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奕是凡人战争留下的遗孤,是被黎璃从满目疮痍的村庄里找到的唯一活口。但他对黎璃一直没有实感,哪怕这个人按道理来讲,不是养父也是兄长。
他只记得年幼的自己被安置在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抬头可以看见许多湛蓝晶莹的大水母,可以看见一只巨大的鳐鱼每天趴在天幕吐泡泡。
他记得自己在那里长大,记得自己吃过一种味道怪异的菜,好像是用水草炒的,据说还加了水母的黏液以及海平木在惊惧之下分泌的酸液。
所有人都尝了那菜一口,集体面如土色。沉寂一阵之后,黎璃最先开口评价:“你的味觉愈发高深莫测了。”
做菜那个人笑嘻嘻地俯身,凑在他脑袋边介绍说:“高深莫测吗?我吃着不错,特意做来给你尝尝。”
一个时常闷着不说话的家伙突然开口:“既然你特意要刁难他,何必连累我们?”
一个喜欢养蝎子的女人也阴阳怪气道:“你对他一个人这么好就行了,我们不会嫉妒的。”她的蝎子都吃不下这种东西,看起来也没什么营养,真不知道这道菜的目的是什么?下毒么?
黎璃听见大家都在埋怨,蓦然笑了,把海草小炒给端起来,全部倒入自己碗里,在一桌子人的惊叹中表示:“你们不抢,我就不客气了。”
墨奕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单单记得这件事,也许是水母粘浆实在是太恶心太难忘了,哪怕他只傻乎乎地尝过一口……反正等他长大了,他再也没见过那种颜色的水母,也再也没吃过水母味的水草小炒了。
他关于小时候只记得这么一件事,再之后,就是被带到仙界做云山弟子的事了。
什么仙魔大战,什么仙人飞升,这些事情墨奕都没见过,也并不好奇。
只是他偶尔会问黎璃之前是不是有群朋友,得到的回答都是:“你记错了。”
墨奕对黎璃年轻时经历过何事并不太感兴趣,毕竟他的少年时期都是在云山度过的,每天听重伤的师父强撑着讲课,和师弟师妹一起研习,去和来云山找事的坏人打架,以及播种培育药草、去兽域猎夺兽丹兽皮。
云山对他来说,就是他的家。
尽管在弟弟妹妹眼里,师父很偏执,很严苛,但对他来说却恰恰好。师父要求他辅佐着黎璃重建云山,他自然是义不容辞,未曾懈怠。
他在师父临终前知晓了云山地下有个不容于世的古国,那位魔殿殿主攻占云山之际也一度希望探究云山地下——不过他没找到古国的入口,也就无功而返。
这些秘辛并未勾起墨奕的好奇,只鞭策他不断地提升修为,好保护云山。
不论地下藏了闻所未闻的器皿还是秘术,他都不想要。他要做的,只是守护自己的弟弟妹妹,以及自己未来的徒子徒孙,防止云山沦陷,仅此而已。
所以黎璃对他来说就很糟心了。这家伙明面上是一家之主,但时常跑没影。
他辅佐不了黎璃,原本想着黎璃答应了师父无论如何都要把下一位天灵根收做徒弟,他可以辅佐师侄,从而振兴云山,谁知这位师侄两百年不出世,一出世就是个视门规于无物的狂徒。
这小孩天赋极高,前途无量,但墨奕感觉不到她对于云山的珍惜。
不是说她对他们这些峰主有什么意见,而是指她的眼里似乎没有云山这片土地,只有一个个相识的人。
很多弟子和她相反,他们更珍惜的是山里的仙果灵泉、功法阁的位子和排榜的名次,哪怕和同门大打出手也绝对不会让出自己的机缘,但祁阳似乎总是以一种戏谑的态度看待云山首徒之位,好似首徒不过如此,她祁阳本人比这个位子要棒得多,有价值得多。
墨奕也想过是不是祁阳获得一切获得的太轻易,以至于理所当然。他偷偷调查过她的来历,却发现这小鬼是个居无定所的孤儿。
他不太能理解祁阳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天赋异禀的小鬼很可能会成为云山未来数百年屹立不倒的倚仗。
嘴上刻薄是一回事,保护这孩子的安全又是另一回事。不然他也不至于特意去了趟小峦镇,现在又火急火燎地追过来。
他来的时候,巨人已经和季安澜交手了,不过祁阳并无性命之忧,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隐藏气息观察着战局,思索着如果祁阳和某些特殊的秘辛扯上关系,要怎么才能把事情缩小到最没有影响的地步,让她韬光养晦地成长下去?
让八仙神山的山主死在云山,也太难以遮掩了……把人驱赶走,但若是这女人出去把云山地下的事曝光,又不好控制外界的揣测……和她谈判,谁知道她通过千机殿抓了多少把柄在手里……
墨奕沉默地思索了很久,直到林杨也凑热闹抵达此地。
她是怎么抵达此间的,墨奕不太清楚。他唯一能注意到的,就是那散落在地上的血色莲花似乎在有意围绕着祁阳做出指引。
祁阳和林杨关系不错,他知道;那个奇怪构造的光球是什么时候混入云山的,他就不清楚了。
具备灵智,具备交流的能力,名字叫做“蕙儿”,接下来就是一直阴魂不散的那个黑影,形体不大,弱得和引气境差不多,像个苍蝇一样骚扰偷袭,却不死不灭……
至于始终坚持保护祁阳的巨人,它不是仙界造物——如果现在的仙界有某股势力能用死物去造一个化神期的巨人,莫约云山就不能忝列仙界之首了。
季安澜要拿走地上的莲花,也想要带走这个巨人。不过这个巨人抵抗得非常坚决,那些莲花又附加了特殊的意志,无法轻易触碰。
动静很大了,墨奕再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准备速战速决,肩膀却突然被人按住。
他转身低头,见是林知意,微微惊讶,“你早就到了?”
“三哥不必着急,情况再糟糕,左右不过是瓮中捉鳖。”
男子皱眉,“上面快要关闭了,再等下去,出口会消失。”
林知意却摇摇头,“掌门师兄还在,我们无论如何都能出去。”
“他在哪!”墨奕突然气不打一处来——老混帐弄的海市蜃楼完全挡不住季安澜,倒是把他给拖住了很久。他匆匆寻来,只能看到一个微不足道的结果。
这家伙肯定还坐视了季安澜和小师妹的勾结,他不可能不知道的——谁能在几近于神的存在跟前弄小动作。
女子淡然一笑,却道:“三哥不知道十神之灵的事,不过我和掌门师兄的计划是把孩子们带回去就好。其他的,她能带走就给她带走。”
“什么?!”
“与其让她惦记,不如放了的好。”
墨奕震惊,凭着上百年来对林知意的高度信任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否定,只道:“理由是什么?”
“等那位走了,我再和三哥细细解释。”
“你……”男子不知如何抱怨她,只好道:“此事我了解不多,罢了。”
林知意知晓他是同意了,扭头看向狼藉的战场,却见祁阳和林杨靠着狂风在瞬间汇合。
林杨把灵力耗尽的祁阳护在身后,祁阳又把莫名其妙被卷来此地的弘刚护在身后;巨人浑身都裹着刺啦作响的电流,却还是坚定不移地站起来,还是想要护着祁阳离开这里;羸弱却始终在重聚的黑影停止了攻击,将目光投注在即将崩溃的惊鸿身上;蕙儿被雷霆囚牢禁锢,干看着没办法,只怀疑惊鸿随时要爆体了。
小鱼吞噬了大量的电流,鼓得和刺豚一样,但孩子们连近季安澜的身都做不到。
“季山主,你、你攻击我们云山弟子,是想要做什么!”林杨在面对大乘大能时的底气不怎么足,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我亲眼看见的。”
祁阳刚想和林杨姐姐解释情况,季安澜就笑着开口了:“小林首席莫约不知,此地处处皆孽物,我怕它们缠上首徒姑娘,特意帮忙清理就是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又提起手里的鱼:“它就是盗走婆娑之泪的小偷,我要抓它审问,有何不对?”
“什么孽物?”
“首席可以感知感知现在环绕在你周围的那朵血莲,它毫无灵气,凶煞异常。”
林杨被她绕到了,呆问:“你分明是在攻击小阳,哪里在攻击孽物!”
“首徒姑娘不妨看看自己左手的手腕,是不是有孽物之迹?”
祁阳愕然,掀开自己的袖子,突然发觉手腕上出现了两道奇异的印记——一道似雨滴,一道似山岳。
印记只小指甲盖大,血红色,还不够清晰。
和她靠得很近的弘刚望见这印记,难得神思恍惚,下意识抓住了祁阳的手。
就在林杨不知所措也不敢主动动手之际,滋滋——女人手里的小鱼再度吸收了大滩电流,好似它要拼尽最后的力气去做反抗一样。
祁阳心道不妙,慌忙大喊:“不要——”
砰——小鱼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爆掉了。
蕙儿早有预料,已经蜷缩成了一小团,似不忍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