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世界敞亮而辽阔。黑衣女人站在橙金的城墙头,语调微微上扬:“峰主一路跟来,真是辛苦。”
墨奕站在城下,冷肃道:“你还没发觉这里只是个幻境?”
“早就察觉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驻留……你弄来的天雷没多久时间了。”墨奕提醒道。
“峰主是在担心我?”季安澜松散地杵在墙檐,“还是说峰主也不知尊上在这里弄了个陷阱,急匆匆赶来,没有把握能够轻易进出?”
墨奕冷笑起来:“你还是不要随便揣测尊上的好,不管是他的过去,还是他和我们的关系。不然很可能像现在这样,血本无归,反而给旁人看了笑话。”
季安澜微微一笑,“峰主真是个大好人,哪怕我非云山出身,也要提醒我。不过,你说的血本无归,噫,兴许墨峰主这一趟才叫血本无归。”
“事到如今还要嘴硬?”墨奕不虚她。
谁知白发女人却跳坐在墙头,笑道:“我的目的不是为了那些恶心的玩意。”
墨奕微微皱眉,声音纹丝不动、刻薄依旧:“谁不知我云山在两百年前被魔修种下诅咒,你大动干戈地下来,不为了开启诅咒,难不成还是想要帮我们加固封印?”
“唉,墨奕,你这个人什么都无聊,你不觉得吗?”
季安澜难得称呼了他的全名。
墨奕反唇相讥:“你名为安澜,乃是安定四海之意,如今却为了谋我云山之地位,不惜主动作恶,也真是分外有趣了。”
白发女人叹气。这一叹,气氛就变得格外难堪了。
“看来你和尊上的关系不是不和,而是相当疏远……连林峰主都瞒着你,我一个外人又好说什么呢?”
她的眸子和常人无异,但因白色毛发衬托,显得格外凉薄。
墨奕原本还想要说她这纯粹是在挑拨离间,却被她打断:“你师妹一进入这里,就说她要单独行动,唯独让你来找我,知道为什么吗?”
男子自然而然地微笑:“我师妹去哪里,都不关你这个心怀不轨之人的事。”
“墨奕,你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对所有潜在的、埋藏在过去的都不闻不问。”女人骤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把这里当作家,把云山当作你所有的一切。但你曾经敬仰的兄长只想逃走,你的弟弟妹妹也不会如你这般。”
她从高城落下,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在水里模糊不清,“你已经死掉一个师弟了,你猜猜今晚过去,你还会死几个亲人?”
墨奕终于忍不了这个疯女人在这里胡言乱语,当即就要挥拳,反正今晚也计划好了可以动手……他拳头砸出,对方却完全没有躲避。
足以摧毁山岳的拳风就这么穿过白发女人的脑袋,落在了幻象一般的城池中。
仙尊设置的幻象城池没有轰塌。墨奕睁大了眼睛,心道:“不好,她竟然弄了个假身糊弄我!”
*
祁阳不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她曾经借住过另一个不知名的寺庙,因为那天下雪,外面太冷了。但那个寺院的和尚注意到她拿着的荒星,就生了贪念,半路挑柴就想要夺了她的匕首,把她推下悬崖。
若非她及时地察觉到危险,突然喊了一声“官兵来了”,令那和尚惊慌之下在雪坡上滑倒,她兴许也就活不到今天了……那天她又饿又冷,真动起手来,说不定真会掉下悬崖。
祁阳混迹街头,朝不保夕,见过那种专门害人的流氓,见过道貌岸然的僧侣,见过那种想要把她抓去怡红院养着的老鸨。
他们都很凶恶,恶得让她一个天生的怪物都不得不抱着匕首才能合眼。
哪怕她的确遇见过很多好人,这种本能的戒备是无法抹除的。
现在,她最能相信的、帮助她、教导她的人捂住她的眼睛——她依然感到莫名的威胁与无名的愤怒。
她讨厌这个站位,就好像自己被操控了一样。这种厌恶感促使她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拿荒星把这只手横在眼前的手刺个大窟窿。
她真的靠着神魂御物召唤出了贴着裤腿放置的荒星,但在下手前又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突然泄了气,把荒星丢在了一边。
哐啷一声,匕首掉在了晶石砖上。泄了气的祁阳像是一个不得不收起刺、反露出肚皮的可怜刺猬,强迫自己变得无害。
她以前从未真的生过他的气,哪怕他满口谎言、半真半假,哪怕他总是难以捉摸。
现在呢……祁阳强行给自己找个理由——她不想因为他的隐瞒罔顾他对自己的帮助。
对,天下第一的仙尊施舍一个人一段友谊,还好心教她、哄她,她现在还生气,岂不是不识好歹。
祁阳越这么劝自己忍住,越是气得没法和他交流,但她心中除了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种痛苦迫使她自己体面地把对话进行下去,不要冷场。
“你手心出了很多汗。”她道。
“抱歉。”
“你不说抱歉,我也不追究你。你能不能救蕙儿,她莫名其妙消失很久——”她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态度太傲慢太平等,不符合晚辈恳求大能的态度,飞速改口,“尊上法力无边、举世无双。祁阳恳请尊上救救蕙儿——”
“不要这么说。”
来不及了。祁阳突然发现这种称呼才符合他们的身份,再也不想那么多,诚恳地诉说:“尊上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请尊上再帮我一次,我不能失去蕙儿。祁阳纵然今生报答不了尊上的恩情,下了地府也要为尊上点亿万盏灯,佑尊上仙寿恒昌——”
如果不是对方揽着她的脑袋,捂着她的眼睛,她就要转身给他三叩九拜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方才看见了什么,这家伙也不给她去了解真相的机会,既然这样,又何必再装挚友。
也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那个少年的脸对于祁阳来说越来越模糊……她懒得去回忆,只想要赶紧救出蕙儿,找到惊鸿,然后回去见弘刚和丁桂兰。
虚空内沉寂了很久,久到祁阳变幻不断的脸色固定在了铁青,男子才再度开口:“小友,忘了方才的事吧。”
“……”女孩瞳孔紧锁,很快笑出了声。是嗤笑。
“好,尊上。”她答应完,男子也放开了她。
虚空破碎,金色的城内却空无一人,只剩下她和他。
她望着这一片空地,突然问:“我有什么?天赋?青春?”
黎璃愣住,却听她笑嘻嘻道:“都说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我要是能做成灵丹妙药,或者被炼成什么法器,倒是物尽其用——不浪费云山从上到下的倾力栽培。”
她原本不理解向明,不理解向明为什么会因为她而感到痛苦,明明他跟着她既没有危险,也没有压力。
现在,她终于懂了,甚至感觉更痛苦,更难以释怀。
女孩原本灿烂的眉宇之间染上了一丝阴翳,浑然间将山河壮丽化作了稠血炼狱。
白色的光晕从她周身爆发出来,耗尽的心火被再度点燃。
黎璃终于再也无法冷静,想要扑过去抓住她,那白色的花瓣却化作燎原的火,将所有漆黑全部抵抗在外。
黑白相逢,在这一刻,金色的城池剧烈地波动起来。
祁阳灵力耗尽,如今连带着心力也要消失殆尽,神思恍惚,却始终没有再见到蕙儿。
来不及了么……她面朝地面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