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星空之中并无半分星光,男子站在了极致的黑暗之中,神色晦暗不明。所见的那个少年……在黎璃的记忆里完全不存在。
从母亲走后,他莫名憋了一股气开启了修炼之路,为了逃离凡间。他在仙魔两界漫无目的地行走了三年,认识了许多人,也意外地了解到许多奇闻异事。
彼时的两界时常发生摩擦,边境到处都有魔修灵修相互滥杀的案子。他被几位散修朋友们带着参与了救助散修、收养孤儿的事,难得度过了一段能不去想过去、不避世人的日子。
再之后呢,他原本计划离开仙界,在人间定居,却又意外地撞上了大灾之年,莫名去参与了难民救助,甚至参与了义军们去分发土地的事。糊里糊涂地忙了没多久,又被仙魔大战拖回仙界,意外结识了还是魔殿殿主的戴鸢。
无论怎么说,万念俱灰的他当时做了这么多事,令他本人都觉得不可理解。
毕竟他原本的所有渴望一直都是带着母亲逃走,躲在山里挖地种田养蚕,只要能平安过一辈子,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有人为了永生不死肆意杀人炼丹;有人为了荣华富贵精研蝇营狗苟;有人为了滔天权势勾心斗角;有人为了千秋功名践踏尸骨;有人坐在万人之上视苍生为猪狗;更有人执掌灭世之力,为所欲为。
永生不死、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千秋功名、万人之上、灭世之力,这些东西在黎璃看来都无聊透顶。
仙尊之位……黎璃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踏上修炼之路,自然无从珍惜。
他不为这些无聊的东西侧目,却始终回不去那天,那个他满怀期待地准备好了马车,要带着母亲逃走的那天。
火海即将席卷之际,母亲变了,他追不上她。他只能听着洞箫呜咽,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亲人送去彼岸。
对黎璃而言,他能走到今天,仅仅只是因为命数要作弄他,要让他这样一个死灰一般的人去坐在这个位置,去承担起他根本无心无力负担的责任。
如果……如果小友看见的人是真的,他跟着小友看见的自己是真的,那么……
黎璃想到此处,终于重新找到了一丝丝生气,睁开眼眸。
他透过虚空望着上空,好似在凝视着天道。
但天道拒绝接见他。
“二哥在这里待了很久。”
黎璃回头,眉宇恢复恬淡,“你为何总是按耐不住好奇?”
林知意微微一笑,“谁让二哥总是藏着掖着,不让我探究九神之事,更不提师父之事。”
“这么多年,你依然想知道师父他的伤势究竟从何而来。”他挑明了她的目的。
“二哥,整个仙界魔界的人都死绝了,可是除了万葬绝地,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留下骸骨。”女子淡淡陈述事实,“师父死后,也化为灰飞。”
“我不是三哥,我做不到对这些非同寻常之事熟视无睹。”
仙人周围的漆黑流光早就因为有人靠近而消散了。他矗立在虚空之中,也不看女子,只望着空洞的前方:“很多事情不该与你有关,你与其费心探究,不若专心尝试突破境界。”
“我乃愚钝之辈,至今未能突破大乘后期,遑论参透仙境奥妙。”
男子淡然地说:“并非你愚钝,只是命数弄人。兴许哪天运气好就飞升了。”
林知意疑心他在开玩笑,无奈地勾唇,“二哥风趣。”
“十神之灵被找到了。你回去帮帮小友。”他对她吩咐。
“二哥在我面前都不遮掩下你和那孩子的关系?”林知意好奇。
“你也不问她是什么身份?”
女子捋了捋自己的袖子,“我猜师兄也不清楚,否则也不会特意通知我,让我送她下湖。师兄从水底一路跟着她,现在可弄清楚她是什么人了?”
“她自己下来的……”黎璃并不正面回答,语气却莫名有些懊恼。
“小师侄精力充沛,性子也格外有趣。”
“师妹既然对她评价改观,可否替我照顾她?”
“二哥有事?”
“……她现在不想见我。”
“二哥又要刻意疏远别人?”林知意似调侃似试探地问。
男子却叹道:“不是我要疏远她,是她决心要离开我。”
“何意?”林知意难得追问。
黎璃沉默。半晌后,他道:“你再教她一点。等她突破几个境界,她一定会下山。”
*
在大乘期的大能面前,祁阳别说动弹了,流出的汗水都只能憋在毛孔里,鼓起大片大片小疙瘩。呼吸更是完全一口呼不出来,灵力也几近凝滞,把脸憋得青紫。
毫无疑问,对方要杀她,简单得不需要动手指。
白发女人原本打算拿走地上的血莲花,以及蕙儿,就直接离开,谁知这些花似乎完全无法触碰,她俯身,黑色的手套伸过去,却完全穿透了。
祁阳灵力调动不起来,感觉自己再撑十多个呼吸就要窒息而死了,却还是强硬地想要利用眼珠的余光看清楚为什么这个女人没有走。
季安澜发觉自己既触碰不了这些血莲,冷笑了几声:“不愧是堪比神物的意志,它们认你做主了。”
祁阳更加汗流浃背了,心道:“又不是我想要沾上这些东西,又玄乎又危险。”
她太弱了,什么也守不住,现在想要逃走也完全没有机会,甚至没法开口狡辩。
蕙儿也无法动弹,只能被季安澜提在指尖。
“看来你和这个小东西已经产生羁绊了,不过还不够……”季安澜若有所思地说。
她把玩着蕙儿,一步步走到祁阳面前,却好似鬼魅,悄无声息。
“小崽子,看来你真是个宝贝。”她解开了一部分压制,让祁阳能说话了。
“哈、哈哈——咳咳咳——”祁阳猛地大口呼吸,却把自己呛到了,咳得厉害,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呼——你要绑架我,还是炼化我?”
“噫,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季安澜随意地将手指搭上女孩的脸颊,好似利刃擦过鱼皮,“我作弄你的结果也无非是你遭罪甚至死了,而我要探究的事未必有结果。”
“你想做什么?”
“你不觉得你师父在利用你么?”
“挑拨离间是很烂大街的剧目。”祁阳反唇相讥。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裹着来了这里。你知道你师父他在想什么吗?为什么他举世无敌,却唯独与你相近?”女人明明是揣测,却显得格外笃定,“天底下哪里有无缘无故的好呢?难道你被利用了,你能察觉到,能脱身吗?”
祁阳是个疑心不轻的小孩,她也的确在纳闷黎璃到底藏了什么。但她不蠢,也很懂怎么让敌人认为她没有破绽——这种伤了她朋友的敌人,无论如何,她都不要给对方得逞。
女孩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往常一样咧嘴,笑嘻嘻地和对方辩经:“他举世无双,难道我就能找到第二个?况且,人要耕作,就要利用天雨地壤,天地成全了人,人也要在天地间行走,使得天地不再冷清。利用不一定是坏事。”
季安澜没想到她能如此说,颇为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对上那双毫无破绽的眸子,突然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当然是为了找惊鸿来到这里。”祁阳选择答非所问。
“胆子是真大。”季安澜嗤笑,却提起赤金小鱼,“想不想救它?”
祁阳瞳孔紧缩,保持不住方才那毫无破绽的语气,“你要怎么才能放了她?”
“不行啊,她身上有婆娑之泪,除非有人能把婆娑之泪取出来。”
“……我不知道婆娑之泪到底是什么。”祁阳骤然蔫了一口气,“婆娑之泪就算可以打开通往这里的甬道,你也已经进来了,惊鸿应该是弃子才对。”
季安澜笑了几声,“难怪你敢追过来,原来你以为她的作用只有打开一道门而已。”
“不然呢?”祁阳试图从她口里得到更多消息。
女子却不回答了,骤然发难,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冷道:“告诉我,在得到这些血莲以前,你见到了什么。”
祁阳没办法动弹,再度感到了窒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放了惊鸿和蕙儿,我就说——”
“哈哈,”季安澜轻佻的眼睛眯了眯,“我能折磨你,也能折磨她们。你以为你有筹码和我谈判?”
空气中漫溢出电流,好似随时都会发生雷霆爆破。祁阳像是困在了丝严缝合的雕塑里,完全无法挣扎,只好道:“大不了我们三个都死在你手里了,我就是不说。”
对方咄咄逼人,她不能示弱,不然会被拿捏得更狠。
“啧,”女人咂了一声,“有些人不真的受罪,是没法不嘴硬了。”
雷光骤然狂暴,将昏暗的宫殿照耀得似白昼一般。祁阳在这个瞬间也以为对方会对自己用刑,计划好了和对方耗到底——她如果说了之前那个老女人的事,情况不明之下,蕙儿和惊鸿反而更容易被抓走,再也找不到。
云山和八仙神山是什么关系祁阳依旧不太懂,但一个大乘期修士要藏一条鱼,一个怪兽光球,不要太简单。
她不会死在这里,因为这个女人还对云山有所顾忌。但出去了以后怎么也没法公然找蕙儿,更不能为了惊鸿这条鱼和八仙神山闹矛盾,因此,必须把这个女人拖住,尽量阻止她离开这座奇异的晶石之城。
但对方很显然也不愿意被她拿捏,选择简单粗暴地拷问。
雷光砸落,祁阳都还没皮开肉绽,就见一道漆黑的影子挡在了自己面前,硬生生吞噬了雷霆。
她微微愕然却突然发现宫殿的屋顶被掀开,之前那位送她来到这座城的巨人战士竟然掀开了屋顶,一把将她抓起来。
它另一只手持石剑,眸子散发着奇异的白光,一剑劈向季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