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前的佛晓时分,静江府东西南三座城门森然紧闭。
街上稀稀落落地支着几个早点铺子的小摊,没过一会儿便有那彻夜未眠的衙役打着呵欠来打羹汤吃。
“胡三!”一个巡检司的兵卒见到府衙的熟面孔,上前道:“你们要换班了?”
被喊作胡三的男子仰头饮尽碗里的羹,抬起头:“换他娘的劳什子班!”随后又啐了一口道:“不知从哪个阴沟里钻出来的玩意儿,一把火倒是痛快,害得老子大过节的满城跑,一夜都没合眼!”
胡三身旁的同僚也吭哧吭哧喝干了羹汤,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案上,道:“听说你们巡检司也尽数出动了?”
兵卒点了点头。
“马上就要天亮了,再找不到人,总不能一直闭着城门吧。”同僚压低了嗓子道:“节后多少人要进出静江府。”
此话一出,那兵卒也不由苦笑道:“这……上头不说,咱也不能叫那守城吏开城门不是。”
另一个巡检司的兵卒听了调笑道:“胡三,你怕不是有相好的在城外,等着接人进城吧?”
胡三“呸”了一声,说:“老子相好的没有,牢骚倒是一肚子!你们韦大人昨夜带了那么多人去善财坊,里里外外都能围上七八圈了,居然还叫那小子给跑了。这下倒好,城门也给封了,知道的说是抓人,不知道的还当是交贼打来了!”
几个兵卒听出他话里话外都在直指巡检司办事不力,当即冷了脸。
这胡三是府衙当差的,巡检司与静江府府衙一个主巡防缉捕,一个主刑名断案,因着韦齐铭与刘弢各有所需,这些年两府下头的人也常称兄道弟,不料此番善财坊大火竟将表面上的和气烧得一干二净。
胡三的同僚见状,忙道:“走吧,估摸着还得再去米市街巡一圈呢!”
米市街靠近东门码头,走卒商贩鱼龙混杂,街道两侧的米行、脚店还有客店挨挨挤挤,若说城内藏身,首先想的便是此处。
胡三走远了,仍愤愤:“从夜里到现在几个时辰过去,米市街都去了多少人了……那韦巡检想来个瓮中捉鳖,我要是李大有,我昨夜就一溜烟跑出城了!”
此时隔着数条街,韦府二房的瑞澄院里,韦齐铭匆匆穿了衣服从屋子里出来。他的心腹张挺正要躬身问安,韦齐铭抬手止了道:“有消息了吗?”
显然是指那脱逃的李大有。
张挺道:“暂时还未。”
见韦齐铭阴沉着一张面,张挺斟酌片刻道:“二爷,刘知府递了口信,说辰时二刻必须开城门,今日走亲访友的多。”
韦齐铭听罢,恨恨骂了句本路土话,但也知道为着一个逃犯兴师动众,到最后难免惹人起疑,又问:“送去牢里的画工画得如何了?”
“根据那几个同伙供述的模样,已经大致画出来了。”
“叫他们张贴画像,严查这几日出城的人。”
张挺道了声“是”,又说:“二爷,谢府那边咱们的人盯紧了,说这经略使大人伤得确实不轻,主院的灯一直到卯时都未熄。”
韦齐铭哼一声,道:“总算是有个好消息。”
“今日是谢府拜望日,但起先已经表明了只接见女眷……不过我已叫人盯着府内的情况。”
韦齐铭略一颔首,心想,今日他府上也有部下要带着家人来拜望,虽有柳含璋主持大局,却也抽不开身,于是道:“你叫他们将谢府那头各家情状……”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即便是闲叙的内容也通通整理誊写给我。”
张挺点头应了。
“去闹事的人可都安排好了?”韦齐铭回身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
“是,一旦经略司要抓人,咱们在暗处的人便先一步拿下。”
韦齐铭讥笑一声:“都是平头百姓,他们经略司怎么好拿人。你叫咱们的人尽量不要现身,瞧热闹便是。”说完,略一思索道:“再去府衙那头打个招呼,叫府衙的人也别动。昨晚拆屋的那场火要叫经略司死死扛着,这点刘弢心里应该有数。”
张挺拱手道:“还是二爷想得周到,小的这就去安排。”
不料两个时辰后,张挺面色紧绷,现身在门外。
韦齐铭正在屋内同几个部下话家常,抬眼见他如此,当即找了个换衣的借口去了。
到了书房,阖上屋门,张挺赶忙道:“爷,头先还都在您的计划中,后来不知怎的,有个商行与米行的伙计在街上闹了起来,经略司门前围观的百姓本就好事,立刻一窝蜂涌去瞧热闹。那岑禄见经略司前已经没了看热闹的人,便说什么体恤诸位一早至此,在东街的酒楼略备了些吃食,请众人移步去用些茶点之类的话。因他没有出手拿人,咱的人也不好出面。”
韦齐铭听了嘴角一沉:“那些个刁民就都去了?”
“只是去了也就罢了……”张挺飞快偷觑了一眼他家大人的面色,又垂下眼道:“等他们都进了酒楼坐定,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没过一会儿外头便给兵马营的厢军给围了。”
“这是为何?”
“说是接到了线报,那酒楼里藏了纵火案的紧要线索,要即刻封查……”
韦齐铭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怒道:“好一个先礼后兵!”
张挺拧紧了眉道:“二爷,如今里头的人是一个也没放出来,给厢军围得跟铁桶似的,不知是不是在里头盘问……”
韦齐铭在屋内踱了几步,在心中暗骂,那谢闻明明伤重,却还是能给他使绊子。又想到这事情的源头却是自家大姐偷换了那经略使夫人的粮,一时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恨不能立刻叫韦连华收拾包袱滚回江宁府。
“研墨,我要写封信给蒋转运。”韦齐铭冷声道。
张挺忙依言照做,屋内静默这片刻,忽然传来几声屋门轻叩声。
张挺接了韦齐铭的眼色,大步走去开门,门外站着韦齐铭的亲侍,递了封信过来,随后低声道:“容禀二爷,是谢府的消息。”
“递过来!”韦齐铭一声高喝,张挺忙不迭将那信笺呈上。
韦齐铭抓过,三两下拆开,目光如电般扫过纸面,面上的神情忽而惊疑,忽而阴翳,瞧着实在复杂。
片刻后,他将那纸文书掷给张挺,冷笑道:“陛下真是给谢闻指了门好亲事!”
张挺看过信中内容,面露惊异之色。
依那信上所说,经略司的围是叫经略使夫人解的,且此女与禁军郎将魏旭关系匪浅。他心思斗转,不由道:“二爷,忠翊郎此番南下护送漕粮,蒋转运那头……”
韦齐铭面色沉郁,张挺未尽之言他心中亦知晓,只要那魏旭一日在这静江府,蒋衝便绝不会涉足他与经略司的是非之中。
想到这里,韦齐铭一时气闷,直将刚才提笔写了几个字的纸揉作一团,自推门去了。
却说此时的谢府正厅里一派和气。
因只有女眷拜望,厅内环佩轻响、衣裙窸窣,空气中浮动着浅香,言语声也十分柔和。
观棠由于迟来,入厅后先与众人见了礼,随后便以赔罪之由要给在场诸位夫人点一盏茶,聊表歉意。
“汤花咬盏,茶沫雪白,夫人好手艺!”兵马营赵指挥使的夫人赞了一声。
观棠浅笑道:“技艺粗疏,还望各位夫人原谅我迟来之过。”
点茶毕,她将茶盏先奉给了席间年岁最长的陈老夫人,后者含笑接过,品茗片刻道:“茶香在口中凝结不散,茶味先苦后甘,夫人这手点茶的功夫真是了得。”
这陈老夫人乃前任静江府通判遗孀,其夫于任上病故,未及五旬,其子如今在提刑司任佥事一职。今日陈老夫人携了儿媳一道来谢府,名为拜望,内里亦不乏为子辈观望风向之意。
观棠知道陈老夫人等人只是卖她一个面子,便未多说什么,含笑起身引众人重新入座。
因在场有几家夫人携了不过总角之年的小娘子来此,孩童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瞧着周围,观棠见状道:“我府上也有一个孩子,她是我先前在梧州洪水里救起的,我领她来见过各位。”
说罢,叫人领了达妍昭过来给各位夫人问安。
达妍昭今日穿了件葱白地缠枝牡丹纹罗褙子,是标准的汉家姑娘打扮。她在府里养了月余,肤色白皙了些,也将先前细长的面养得圆润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却比同龄孩子多了份沉静与警惕,仿佛总在观察、思索着什么。
各家夫人一边夸赞一边匆匆要褪下钗环赠给达妍昭,观棠连忙阻了道:“我已在西边的花厅备了糕点玩具,不如让孩子们去自在玩耍,也省得拘在这里闷着。”
说罢,叫林嬷嬷领着几个孩子出了屋。
等他们都走了,众人又寒暄了一会儿,那兵马营的赵夫人关切道:“夫人,外头传得乱,都说谢大人昨夜冲进火里救人伤着了,不知现下如何?若是需要用什么药材,您千万别客气。”
“府内有大夫照料,亦有我家中带来的伤药,劳赵夫人挂心了。”观棠颔首谢过,周围人便附和,这个说“谢大人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那个道“吉人自有天相”,观棠见此,稍敛了神色道:“即便郎君全须全尾得回来了,我夜里仍旧辗转难眠。想着我蒙天眷能安居于内宅,但善财坊的乡邻却叫一把火烧毁了家业,身无长物、居无定所,实在是于心不忍。”
一位士绅夫人听罢,举起帕子掩唇道:“谁说不是呢。听我家伙计讲,烧得那叫一个惨,好好一片地儿,如今焦黑一片,怕是没几间完好的屋子了。多少年的家当,就这么一把火……”
“我听了个准数,过火的屋子有十七间,其中十二间全毁。那里头赌坊有好几家,光是银钱损毁便不下万贯……这还不算南朱街叫拆了屋的各户家里的金银细软。”司户参军王夫人道。
这户曹王大人掌管一府户籍、仓廪、赋税,消息最为灵通,屋子里一时叹息声连连。
观棠适时开口道:“我年岁轻,在场的诸位夫人都是我的姐姐,可唤我一声三娘。三娘在此,倒有件事想请诸位姐姐帮忙拿个主意。”
众人听她言辞恳切,纷纷应和,观棠道:“我们为妇人,虽然不如各家郎君那般能够在外头执掌公务,调度钱粮,不过到底掌着一家的中馈。如今静江府内百姓遭难,我心中实在难安。”
说到这里,见厅内众人神色都静了下来,有一家夫人似乎已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嘴角噙笑不语,垂下头去拿茶盏。观棠瞧了过去,方才见礼的时候她便注意到这位前广南西路转运副使郑公的夫人,其夫致仕三年有余,独子数年前登科,如今正在广南东路的端州任通判。那小郑公政绩平平,未见什么声量,因此在通判之位上一待便是数年。
郑夫人面容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因其夫做过大员,便有些傲气在身。方才观棠虽然迟来,但早吩咐了采禾将厅内诸位夫人的情态言语暗暗记下。
采禾告诉她,自入座后,这位郑夫人便不大与周遭寒暄,只偶尔在话头递到时才接上一两句。
观棠心思转了几个弯,不露声色继续道:“三娘有个念头,希望不要叫各位姐姐见笑。可否……咱们各自量力,凑些钱粮,倒也不拘多少,好给那些无家可归的街坊一份急难的依靠?”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望向众人:“若姐姐们觉得此事可为,日后我也愿厚颜,再问问今日未在场的其他各家夫人心意,总归是众人拾柴。”
话音落下,正厅内里头原先的一团和气仿佛凝了一瞬。
几家夫人交换着眼神,却无人立刻接话,就连那先前接过茶盏的陈老夫人也一时缄默。
司户参军王夫人率先开了口道:“三娘慈悲心肠,着实令人敬佩。只是……”她略顿了顿,左右相看,为难道:“这赈济和安置之事皆为官府的正务,我等内宅妇人,若私下聚资行事,传扬出去,知道的说是体恤民艰,不知道的……只怕要疑心官府不力,倒平白惹来非议,反而不美。”
她身旁坐着的一位郎君同在府衙的夫人开口道:“王夫人说得是极。况且,这善财坊……听说里头本就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这钱粮若送过去,该如何分发?由谁经手?若叫些不相干的人浑水摸了鱼去,岂不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善心,也坏了各家的名声?”
此话一出,立时有几家夫人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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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劝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