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在颠簸之中蜷缩起来,握着长命玉,想要试试这块玉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却始终无果。蕙儿在撞了几次以后老老实实地贴着巨人的手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巨人终于停下了。它不会喘气,也不会觉得疲惫,只是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很是歉意地将祁阳放出来。
女孩再度见到光亮,却发现自己面前有个一望无际的城池。
无数的玄晶被开采制作成墙体,或用于民居,或用于高城,在奇异的白色光晕下,反射着橙金的光泽;无数条街道纵横缠绕,就像是王国的血脉;最远处能看见一座巨大的黑白神坛,将白光与黑影光完美地分隔,神秘得绚烂。
女孩站在巨人的手心,被缓慢地捧到了城墙头。
她缓缓问:“这里是哪里?”
巨人却不再回答,只等她离开它的手掌。
女孩没有其他门路,旋即沿着它极其宽阔的手指一步步走到了城墙头。
浑身是伤的战士完成了任务,转身走到了城门口持剑矗立——它周身的光泽消失了,唯剩风沙。
无论祁阳怎么喊它,怎么想要和它说话,它都再也不动。女孩没有办法,问蕙儿:“它是个什么情况?”
蕙儿从城墙头粘了一点沙砾,在玄晶地砖上滚了个“死”字。
“它现在死了?”
小光球跳跳,表示回答正确。
祁阳深深地望了一眼前方的巨人,却只能在城墙头看见它的后脑勺。
她转了一圈,沿着城墙内侧的楼梯下来,走到街道上,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它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蕙儿转了一圈,回到她肩膀上,呆呆地趴着,似是在思考。
女孩望着这些墙体,喃喃道:“要修筑这样的城池,要么是天然靠着灵矿,要么是富庶……散修镇子也有用玄晶造屋子的,不过那也是有修为的。”
她没有过分深想,只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大步前进,偶尔凑到屋子窗边看看有没有人。
嗯,什么都没有,连家具都自己风化碎裂掉了。
不过祁阳依然觉得奇怪——这座荒废的城池里不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泥土、植物、虫蠹。像是一个专门用晶石去笼起来的监狱。
她走着走着,却突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啪嗒,似有谁在下棋,还落了子。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过去,祁阳却意外地在不起眼的街道角落见到了一个很老的老人,坐在一个精致的座椅上。
地上到处是废掉的、残破的垃圾,似乎是专门堆放在那里的。
此人身穿罪囚的服饰,须发斑白,皮肤却泛着诡异的红晕。城里的白色之光一到了他身上就穿透而过,以至于他看起来像是个虚影。
他有一双枯槁而充斥着血腥味的双手。这双丑陋恶心的手拿着许多玩偶和积木,座椅前是一个胚胎一样的椭圆形石桌,可以放置这些指头大小的玩具。
小积木们有的是宝马,有的是战车,有的是房屋,有的宫殿;玩偶们则是各色各样的人,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和孩子。
他一直在不停地放置这些玩具,比下棋还要严谨,比安置供品还要虔诚。
可是不管他怎么放置,这个白色的世界总会冒出鲜血,然后留下虚无的黑。
祁阳一直在看他摆放玩具,也不出声;蕙儿想要指导他别把人偶放那么密集,看起来很挤,却出于谨慎选择按兵不动。
哗啦……鲜血再度爆发,桌上一派死寂,老人的手也更加枯槁腥臭。
他终于痛苦地抬起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柔和:“孩子,你是谁呢?”
“晚辈误打误撞闯来这里的。”
“这样啊……你能来帮我放置他们吗?”
祁阳好奇问:“这些是什么?”
“这里曾经是最美丽的国度,最有希望的国度,可是……什么都覆灭了……我只是一个闯入这里的来客,想要复现往昔的繁荣,却始终做不到。”
“仅仅只是在这里放置积木和玩偶,就可以复现繁荣?”祁阳不信。
老人喃喃道:“是的,只需要把最纯净的灵魂和干净无暇的物体安置在净土之上,这世上就不会有杀戮,不会有危险——”
祁阳随手往桌边缘抓起一缕尚未消散的血浆,问:“如果你说得对,这是什么?”
老人骤然愤怒起来:“一定是我老眼昏花,所以出现了不纯粹、不干净的灵魂,这才会发生悲剧!”
女孩干笑,“那你继续放吧,我走了。”
“等一等!你不来帮助我实现这个伟大的事业吗!”
祁阳调侃道:“我不是五岁,没兴趣玩这个。”
“这不是儿戏,这是伟大的事业!”老人冲着祁阳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太认真、太动情,以至于祁阳不得不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并不喜欢伟大的事业,我忙着去救我的朋友。”
老人愣住,颤抖着身体,沙哑问:“为什么我会失败呢……你知道吗……请、请告诉我,否则神不会让你来这里——”
祁阳挑眉,望着他脸上宛若年轮的皱纹以及那浑浊的双眸,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孩子……”他的声音又变得很低。
“地上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不纯净、不善良的灵魂,是被污染的、残破的物质——我把他们捡出来,我要烧死他们。”
祁阳却道:“你还是把大家都烧了吧。”
“!”
女孩笑嘻嘻道:“你的双手如此腥臭,你又如何能拿到干净的东西?”
老人震惊,浑浊的眼睛骤然变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使得祁阳怀疑他随时都会剧烈地咳嗽然后倒地不起。
空气变得安静,就在女孩准备继续前进时,老人突然喊住她:“你能来帮我吗?你看起来也许是干净的……”
祁阳却吊儿郎当地把手摆开,“我不能,我也做不到。”
“什么?”
“我的手也很脏。”
“为什么这么说?你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也不会是无辜的。每个孩子都是裹着淤血,听着母亲的嘶嚎降生的。”
“这不是罪孽,不过是神龙为繁育定下的法则罢了。”
女孩笑笑,“在我小时候,我看见翻土的蚯蚓都想把它嚼碎;当我拿起可以杀人的剑,我却觉得热血沸腾;令我讨厌的人如果出现,我脑子里总会出现各种残忍的虐杀方法,比我在乱葬岗翻出来的尸体还要不成样子。”
“我喜欢看见流血,尽管我不会告诉我亲近的人我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我,和你所谓的干净毫不沾边。我也并不喜欢你这些玩具。”
老人震惊,“既然你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会被请来这里呢!”
祁阳正要问他什么意思,却突然见老人一把火丢向地上的垃圾堆,确定它们燃起来了,就癫狂地扑向石桌,揽住上面所有积木,把它们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疯狂地朝着城中跑走。
女孩想要追上他,却见他回头,面目狰狞道:“你这样的人一定会作恶的!”
他话音一落,祁阳就猛地摔倒在地。
不是她下盘不稳,而是这座城池发生了地震!
女孩正是不知有什么变故,却见原先被老人单独捡出来的垃圾堆经过灼烧,似火山喷发一般洒出了大量的血,血浸润在金色的晶石砖块上,却显示出无数的咒文。
血色从街边似血管那般绵延出去,并且疯狂地扩散。
咔咔——咔——祁阳亲耳听见了什么被敲碎的声音,刚开始是清脆,到后期就绵长得让人心里发毛。
很快,她看见周遭的墙壁在飞速破碎,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骷髅人从晶石墙体中复苏,挣扎着想要出来。
大地迅速被鲜血淹没,苍白的骷髅人半个身子才爬出,就好似饥饿已久的恶狼,将空洞的眼眶全部对准祁阳。
等到它们彻底从晶石墙体里爬出来,就开始对女孩围追堵截。
祁阳当然不傻,从看清楚第一排墙壁出现骷髅人以后她就开始找路子跑了,不过不管哪条巷子,哪座高楼,都到处有骷髅,咔咔地摩擦着,一叠加就成了蚕在啃食桑叶一般的声音,格外地清晰。
不知道被抓住会不会立刻变成骷髅……
骷髅们从屋顶飞扑下来,她也在电光火石之间同时召唤三种符箓——火焰进攻,风动加速,水雾掩护;再以剑气斩断骷髅开路,不断地朝着老人逃跑的方向去追。
蕙儿爬到她后脑勺,帮她盯着视野的死角,一有骷髅从后方扑过来,她就敲一下女孩。
两个孩子配合得很默契,飞速地将骷髅们甩开一些。
但之前那位老人已经消失无踪,无法找寻。
女孩很快放弃了在堵塞的街道逃走,斩开屋顶上的骷髅人,跳上去使个“一步登天”,飘行半空。她望着下方不断有骷髅试图相互叠着抓上来,忍不住飞得再高一点,心道:“这下好了,别说去救惊鸿,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城外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城里这么诡异,留也不是,去也不是。
她思索之际,蕙儿却突然拽着她要往城中央的神坛飞。
女孩以为她有发现,当即催动风雷,附加在周遭,一展开万物相吹法,就出现在百步之外。
*
枯槁的老人颤抖着跪在了神坛前,喃喃道:“您不该放这样的人进来……神是不应该犯错的,神是不能有恶意的……”
他知道祁阳在往这边赶,脸上却露出狰狞的笑容,“一切若是这样荒唐,我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剔除这种荒唐了……”
祁阳靠着飞行术闪身靠近,果然见这座祭祀神明的高坛上有那个老人,她正要飞过去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害自己,却突然见阵法周围出现了斑驳而神秘光晕。
不是黑白之光,更像寰宇星穹的流光。
她连同着空气与尘埃被这缕光定住,无法动弹了。
老人站起来,哈哈大笑:“我要纠正错误——”
祁阳讶然,却在耳朵边听见了流沙飞逝的声音……像是沙漏。
下一刻,蕙儿从她的心田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