿?”
被唤作桐姐儿的女孩点点头,她身后的随身嬷嬷道:“除了和桐姐儿互相介绍名字,那孩子便没怎么开口说话,还当她有些害羞。”
郑夫人坐在不远处,听着那些个夫人和小娘子絮絮之言,心中翻涌不止。
方才她听说有孩子从假山坠落,又见是那赵钤辖的夫人,便觉今日这拜望势必要以一片狼藉收场,却没想到这经略使夫人年纪虽轻,处理事情来却颇有手段。
既没有真的认下那夷族女孩的推人之罪,也未苛责两人攀爬假山的举止有违闺训,甚至自始至终不曾让赵家小娘子失了半分颜面。若叫她突然面对这样牵涉两家孩子的纠葛,恐怕难免要为了府上的颜面委屈其中一方。
心思兜转间,郑夫人抬眼在屋内望了一圈,却见陈老夫人身侧不知何时竟已聚了好几位夫人,正低声商议着如何推行那义捐之事。看来……这经略使夫人已将一桩险些酿成大祸的意外倒转了乾坤,收服了不少人心。
只是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此女有意借这东风?
郑夫人嘴角微勾了勾,起身缓步走到陈老夫人身边,朝她屈膝行礼道:“陈夫人,郑家亦愿在此事上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却说这边厢,观棠将赵家母女在客院安顿好了,便脚步匆匆往正厅赶。
一行人行至半途,忽见一个小厮快步走来,先是向她请安,随后将一张字条递到了她身旁的狄良手中。
观棠心头一跳,下意识道:“可是郎君他……”
狄良展开字条,左右看了看,朝观棠宽慰一笑道:“夫人放心,是郎君先前嘱托的一桩事,来信告知办好了而已。”
观棠沉沉点了点头,又问:“狄叔,他……今早,你瞧着如何?”
狄良躬身道:“有夫人的伤药在身,郎君想必不日便会痊愈。”
狄良说完,抬眼看了一眼面露疲倦之色的女子,心下暗叹口气。
夜里夫人嘱托她将伤药收进箱笼里,明明是关切郎君的行为,却偏要做得这般不落痕迹。
左思右想,今晨他还是趁着众人离府之时亲递到了郎君手上。
坐在马上的男子垂眸看着掌心里的瓷盒。
他眸色深,明明此刻远天尚还灰蒙蒙一片,只隐隐可见不远处透出些墨色将将晕开的靛青,狄良却仿佛看见男子眼底掠过一抹光亮,仿佛静水乍破,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男子慢慢收拢了手指,将瓷盒揽入袖中,抬眼对狄良微微颔首,转身踏入了渐明的天色里。
没有想到这个月非常奔波,这周见缝插针就写了这一章,实在抱歉,所以会抽个红包
重写以后到这章为止写了也有9.8万字啦,谢谢还在看重写部分的大家
ps:看章纲的时候才发现前面涉及高台赏月的章节漏写了达妍昭畏高这件事,已经做了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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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