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海洋愈发疯狂,无法找到落脚之处。
急急忙忙寻找蕙儿的祁阳始终没有离开城池。她刚开始还能飘在半空,但这些骷髅发觉爬到高楼也抓不到她以后,竟然匍匐下去,贪婪地饮下地上漫溢的鲜血,然后,节节攀高、气势汹汹。
很快,一排排坚不可摧的巨人骷髅就围着女孩来了。她一剑过去,却再也无法将这些巨人掀起。
蕙儿不见了,就好像她从来没出现过……女孩心中彷徨,心道:“若是蕙儿没了,我怎么回去见丁婶婶和弘刚……我不能走……”
她一个人自然是上天下地无所畏惧。可若是被她带着的蕙儿出事,祁阳接受不了。
不知为何,原本在城内能看见的巨人将士,原本带着她来到城里的那一位也随着这些怪物的出现而消失在城门口。
祁阳找不到蕙儿,也没有方向,眼看着包围愈发紧密,不得不丢出木剑去开路,以阵法和符箓去延缓骷髅们的追击,靠着飞行术拉开距离。
高城巨怪,衬得她若蚊蝇般渺小。每每飞出一段距离,祁阳便抓住巨人们进攻的间隙绘制出一张扩音符大喊:“蕙儿——你在哪里——”
巨人们扑抓空了就砸碎大片房屋,每一步路都带出音浪,使得她的呼喊格外渺小。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流逝,骷髅人们都变成了数十丈的庞然大物,但流窜在城内低空的祁阳越找越绝望,甚至怀疑蕙儿已经魂飞魄散……
关心则乱,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想象蕙儿到底去哪了,落到一片屋顶时没注意外围趴着许多小骷髅,险些被它们撕碎。
火起——女孩忙不迭召唤了烈焰,这才把缠在身侧的骷髅们弹开。
这些家伙根本烧不穿……祁阳心中更是烦躁,胡乱地起飞,心道:“我要找蕙儿,我得重新用一次心火……不能再这样……”
她的心田早就被烧成大片焦土,如果还要再试试点燃心火,就只剩下被她藏在山洞深处的那株花树。
如果点燃那颗树的花瓣,后果是什么?祁阳不清楚。
女孩一剑在空中划出气墙,仓皇闭目,刚刚在心中想要对最后的那棵树动手,突然发觉自己揣着的长命玉在发烫。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把玉石掏出一看——长命玉不断地闪烁着,玉面的花纹更是变幻无穷,在半个呼吸之间变化了将近两百次形态,最后突然悬浮起来,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祁阳的本能比她的思维还要敏捷,当即跟上这块玉石。
骷髅们怎么会放过她,蜂拥来追,把房屋踏碎了一大片。不过女孩飞得奇快,每当它们扑向她,她就靠着那一丝气流给甩开。
长命玉领着祁阳飞行,最后却抵达了城中一片奇异的空地。
这里没有鲜血,没有任何骷髅人靠近,唯有荒芜的漆黑。
女孩正是不解,却突然听见一个空灵、非人的声音微笑道:“两位都戴个面具,怎么样?在这些怪物被解决之前,空间并不稳定,你们也没法相见。”
祁阳呆住,很是不确定地问:“谁?”
“吾不欲二位在此相见,奈何破灭弄碎了吾的河流。”
祁阳呆住,“破灭?你是说——”
“我戴好了。”一个无悲无喜的声音回答道。
女孩听不出这是谁,只知道大约这人还算年轻,想了又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无面大会收来的花妖面具。
在一瞬间,她看见自己面前有个人。
这个人也戴着个花妖面具,所以祁阳无法看出身形。
那人看见她,淡淡道:“这里有些麻烦,不过我想你很厉害。”
祁阳很想摇头,说自己不过是个锻体期的,但对方却很是坦然道:“我不喜欢打架,哪怕是梦里的游戏。”
“……你是谁?”
“不知为何坠入梦境之人。好了,你去吧。我为你助阵。”
祁阳飞速地和对方沟通:“我是来找我的朋友的——这里也不是梦境——”金锤前辈都召唤不出来。
那人却并不回答,好似此事与他无关。他只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一管老旧、残破的洞箫,微微一抿,就召唤出了无穷无尽的漆黑之浪花。
这些虚无的浪花裹挟着祁阳,就冲出了黑色空地。
祁阳慌忙抓住自己漂浮在半空的长命玉,单手栓在腰带上,这才持剑,朗声问:“这样就好了——”
站在黑色泥潭中的人却不说话,平静地凝望着望着天空。
女孩莫名其妙,但还是凭着直觉冲出,朝着急不可耐的骷髅们挥剑,一剑裹着着漆黑的光浪,竟然就将它们摧枯拉朽地斩断了!
不,不是斩断,而是怪物沾染这种黑光就会灰飞烟灭。
这下打得过了。
祁阳没想到这家伙召唤出来的东西这么强大,这下就生出了底气,心道:“也许蕙儿还有救。我先把这些怪物全都杀了,她的危险也会减小……待会,不管是什么大能,我一定要先拜求他去救蕙儿。”
女孩打定主意,捏着漆黑的光浪,一拳重重砸出,就把骷髅人的天灵盖打成齑粉。
这些怪物也逐渐感受到了惊恐,纷纷四散,却被木剑拦腰斩断。
她的剑越挥越快,拳头也越砸越暴力,满城骷髅很快被她清理得只剩下零星。
矗立原地的蒙面之人原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却在她辗转腾挪的某一瞬间突然呆住,甚至险些就要飞上来找她,却又强行克制住自己。
箫声从原本的无波澜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调子——不是山水调,不是仙乐,更像是战曲,却苍凉若百战而死。
一遍又一遍,好似他是故意要吹给她听的。
祁阳不懂音律,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有什么波澜,沉浸在鏖战之中愈战愈勇。
一个时辰过去,祁阳的灵力耗尽了,箫声也渐渐平息。她清理完最后一个骷髅人,累得瘫坐在地,心道:“回去还得更用功……我得站起来,我要请他,还有那个奇怪的存在,只要能救蕙儿——”
女孩想到此处,立即站起,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空地。
那人还站在那里。祁阳想到对方救了自己,走到他能看见的地方就要行礼:“多谢前辈大恩——”
“哈哈,原来你真还不认识我。”对方却笑了。
黑色的光柔和眷恋地把她缠住,不让她动,却探出光之藤蔓,把她脸上的花妖面具取下。
祁阳没有反抗,只心惊道:“这家伙到底是——”
那人一步步走过来,也在她的面具坠落的那一瞬间同步地摘下面具。
他在笑,等亲眼看见她是个十岁的小不点那一刻,颇为惊奇地挑了下眉毛。
“大、大黎……”祁阳彻底呆住了。
少年“嗯”了一声。
他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瘦削而淡薄,一身布衣,山水绢帛似的眉目间有着一丝丝淡淡的荒芜。
当他望见她的脸那一刻,荒芜变作了星光。
女孩满脸汗水,因为过分透支而显得狼狈。他仔细看着她,又莞尔:“精怪,你什么时候都这样。”
祁阳震惊得说不出一点话,哪怕漆黑的光早就松开她了,她也无法动弹。
这个少年他……温润、清亮、明晰——祁阳难以相信这个人是黎璃。
他正面对着她,眉眼弯弯,“有很多话要和我说?”
祁阳沉默了很久,才发现已经冷场了,慌忙圆场道:“抱歉……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
少年愣住,眼睛很快露出一丝调皮的神采:“为何要说抱歉?”
“……我没及时回答你的话。”
“这样啊,其实我从你这里听过一句话——‘不要对任何人说抱歉。如果你伤害了一个人,说抱歉也只是在请求他不要追究你。’”
“!”祁阳呆住,很快道:“那你要追究我吗?”
黎璃莞尔一笑,“这是自然。”
他张开了手臂。祁阳第一次看不懂他在做什么,等她琢磨过来一点,更是震惊。
“你要我抱、抱你?”
“不错。”
祁阳震惊得怀疑这个家伙只是个披着黎璃皮囊的怪物,分外犹豫。
少年似乎再也不想等了,向前走,抱住了她。
他很是轻松地说:“以前你抱我的时候,我还是很伤心。现在我抱你,我却很高兴。”
“……”祁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也没有挣脱。
这个世界太荒唐了。金锤前辈却召唤不出来。
“你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我拼尽全力依旧没能帮你……倘若我要年长一些的话,莫约就不只是你照顾我了。”少年的声音很平静,“想到这里,我就会认为你对我也很残忍。”
祁阳没想到他用了“残忍”这个词,并且加了个“也”。
黎璃又温润地笑道:“手上有茧子,果然你在更早的年纪就开始练剑了……真希望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一招都拆不出来。”
祁阳掌心止不住地发麻,险些把自己腰间的木剑给拔了丢掉。
“我一点也不喜欢练剑,但我不会告诉你……在梦里说说应该不会被你听见。”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说?祁阳听不懂,一点也听不懂……
“我很想把自己的所有都和你说,但我很害怕让你知晓我是个懦夫。”黎璃还在笑,“我害怕见血,害怕练剑,害怕你不在的每一刻……我讨厌睡觉,因为在梦里我从未见过你。”
少年说到这里,又平静了下来:“这里不是梦,对吗?”尽管他试图说服自己这里是梦。
祁阳也很想说不是,但很显然这个人是大黎太冲击她的认知了。
他真的是黎璃吗?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认错人了?指不定这世上有长得很像的人,又恰好认识长得像自己的另一个人?
女孩正要试图追问他的过往,他为什么在这里,却发觉搂着自己的人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尽的黑暗——这种黑暗和之前那种黑色的流光不一样,是绝对的死寂,绝对的静默。
“!”她试图往前去追,却意外地无法动弹——
漆黑将所有光晕吞没,在无措之中,一个人出现在了她身后,并且,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个人强行把她拉入虚空,使得她无法再接触现实。
所有声音都湮灭掉,而祁阳感知着这双手的温度,呼吸陡然转冷。
今晚变故太多,多得足以让最聪明的人也混乱得想要撞墙。她沉默了很久,还是点明:“大黎。”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认出来是他。
“小友,别看。”对方的声音在颤,却是命令。
“看?”祁阳气笑了,“我是在看?还是真的碰到了一个——”
“方才不过是幻象。什么都不是。”
“你撒谎!”祁阳怒从心头起,想要掀开他的手,却掀不动。
捂住她眼睛的男人并不平静,甚至连掌心都在颤抖,好似他在面对足够击垮他所有的危险。
“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