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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齐康、栾慧和杨季安此时正守在正厅外头,他们三人站在远处的廊下,但习武之人耳力都好,里头的动静听得分明。

只听又有几家夫人附和那王夫人等人的话,甚至还有人说善财坊里头便是恶事多了,才遭此横难,叫一把火反倒烧了干净。

杨季安见身旁栾、齐二人脸色愈发凝重,压低了嗓子问:“兰二哥,今日来拜府的夫人,谁不是存了与夫人、郎主结交的心思?怎得大家都不响应夫人的义捐?”

栾慧瞥一眼那敞着门扇里的衣香鬓影,略带讥讽道:“昨夜叫拆屋的是咱们家大人,此前遭闹事的也是经略司,这些夫人想来是怕沾上一身民怨是非。”

齐康轻咳了一声,道:“栾慧!”

栾慧当即闭了口。

齐康转而对杨季安道:“说白了,今日能否真的筹措到钱粮其实并不重要,夫人是想借着这义捐一事来作那试金石。”

见杨季安仍旧似懂非懂,齐康耐着性子道:“郎主日后要在广右施政,明面上自有官场的章程,可背地里,各家内眷的态度才是她们身后人的态度。如今局面未明,你别看来递帖子拜望的人多,但实际上人人都想作壁上观。眼下夫人是推也好,迫也罢,总也要叫些人站到郎主和夫人身边。”

栾慧冷哼一声道:“我看呐,只有火烧到跟前,让人觉得痛了,才能知道该往哪边挪步子,躲到哪家的屋檐下头。”

齐康虽知道他的意思,却笑了道:“你这话说得,郎主昨夜不就是给这火伤了,咱们夫人又能给挪到哪里去?”

几人往窗扇里一瞧,那座上的女子听了众人的推诿,却并不见恼怒。她身居主位,年纪又最轻,腰背便不自觉挺得笔直。此刻因要微微侧过头聆听,素白的脖颈显了出来,整个人仿佛冬日里承雪的一株腊梅。

如画的眉眼静着的时候像是停在绢布上,隔着层什么,眼波流转间又泛起粼粼微波,只是仍旧瞧不清她在想什么。

栾慧想着观棠这一路来的艰险,如今却还要替谢闻收拾拆屋的烂摊子,愈发气闷。

齐康像是瞧出他心中所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夫妻一体,荣辱与共。郎主肩上的担子沉,夫人又岂是那袖手旁观之人?况且……夫人是要在广右成大事的。”

栾慧知道齐康此言暗指往后笠城稻一事,不免心头沉坠。先前只是奉命送粮从昭州到静江府,便横生枝节,至今还没理清是谁动了手脚,听说昨夜夫人为此亲自去了一趟常平仓……他想,自己这差事办得实在不力,此刻恨不能立时寻到先前合作的那位船长,备足银两,扬帆直下南洋,不将笠城的稻种妥妥带回来,便不踏回静江府的土地。

齐康并未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只看着屋子里仍面含浅笑的观棠,叹了口气道:“咱们夫人虽然聪慧,但从汴京而来,在这广右之地实在是借不着别人家的屋檐了。”

栾慧回过神,道:“既然借不到别人的屋檐,那便自己动手,就地取材,先搭起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来。这义捐就是第一根梁木,夫人邀各家夫人共举,将来这棚子搭好了,但凡出过力的,自然都有一席之地,若有人连片瓦都不肯递……等风雨真来那天,也就怨不得棚下无位了。”

说到最后,语气里透着丝森然。

杨季安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实在不知该接上哪一句话,只好在旁无措得搓了搓手。

此时正厅里,观棠听着众人的议论,却很快找了个话口道:“姐姐们的顾虑我心中十分清楚,只不过……我倒突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她说到这里,却又不说下去,只叫候在一旁的狄叔令人给方才议论纷纷的各家夫人添茶倒水,片刻后才再次开口道:“诸位姐姐都知道,我自幼长在汴京。像是昨夜善财坊那样的大火,太宗时期的汴京也遇上了一回,那火势比之善财坊的还要大得多!据说烧了整整两夜,烧光了两坊之地。”

在场之人一听皆惊,汴京的一坊可比得上静江府的四五坊了,两坊更是不敢想象。

“火势终于叫控制住以后,太宗下了一道诏令,许城内士绅商贾自愿捐输,助那坊司修缮一事。此事由开封府与报慈寺共立赈济簿,出入明细皆榜于市曹。如此,既补了官力之不及,也彰显了各府与百姓之间的互助之德。”

各家夫人听她这么一说,都暗暗心惊。

说来说去倒忘了,而今这位经略使夫人是从汴京来的!

此地虽然远离枢庭,她的一言一行或也与那天家恩宠、圣意所在紧紧联系在一起,难免使人深想。

正当屋内气氛凝滞时,前通判夫人陈老夫人温声开口道:“老身愿附骥尾,略尽绵薄之力。”

有了陈老夫人开此先例,便又有几位夫人响应。这时,一位年纪轻些的官眷带着几分迟疑,轻声开口道:“夫人仁心,妾身自是感佩,只是不知,这义捐具体该是如何个办法?是各家将钱粮直接送来府上,还是……以及这钱粮究竟是用来重建善财坊,还是为着南朱街那叫拆了屋子的十几户人家?”

言外之意,那起火的善财坊和遭拆了屋子的南朱街,实际上是两桩事。

观棠淡声道:“昨夜之事确有不同。善财坊走水,是天灾抑或**,自有官府稽查。而南朱街拆屋,是为阻隔火势、保全更多的不得已之举。二者皆令百姓受苦,这是实情。”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道:“因此,我想此番义捐所得,不应当分南朱街与善财坊。所有钱粮均可按户核实灾情,统一接济。眼下正值秋收,诸位姐姐想必也有耳闻,月前静江府以南数州县连遭水患,稻田多有淹没,今岁的收成本就堪忧。我们今日所聚之资,既为解这城中火厄之急,亦可略备些以应往后,更可以额外彰显本路官民一心,同舟共济的景象。”

说到这里,又转而放缓了语气,莞尔一笑道:“汴京那场大灾过后,城内不仅很快恢复了元气,坊巷间互助之风反而更盛。可见天灾难避,但人心可聚。”

几位先前还存着观望心思的夫人,听她如此说,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这些话哪里是说给她们听的,分明是说给她们身后的那些个郎君听的。

今晨出门前,在场的不少人尚还抱着些许来谢府探听虚实的心思,尤其听说那仓促辟设的经略司叫人围了,更觉得这位新来的经略使夫人此刻应当是焦头烂额,急于求援。

谁料她竟如此从容,甚至反而要利用这劣势来做文章。眼下她抛出那“官民一心”的政绩作诱饵,想来即便是当着她们身后那些个郎君面再说一遍,他们也挑不出错处,更无法公然反对。

好一出光明正大的阳谋!

正犹疑着,那座上女子清脆的声音又传入耳中道:“至于钱粮究竟如何攒集,如何发放,在场的诸位姐姐在家中掌事数年,若能一道筹谋,必定周全。便如王夫人这般,只听一遍便能将昨夜烧毁的屋舍数目悉数记在心中,这本事实在叫三娘艳羡。”

郑夫人在旁边看着,心道,司户参军王夫人方才在义捐一事上纹丝未动,因她家郎君顶头上司正是知府刘弢。此刻王夫人坐在这经略司的后宅,她那位掌着静江府钱粮命脉的夫君,十有**便坐在刘知府的厅堂上。

然而观棠只点她的名,却又不迫着她做些什么,只一双笑眼含波得望着王夫人,实在叫人无话可说。

果不其然,那向来口齿伶俐的王夫人叫她一通夸赞,推辞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竟只得讪讪一笑。

然而谁也没料到,恰在这时,一个小丫鬟从游廊外头一路哭着喊着道:“不好了,不好了,咱家小娘子从假山上摔下来了。”

众人一听,纷纷惊呼着起身,兵马营的赵夫人已经认出她是自家的丫鬟,高呼了一声“湘姐儿!”,眼圈也红了。

另一位夫人以扇掩口,低声道:“那假山石滑,姑娘家怎能去攀爬?跟去的婆子丫鬟实在太不仔细!”

此言一出,几位带了小娘子来的夫人皆面露忧色,想要去一探究竟,方才所议之事瞬间便被这桩意外搅乱了。

观棠见众人皆已离座,一时也有些慌乱,因她实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狄良赶忙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开口道:“诸位夫人!诸位夫人请稍安,那园中此刻想必忙乱,若都过去反倒叫各家娘子们更受惊吓。况且小娘子从高处落下,轻易不能移动,府上有一位医术极高的大夫,我这就去请他去看上一看。”

观棠听狄良这么一说,想起为了装作谢闻仍在府里治伤,黄笤这几日仍留守府中,心下暗舒口气,忙道:“实在对不住,请赵夫人与带了小娘子的诸位夫人先随我去,其余夫人暂留此间。”

各家夫人听主人如此说,也只好一一应下。

观棠领着众人快步赶到花厅旁的假山园,只见山石周围围了一圈仆妇丫鬟,人群后头还隐隐传来女孩的抽泣声。

那赵夫人一听这声音,也顾不得仪态,拨开人群便唤:“湘姐儿!”

人群四散开来,只见赵湘正坐在草地上,一张脸疼得煞白,瞧见她娘亲来了哭声更甚。赵夫人赶忙检查她身上的何处受伤,见她左脚脚踝处已肿起一个明显的包,观棠身边的林嬷嬷正半跪着用沾湿了的巾帕给她覆伤处。

观棠见赵湘胳膊和面上皆有些擦伤,意识到她这是从假山石上滚下来的,说明人当时已经在很高处了,抬起头一看,只见那假山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立着,竟是达妍昭!

她扒在一处山石上头,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瞧见观棠望向她的探究目光,眼眶里蓄的泪水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观棠快步走近了些,开口道,语气稍有些急切:“达妍昭,你有没有受伤?”

达妍昭仍扒着山石,缓缓摇了摇头。

观棠看一眼给那赵夫人护着的赵湘,又看了一眼达妍昭,声音轻柔道:“你莫怕,能不能自己下来?”

达妍昭听了观棠的话,先是点头,又是摇头,这一幕让那些个跟着观棠来的几家夫人都有些疑惑,目光在地上哭泣的赵湘与假山石顶上僵立的达妍昭之间来回游移,她们怀中揽着各家的孩子,一时竟不知是该告退还是该等着下文。

观棠见此情景,一咬牙,脱下身上的褙子递给采禾,随后提起裙摆,利落踩上假山基底凹凸的石头。

那假山于成年人而言不算极高,但石面苔痕斑驳,十分湿滑。几位夫人见她竟要亲自攀爬,不由连连惊呼。

观棠却恍若未闻,目光只锁着顶上那小小的身影。她落脚极稳,手指扣紧石缝,几步借力便攀了上去,随后找了个好踏脚的位置,朝达妍昭伸手道:“莫怕,来,我托着你。”

看着眼前女子坚定的眼神,达妍昭吸了吸鼻子,将手放入观棠的掌心。

“脚下踩实,别看下面,只看能落脚的地方。”

她引着达妍昭,让女孩的脚尖探到下一处稳固的凹陷,自己则侧身让出空间,手臂始终承着大半力道。

一步,两步,在观棠的半帮半扶下,达妍昭终于安安稳稳落回了地面。

就在这时,坐在地上的赵湘突然抬起手指着达妍昭,抽噎道:“娘,是她……她见我爬假山,还在后面扯我裙子……我被她一吓,没站稳才摔下来的!”

此话一出,四下里空气骤然一凝,在场的几位夫人起先还在为观棠涉险将那女孩接下来而动容,听赵湘这么说,揽着自家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又收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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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摔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