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落下的猩红泪水升入高空,将天空击碎,又化为无数流星纷然陨落,将块状大陆击沉。唯有龙族得到了眼泪,天幕才会再度弥合……
惊鸿是这么理解所见之壁画的,自然也就想着要把族内的婆娑之泪赶紧送给兽域的兽帝去处理。
巨大的门扉已经闭合,诡异繁复的符文实际是文字,上面写着——“罪孽永远与心同在。因而,孤以血泪质问神明,人为何生?”
万年不足以使愚人察觉他们所追求的皆为虚妄……黎璃毫无触动地读完,往前一步,就出现在鲲鱼族群栖息的贝壳林中,走到了那祭坛消失之处。
他低头望着沙地上快要消失的花纹,淡淡道:“愈是想要反对宿命,就愈是会被宿命玩弄。众神深知贪婪就会导向堕落,所以祂们前仆后继……想要赎罪,又哪里是灰飞烟灭就够的。”
将要消散的祭坛阵纹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好似在颤抖。
漆黑的流光从虚空中漫溢出来,苍老的意志也被迫具象。
“你……你居然是……不对,破灭祂从未和我说过祂的权柄会——”
“为了不灭而献祭子民的皇帝陛下,你应当明白,死亡是最无用的赎罪。”青年打断她,眸光荒芜得像是随时要嘲弄一切存在,“无望的折磨才是最好的归宿。”
老人再也无法缕清思绪,只惊恐地问:“为什么……哪里有人能承载这种意象——”
但她没有得到回答,很快就消失在此间。
无穷尽的黑很快褪去,被黎璃随意丢弃在小鲜殿的无为哗啦啦地俯冲入水,又在青年的面前三尺停下。
它是来找弘刚、蕙儿以及祁阳的,找到了还要回去和丁桂兰汇报。
黎璃望了它一眼,道:“带她去云山功法阁拿云山引气术全册吧。年轻人要抓紧时间修炼。”
无为怀疑黎璃在顾左右而言他,闷闷地轰鸣一声。既是对孩子们消失无踪的质疑,也是对黎璃随意泄露功法的否定。
青年却不理会它,扬了扬不沾水的袖子,轻快地自言自语:“材料前些日子我收集得差不多了,明天过去,让老四把锻造室给我,我估计得花个三五年才能打个雏形。”
无为陷入沉默,却也知道这世上很难有谁能动摇他的主意。
它观察着黎璃的神情,终究是没有太过追究祁阳的安危,只准备回去找丁桂兰。
*
这厢,祁阳亲眼望着惊鸿在自己面前爆体而亡,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想要飞扑过去,却被林杨及时抱住。
巨人也诧异地望着这一幕,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枯槁皲裂的手瞬间抓起几个孩子,想要趁着这个空挡再度逃跑。
季安澜并不在意惊鸿的性命,但这条小鱼的爆破同时带出了大量的能量,这些能量并非是鲲鱼一族的修为所有,而是来自消失已久的婆娑之泪。
婆娑之泪并非是一串饰品这么简单,它是寄居在玄晶里的权柄——得到了它,就掌握了这座城。
所以哪怕知晓两位云山峰主都已经到场,她也有恃无恐。
毕竟同境界,要从她手里夺走这条小鱼,自然是分外有难度的。
原本一直阴魂不散的黑影眼瞅着季安澜径直去夺那悬浮在半空的能量体,飞扑过去,把爆体后坠落的鲲鱼尸体一把抢过,刚刚拿到,就飞速逃窜。
季安澜单手握住了婆娑之泪,原本是要把黑影乃至鲲鱼遗骸全部拦截下来的,却突然听琴声铮铮,随心而动的雷光就此曲折回旋,无法前进。
黑影带着惊鸿的尸体逃走了,但婆娑之泪易主,整座城在一瞬间像是复苏一般——断墙重立,碎瓦全归,连带着疯狂逃走的巨人战士也在此刻无法动弹,不由自主地转身,朝着婆娑之泪单膝下跪。
祁阳疯狂挣扎着:“惊鸿——蕙儿——”
林杨死死地抱紧她,不放她去面对雷霆,只在听见琴声后喜出望外道:“来了!援兵来了!”
是五师祖姑,不过这话在关键时刻总是有点拗口,于是林杨只好跳过称呼,激动地喊道:“小阳,我们有救了。”
但下一刻,原本竭力保护她们的巨人就突然一掌拍下,好似想要打苍蝇似的去把她们按死!
林杨人是个呆子,但也不至于连这种危机都无法洞察——她慌忙御风,一手扛着祁阳,一手扛着弘刚,御风一跳,慌不择路地往琴声方向跑去。
墨奕终于现身,眼瞅着林杨这个小呆子快要跑进死胡同了,无奈聚拳,探手一抓握。
下一刻,三个孩子就都抵达了墨峰主的跟前。
“哇哇哇——要撞到了——”林杨大呼小叫,险些扑在墨奕身上。
她连忙刹车,匆忙放下祁阳和弘刚,低头行礼:“拜、拜见师、师祖姑——啊不,师祖伯——”
欸,不是弹琴么?人呢?
墨奕早就习惯林杨这种呆头呆脑的了,并不计较,只望着那追随飞来的黑影,问:“你是何人?”
黑影却并不回答,只蹲跪下去,把小鱼尸体捧到祁阳面前。
女孩怔怔地望着这条“开膛破肚”的小鱼,恍惚间才发现自己早就哭了。
她崩溃到了不敢看它,怔忡间突然爬到墨奕跟前,慌不择路地说:“师叔,救救蕙儿——求求你救救蕙儿——”
墨奕第一次看她淌眼泪,沉默了一会,却没有回答祁阳,只道:“别轻易去危险的地方。”
他想要蹲下去把她扶起来,又有点拉不下脸,旋即径直朝着空中一拍掌,把巨人给定住,刹那间出现在季安澜身前五步,伸出手:“把另一个孩子还来。”
蕙儿被囚在巴掌大的雷霆牢笼里,根本不敢动弹。体会到了婆娑之泪所承载之权柄的季安澜则微微一笑:“云山就非要护着这种不容于世的孽物?”
墨奕被怼了,却也并不打算再容让这个女人,化拳为爪直取蕙儿。
雷霆在瞬间凝聚成巨大的城墙,却被他的摧山开海的手嘣地捏碎。
“龙擒手,墨峰主好认真。”季安澜嘴上评价得十分惬意,手上却也认真了许多——不再随心动雷,而是捻动法决。
两人交手,墨奕到底是靠更深厚的底蕴占据了上风,却也苦于雷霆迅捷莫测,难以将蕙儿直接抢到。
轰隆隆——婆娑之泪带动着城内的玄晶飞速生长,勾连结晶,四处乱窜,横生错节,使得招式大开大合的墨奕难以施展,甚至不得不应付玄晶突刺。
雷霆被男子化劲拍散,拳风被大块玄晶挡住,双方僵持。
半空中突然传来笛曲,好似大江拍岸,助阵而威,墨奕也突然以凝聚灵力,一掌拍地。
哗——三里玄晶震碎,十方雷霆溃散。男子在一瞬间就将龙擒手使出,顶着雷霆把蕙儿夺下来。
他的掌心被雷霆灼得爆血,但蕙儿也在一瞬间脱离了雷霆囚笼,重获自由。
男子在刹那间带着小光球回到祁阳跟前,随意地甩了甩手——他的伤口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痊愈。
蕙儿当即钻入祁阳的皮肤,躲起来,再也不出,好似被吓坏了。
林杨无措地望着那个神秘小光球、擦干眼泪陷入死寂的祁阳、若有所思的弘刚以及肚子都碎成渣渣的鱼尸,却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
说回去吧?小阳好像听不见……呃,说咱们去报仇?云山首席想要打败八仙神山的山主,几十年后后或许有希望……
她都还没想清楚,就突然发觉此地地动山摇,天幕都在抖动。
被控制的巨人俯身捡起了散落在地的血莲,将它们捧到了季安澜面前——这一次,有着婆娑之泪的牵引,它们变得可以携带。
下一刻,雷霆骤然肆虐,强光闪过,女人消失了,连带着巨人战士一起。
林杨下意识大喝不好,却没想到墨奕完全没有一点要追的意思,只扭头对空荡荡的玄晶屋顶道:“师妹,现在你可以和我解释了。”
林知意终于现身,却是在祁阳身边。
她俯身,轻轻抬起小孩的下巴,叹道:“我原以为你可以轻易触发十神之灵,所以才让你独自解决,如今看来,你还需要走很久。”
祁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却见女子轻轻拉起她的左手手腕,一抚摸,那两个奇怪的印记就被提取到了半空。
连带着粘在蕙儿身上的血莲和环绕在林杨身边的也都突然失去了光泽,脱落坠地。
一共有十朵,季安澜拿走了八朵。倘若她还想要剩下两朵,就会从祁阳这里下手。
最好的方法是把剩下两朵与祁阳的联系暂时断开,保管在别处,以防节外生枝。
弘刚愣头愣脑地把两朵血莲拾起来,等到他拿在手里,墨奕这才问:“怎么你也能碰到?”
“这个……这个……”少年挠了挠扁圆的脑袋,“因为我也会追随祁阳啊。”
爆掉的鲲鱼连眼珠子都翻白,被放在瓦上无人肯碰。女孩呆住,不肯擦眼泪,缓缓哽咽,问:“为什么是我?”
无人回答。
祁阳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疲惫地抓着林知意的袖子站起来,望着地上的惊鸿,意识到自己一路来救她,却什么也没做到,脑子里突然嗡嗡作响。
要是当时她再挣扎一下,不要被余珺带走……要是当时她和余珺拼命,选择从始至终都相信惊鸿,也许就能陪惊鸿一起留下了……
她当时、当时怎么能丢下惊鸿一条鱼在下面!
林杨发觉祁阳不对劲,连忙问:“小阳,你要不要灵力输送?你气息乱得和柳絮一样——欸,啊?”
一直守在祁阳身边的黑影突然紧紧握住了祁阳的手,另一只手伸出,像是在索要什么。弘刚下意识地去配合黑影,把手里的血莲花递出一朵。
黑影将莲花紧紧攥在掌心,下一刻,花瓣上的猩红之血突然爆发,全部涌向了黑影——黑影毫无惧色,亦未有受损之象。
祁阳怔忡地抬头,却发觉莲花化作了微弱的火光之色,好似一盏飘摇的烛火。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影——法相庄严、金刚怒目,却捧着灯花,顶着明尘。
在地为火,在天为星。心之所向,莫问归期。
众人皆屏住呼吸,却见那法相突然变作了一忧郁少年的模样。
他抬手将鲲鱼召唤到半空,捻出一剑,挥剑轻挑,将灯花一拂,就飘到了小鱼周围,好似守护生命的七星灯。
祁阳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蓦然和疯了一样跑到了屋顶边缘,泪流满面地喊:
“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