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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天堑无路攀尘斛,穷途苦祈神明顾

云山天箓峰,弟子们早已全部撤离,唯有山风吹拂,留下漫山树叶哗哗的嘶鸣。

乌续有原本早早上山按照计划把人堵住,却没想到小师妹弄出这么大一个幻境,将自己困住。

幻境是基于的山脉设下的,万一不小心拆碎了,指不定天箓峰也会碎掉。

“哎,真是的,什么事不能聊聊?”乌续有漫步于幻境桃花林,浮夸地和空气交流,“小师妹,四哥一定会替你保密的,你信不过他们几个还信不过我吗?你撤了幻境我丢我的棋盘给你护法……”

可惜,周梓枫似乎没空理他。

乌续有正是没辙,却突然听见一沙哑的男子说话:“乌峰主,好久不见。”

青年顿了顿,旋即转身挥手打招呼:“哟,王贤侄果真还在云山。几十年不见,皮肤白了不少啊。”

王崎确确然面色若纸,听乌续有如此说,疑心他是在挖苦自己被囚禁数十年,面色更冷,嘲弄道:“你在这里说了半天,小峰主可不会搭理。”

乌续有却不急,笑眯眯道:“有人肯出来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贤侄啊,咱们也算久别重逢,是吧——”

“见我何不动手伏诛?”

乌峰主潇洒地甩了甩红梅袖子:“没道理的,我已经很多年不动手了。”

王崎被他的装聋作哑给逗笑了,开口却不是什么好话:“你犯了错,云山上下费心费力替你善后……至于我,则险些永不见天日。这些年我一直没想明白原因,后来才想通了,你是上一任掌门的亲传,但我只是个旁支。”

梅衣青年没想到他是以如此角度理解问题,还是尽一个长辈的责任询问道:“若是不肯替你善后,又何必只关了你?你这几十年难道没有感悟?”

来人兀地目呲欲裂,“我的年华已经被你们夺走,你们却站在那高地上将我视作小丑、视作错误——呵,呵呵,也是,毕竟你也是个天才,又怎么会懂我们这些被淘汰者的痛苦……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乌续有毕竟也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知晓他平日还算温文,一旦发怒,就是要翻脸动手了,诧异道:“你找我下手是为了什么?”

对方不答。一缕剑气飘然而至,在乌续有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的袖子就碎成了齑粉,连带着手臂也被刮出一道道刀痕。

要知道到了他这个境界,皮肉都已然金刚不坏,轻易不会见血。

风吹得手臂酸凉,男子才发现平日携带在宽袖内侧的玉令被人拿走,问:“里面只装了宗门大比的水镜,你要这个干什么?”

来人已经走了,留他一个人被困此境,不得回应。

乌续有没想到这些人一个二个都这样敷衍他,心道:“我一向秉持着不倚老卖老的态度,结果大家都把我当小孩糊弄么?”

他无奈地笑笑,右指一捻,却召唤出一副正黑背白的棋盘,翻盘一转,就把自己完完整整送到了幻境之外——这棋盘是他的本命法器,正面为变幻无穷的黑白棋,背面为双尊对垒的仙魔棋,各有趣味。

出乎乌老先生意料的是,天箓峰圣言殿根本没人——周梓枫已经离开此地。

他走进空落落的殿宇,蓦然浮夸地以拳捶掌,尖叫道:“完了,小师妹真的和六弟同归于尽了——”

他都还没说完,就突然被一阵阴风给裹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乌续有心里打鼓,“怎么回事?小师妹不会已经成了鬼,要和我告别吧?”

但阴风没有再度来袭,好似是径直路过此殿。

“又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他在心里思忖着。

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周梓枫和钱轻在一百年前是为何变得生疏起来。

*

年轻时的钱轻为人并不热络,鲜少说话,和现在没什么分别。

不过他在修为有成后,日日都须得去兽域采集好用的兽材回来炼丹,偏偏每次出门都会遇见许多“野生”的道友需要救助。他医者仁心,自然是能救都救。

彼时仙界重建,各大门派都非常缺人缺资源,一人得救后一个宗门感激他都是寻常事。

正是因为如此,丹修钱轻的声望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只消寻到了合适的兽域锚点,仙界的修士们都会传讯问他能不能一起去。

修为奇差原本不敢去兽域,一旦听他出门,定然要来凑凑热闹。

钱轻没有拒绝过他们。哪怕后来周梓枫也跟着他兽域行,他也没有选择为了师妹冷落大家。

周梓枫和钱轻被仙界闲着没事的人猛点鸳鸯谱,正是这一时期。

毕竟兽域危险,周梓枫又经常弄出许多乱子,比如把探路的木符咒画成了雷符咒,结果雷光引来了妖兽围攻;再比如只是因为嫌弃鳞叶蟒的蛇皮恶心,就抓着它的尾巴乱甩,结果把有毒的蛇毒给全部甩到了道友身上。

这种连累人的事情弄多了,大家多少都有怨言,但不管闯什么祸,钱轻都会无微不至地关心周梓枫,毫不犹豫地偏袒周梓枫。

幸运的是,周梓枫知耻而缩,很长一段时间不再闯祸了。

不过在钱轻的眼里,此事另有隐情。

师父在他每次回来之后都问他上次炼的丹药为什么都用完了,师父还会试探着问他是不是故意藏丹药倒卖、攒了私房钱准备逃跑,但他都回答不出来。

是的,那些用来救治道友的丹药都是好东西,价值不会比兽域猎来的兽丹低。

但如果不用这些好药,那些受伤的道友就会留下终身的后遗症,甚至可能残废。

钱轻去兽域的次数越多,云山的亏空就越大——师父发觉了这一点,以至于怀疑他和其他宗门的弟子私通,要把云山挖空,一度要把他罚去雷池。

但下一次去兽域,钱轻还是没能拒绝旁人。

他不擅长复杂的战斗,却还要耗费丹火去保护每个人,结果却是精力不够,回来炼丹直接炸炉。

这一切周梓枫都看在眼里,所以她粘着他,和他一起去,用她的方式去尽量恶心每一个人粘着钱轻的人,希望他们不要再跟着了。

结果嘛,钱轻还是大家的领袖、顶梁柱,是仙界最了不起的丹修医者,周梓枫依旧是他不成器、爱惹祸的师妹。

周梓枫并不在意这种污名,毕竟她原本就不想要毁了钱轻的风评,只希望钱轻能不要被师父责怪了。

她出身名门,对外自然须得落落大方不露破绽——倘若她去讲道理,请这些修士不要再粘着钱轻,结果就会演变成外界肆意揣测云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竟需要缩衣节食。

但只有他们内部才知道,云山仙草一度都死绝了,需要从种子重新开始种,连门内的千年老树都还在靠着掌门师兄的灵气苟延残喘——天下第一宗门穷得不比其他宗门。

打肿脸充胖子行径微妙地持续着,直到这对兄妹遇见了丁裴元。

此人是散修,有些天赋,常用异族打扮,为人格外飒爽风趣。

一次兽域之旅被救之后,他也加入了这个猎杀妖兽的队伍。

丁裴元意识到了队伍里大部分人都是在占钱轻的便宜,搜集了某种菌菇妖兽的孢子,把它炼制改造成了让皮肤破碎流脓的药,找到了周梓枫,让周梓枫施加了个扩散符箓。

少女周梓枫和这个年轻人是一拍即合,当夜就把这药给钱轻喝下了。

钱轻应该尝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了,却还是没法拒绝周梓枫一勺一勺喂他,等到药发了,大家都被这种奇怪的溃烂传染病给吓得跑没影,他这才想明白小师妹在干嘛。

等到他运功把孢子驱出体外,走出临时驻扎的山洞,就见原本四十多个道友只剩下五人还在等他。

丁裴元笑眯眯地走到他身边,解释道:“轻兄,我们继续猎兽。他们有事先走了。”

钱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猜到他是好意。

周梓枫拉着丁裴元走到一旁,两人窃窃私语说了什么,对视而笑。

钱轻和周梓枫相伴三十年,从未见她笑得如此轻松。

从此以后,丁裴元和他们兄妹俩就经常一起猎兽,一起去仙魔边境。

小师妹和丁裴元格外聊得来,一路上他都插不上话。

小师妹经常和他说:“小师兄你知道吗?裴元他说他见过一种蓝光大水母,触须都有十丈,要是我也能去海底看看就好了。哎呀忘了,水底黑漆漆的,有点害怕。”

“裴元他又来消息了,他说他在山里闭关。对了,你好久没有炼制突破境界的丹药了?要是你炼快一点就好了,咱们下次出门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哈哈哈,裴元告诉我今天有人以为他很弱,来抢他的法宝,结果被他狠狠揍了一顿,揍得好。”

……

钱轻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旧事,不过他确实对周梓枫感到无穷尽的愧疚。

丁裴元在和他同行魔地猎魔的半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