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黑白祭坛沉寂下来,流光逸散。一具垂垂老矣的骨架跪在祭坛中央;女孩倒在了祭坛边缘,后背的皮肤隐约透露出猩红的光晕。
黑白小光球漂浮在女孩上方,想了很多法子,却没有办法唤醒她。
在某段特别的时间之内,小光球甚至怀疑这个人不存在了——不存在于这片时空。
血色的花纹在不断地蔓延,可怖的气息好似海浪,一次次来去,尝试着占领这具身体。
蕙儿有些恐惧,却还是不肯离远些,只不断地敲击女孩的太阳穴,希望她能醒过来。
突然,一点璀璨的白色光晕爆发,血色暂时避让。祁阳也一下子咳出大滩鲜血,睁开眸子。
她翻身平躺在地上,望见蕙儿漂浮在半空,心中惊喜,却没什么表现,只飞速询问:“尊上救的你?”
蕙儿疑惑。她一直在这里束手无策,还指望着尊上出现能救一救祁阳呢。
小光球跳两次,表示否定。祁阳也愣住,转头看了看四周,揣测问:“我刚刚昏倒了?你一直在这里?”
蕙儿这才赞同。女孩意味不明地说:“看来我是做梦了。”
蕙儿好奇她梦见何物,飞到她额头上准备倾听,却不曾想她根本不说梦里的事,仅仅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
小光球的质感类似于鱼冻,软弹软弹的。祁阳抚摸了一会,这才让自己手指的颤栗平复下来。
她就着这个抬手的姿势坐起来,望着祭坛中央那具骨架,淡淡道:“这家伙启动的阵法是要拿命做燃料……他为什么非要来设计我?他让我做了个梦……也不算噩梦。”显得毫无意义。
蕙儿摸不着头脑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却还是推着祁阳向前走,方便检查祭坛现场。
这副骷髅又老又瘦小,女孩原本也看不出什么,只把注意力放在祭坛的阵法上,在思考为什么这个人要献祭自己发动阵法,却见蕙儿咔擦一声把骷髅老头的手指掰下来。
“你做什么?”祁阳话音刚落,就见这老人的指骨内是完全的空心,一掰开,就涌出一股股淡淡的血雾。
女孩当即拔剑。血雾不搭理她,在空气中耸了耸,好似在嗅闻。
它们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只源源不断地从老人中空的骨头间飘出,甚至极富有生命地舒展了自身,穿过一切障碍,朝着祭坛后的民居前进。
祁阳和蕙儿对视一眼,便小心地跟过去。
血雾一路飘行,径直奔向了一座极不起眼的小屋旁侧。
它顺着门缝飘进去了,祁阳追过去,试了试用蛮力把门破开,无果,却见蕙儿趴在门锁口,蹦跶坠地画了一幅钥匙图。
祁阳没想到蕙儿这么厉害,当即使用冰灵法术照着钥匙的模样,大概预估着大小凝结了一把冰晶钥匙插入锁孔,拧了七八转,门还真打开了。
令人惊奇的是,小屋并非普通的屋舍,一条奇异的星空之道——流光熠熠,万星同辉,虚空结甬,不知前途。
祁阳扭头去看身后,没什么异常,这才直面这片星空,心道:“我原本该在水底或者地底的,结果这里却有天空……这屋子里又通向星空宇宙,岂不是时空错乱?”
她又怀疑自己在做梦了,可惜金锤前辈不搭理她。
蕙儿也没想到屋子里是这种场景,既被星空震撼,又分外好奇。她从祁阳肩头飘起来,睁大眼睛想要窥探甬道尽头,就突然被一股怪力吸住。
“后退!”祁阳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想要抓住她,却发觉自己也被怪力钳制住了,无法动弹。
刹那间,祁阳眼前天旋地转,呼出的气全都收不回来,浑身如同灌铅,不得动弹。
星光骤然闪烁,剧烈的白光使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到祁阳重新感觉到周围有天地之气可以呼吸那一刻,她已经坐在了一个废弃的座椅上,站不起来。
这个座椅经过万年风化,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华贵。一位垂垂老矣、容貌可怖的老女人站在了她面前——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绸缎,却难掩崎岖得刻薄的面孔。
“你回来了,不对,你还要再来。”老女人声音柔和,但她一张口,就淅淅沥沥地涌出大滩鲜血。
祁阳看她像是吐血,又像是生吞活剥完了以后没消化完。
女孩没第一时间答应她,只找蕙儿,发觉蕙儿在座椅的把手边缘,像是睡着了,慌忙把小家伙捞起来塞在自己怀里,这才问这个老女人:“你是谁?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我还是要问你相同的问题——倘若每个人都与生俱来带着邪恶,连你也不例外,那么,你所谓的斗争可还存在?”
祁阳蹙眉,“你不觉得初次见面就这么神神叨叨的,还挺……奇怪?”
老人崎岖的脸露出一丝嘲弄,“伟大的仙神们为了这个世界的存续而相继死去,如果轮到你,你愿意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又很快摊手:“我倒是觉得与其思考莫名其妙的问题,不如想一想自己在哪里,自己想要做什么。”
对方依旧神神叨叨的,“你不会恐惧。所以你享受现在。”
“是啊,我不懂害怕。我想问你,你抓我做什么?”
“之前那位客人想要剿灭你,你的朋友又救了你。你还有朋友帮你打开了门,让你我相见——命数因你而更迭。”
“客人?你说那个变成骷髅的老头?”还说什么命数。
“是啊。他也是个心怀正义的人。”她的语气十分柔和,像是呢喃。
祁阳嗤笑,“如果杀了我是正义的话……好吧,请问,他用什么方法剿灭我?那些骷髅人?”
老女人却摇摇头,神神叨叨地叙述:“有些时候,我会觉得破灭对你过于苛刻,以至于你必须在未来做出最艰难的抉择。但想到正是祂的苛刻才会让我有机会赎罪,我又感激祂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最近随便遇见谁都要说她听不懂的话。
“我是罪人,请你处决我,后人。”
“!”这话实在是太跳脱,以至于祁阳一个激灵想要站起来质问她,却被莫名的怪力给压在座椅上。
老女人上前三步,微微笑道:“曾经,我的王朝有着十位护法神灵,但在魇的操控下,护法神灵们和我一样化作了罪人,变成了屠戮百姓的怪物……现在,我将他们的遗志交给你,请你净化它们,让它们成为你的同伴。这是我请你来的目的。”
祁阳愣住,问:“莫非你是风洛古国的初代皇——”
女孩没能说完,就见自己手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柄利剑,从下斜着向上这个角度,将这个衣着华贵、容貌崎岖的女人给刺穿了!
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祁阳正是震惊,就见被一剑穿腹的女人跪在了地上,单手向着天空抓握。
是、是湖底的那只手!
女孩呆住,却见老女人眼角落下一滴血泪。
在刹那间,血泪滴落在地,化作十数朵莲花,漂浮在殿宇上空。
蕙儿也骤然苏醒,惊讶地望着这些血莲花从含苞、怒放到如流星般陨落,最后化作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花苞,散落在地。
祁阳终于能站起来了,她想要把自己手里的剑丢掉,却发现自己手里的利剑消失无踪,被她刺穿的老人也已经灰飞烟灭。
女孩不知所措,环顾四周,总算发现这里好似一个废弃的皇宫大殿。她急匆匆扯着蕙儿道:“咱们快走,这些莲花别捡。”
不管有什么用,反正现在她这点修为什么也处理不了,不如直接当作没见过。
蕙儿也是这么想的,刚刚飘起来,就有一朵血莲莫名复苏,追着她过来。
莲花闪烁,在瞬间黏住小光球的身体,祁阳心道不好,想要抓过去把它们分开,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是一张奇异的星图。
十颗星辰闪烁,围着中间的黑白之星……
祁阳望着这张星图,脑袋遽然爆痛,蕙儿也慌慌张张地在地上打滚,试图把黏在身上的血莲花给甩开。
突然,一个人的笑声从空旷的废弃大殿门口传来:“十神之灵果真存在。”
女孩扭头,却见白发黑衣的女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赤金小鱼,闲庭信步、款款而来,祁阳和蕙儿却被大乘期的威压制得无法动弹。
“惊鸿……”女孩望着她手里受伤的小鱼,眉目骤冷。
白发女人微微一笑,道:“小崽子,多谢那位得了失心疯的前人把你拽去了虚空,连累黎璃也困在虚空暂时回不来,也多谢你帮我找到真正的十神之灵。”
地下那个唬人的峡谷和大门的确是真的,婆娑之泪也的确能打开那个大门,但抵达的是黎璃用海市蜃楼创造的假城。
季安澜早就知道这一点了,所以她这么多年一直在调查研究真正的城池落处所在地,以便抵达地下秘境之后可以早早掏出备用的分身在假城里应付追过来的墨奕,慢慢寻找真正的风洛之城。
黎璃并不想阻止她的探究,不然他一路跟着这个小崽子,肯定能注意到自己也在城里,早出手了。
季安澜不清楚黎璃的动机,但对他袖手旁观的作风是非常了解的。哪怕周小峰主早早得到了此行的另一个目标——残存此间的“魇”,她也依旧留下,继续潜伏寻觅。
祁阳的特殊成功让她等到了十神之灵的出现。
尽管女孩消失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屋那一刻,她是心中震撼,但虚空不稳,能找到缝隙追过来,一切就没脱离她的掌控。
不管这孩子有多特殊,也只是个小修士,只能把得到的全部拱手相让。
无法动弹的祁阳听懂了她的目的,掌心出汗,重复强调问:“你要这些血莲花?”
“是,我不介意再和你道谢。”
“把惊鸿还我,我把这些花给——”祁阳都没说完,突然无法呼吸,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
季安澜笑吟吟道:“你想要和我谈判,呵,但你没这个资本。”
哪怕这个孩子很特殊,很可能和风洛古国有关系,还和黎璃感情颇深,但这依旧不足以影响什么。
“你现在不敢杀我。”祁阳试图给自己加码,“如果你不把惊鸿还给我,我——”
“怎么?小崽子,你要在这里自尽?还是说要靠着云山来威胁我?”季安澜淡定地打断她,“他们可不敢为了一条鱼把云山‘不损同道’的百年声誉毁于一旦。”
“我不杀你,但这些花,这条鱼,还有——”她随手捏住飞不起来的小光球,也就是蕙儿,“这个不容于世的小怪物,我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