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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长居丰沛安乐国,难忆旧邦忘琢磨

云山的大比伴随着一次次整齐划一的开场鼓声逐渐更替轮次。

数百张花桌悬浮在半空,蝴蝶飞舞,小弟子们坐在不同的云座上,环绕着水镜不断地流动位置,方便观看自己喜欢的内容。

往年,神乐峰的比试水镜观众是最多的,毕竟仙乐激斗,相互在对方的音律罅隙中插入气浪攻击,外人听不懂门道,却以为是合奏,自然是悦耳的。

大家听着曲子,闲适地或躺或趴,低声聊聊天,吃吃宗门免费发放的仙果,两个字——惬意。

还有喜欢看打架的,往往汇聚在拳拳到肉的体修赛场和金石相迸的剑修赛场上。

元婴境看的是最多的,法力越高,观赏性当然会越强。

不过今年几乎所有年轻的孩子和年长的师兄师姐都把注意力分了相当一部分在一剑峰筑基期的赛场上。

“她已经结束第二场了啊。”

“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厉害!”

“这难道是一剑峰的杀招吗?”

“成年了的筑基弟子都做不到这么快结束比赛。”

“你说她要是签运好的话,会不会直接连赢下去打进一剑峰筑基境前十吧……”

“是一剑峰其他人不怎么样,还是卫峰主教了她绝学?”

云山的比试是先从峰内比起,选出各个境界不同峰别的魁首,最后再诸峰混战,弄出各境界的总魁首。

一剑峰很久没有总魁首了,连用丹火战斗的丹修都只能五五开,更别说强势的神乐峰和圣体峰同门。

所以一剑峰出了天才,是很吸引人讨论的话题。

大家议论纷纷,等到取得胜利的余珺从秘境的一端走出来,这才安静下来,都盯着她——有敬畏,也有难以置信。

这孩子太小了,听说是去年秋天入门的,竟然已经来参加比试了。

少女的眉目正如她在赛场上展示的剑那般,强势之中,又带着几分冷肃。以至于许多想要上前和她说话的人都下意识畏缩了。

她十分深沉,听长老说了一大堆赞扬的话也极少回应,只把礼数做到位。

原本热情的长老看她这样,也不得不讪笑着咳嗽几声,道:“峰主想要见你,孩子。他等在东边那座山的山顶,你坐仙鹤去吧。”

“嗯,我去找他。”她说完就把比赛用的剑上缴回去,径直招手,就有仙鹤主动飞落,带着她穿越过无数的光蝶,前往东边的山顶。

今天只需要比两场,她打完了。

卫沧澜早就知晓她战斗结束,要过来找自己,早在山顶的一个亭子里正襟危坐,等正式见到少女,以及她披散的、微微蜷曲的头发,他就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余珺。”

“写出来我看看。”卫沧澜道。

少女抬起云山给新入门弟子统一发放的剑,也不出鞘,在半空随手一舞,卫沧澜就明白是哪两个字了。

“你的剑法……谁教的?”

“回峰主,功法阁自学。”小孩抱拳,“我在这方面比较有天分。”

卫沧澜不信:“自学顶多能记住些三脚猫的皮毛,我在课堂上没见过你,孩子。是哪位长老或者已故的祖师古魂托梦教你吗?”

云山万年底蕴,偶尔有祖师托梦不奇怪……

余珺不答。

她闭口不提,卫沧澜就以为自己猜到了,叹道:“不管怎么说,你练剑练得特别好。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余珺却突然问:“我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卫沧澜愕然,虽然他特意选在这个地方,其他几位峰主不会听见,可是这孩子竟然在这个境界就如此大放厥词……

曾经也有一个孩子在年少时就这么问他。

他沉默了片刻,道:“磨练剑意,至臻至完,以一颗学徒的心学习下去,日复一日,直到融会贯通,这是成为天下第一剑修的根基。至于更多的,你现在还不必想。”

“我的剑术还不够好?”余珺不信。

“若是我,方才第一场时不会用弓身揽月,只需来一式搅扰。”卫沧澜站起来,随手抽出路旁的树枝,轻轻一画。

“没什么区别。”余珺道。

“弓身揽月是一招非常精巧的剑招,不过很多时候,剑术不需要这么多精巧。”卫沧澜指出,“你需要耗费一桶水似的灵力才能精巧地化解佛莲斩,我却只需要半桶。一旦你我修为相同,对战之时自然是我这个消耗少的人取得优势。”

“不要过分重视招数,把基础再打得牢靠些吧。”

余珺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实力都能被他说基础不牢,终于开始冷脸:“我这样的练习才是正确的。因为我是天才。”

卫沧澜愣住,又反应过来,温声道:“修士生命漫长,孩子,正因为你是天才,慢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天下第一剑仙在二十七岁时就是天下第一了,旁人一百多岁了也没能追上。”余珺非常地不喜欢他指摘自己,“我和那些蠢货不一样,他们照着你的思路不错,我却不必。”

卫沧澜惊艳于她今日展示的实力,心下无言,又心道:“她是个天才孩子,又得了祖师的指点,心高气傲也不奇怪。”

男子没有强行争辩,顺着她道:“待到这次大比结束,我可以指导你么?我想你也可以从我这里学到东西。”

“谢谢峰主。”余珺没有拒绝。

卫沧澜点头:“今天我看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以后我们有机会再聊聊。”

少女再度行礼,规规矩矩地退下。

在卫沧澜没有察觉到的远处,壮丽云台上继续主持大比秩序的林知意向这边瞥视了一眼,若有若思。

*

弘刚坐在一片闲云上飞来飞去,数十面巨大的水镜令他看得眼花缭乱——都好厉害啊。

他吃着仙果,感觉体内暖暖的……有这些法宝的帮助,也许可以早日突破引气境中期。

少年正专注于吃果子,却发觉有人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他扭头一看,果然是祁阳。

“你回来啦。”

“嗯,还要继续看比赛吗?”

“你看吗?祁阳。”

“我啊,我还有从藏书阁借的书没看……欸,我望见了一个朋友,我去找他打个招呼再回去。”

弘刚点头:“好。”

*

蒋峰目前是锻体巅峰,距离筑基还要一年的时光,不能参赛。

但这种可以结识七峰二十一岳的女孩子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啊,他怎么可能就坐在神乐峰打坐吹埙。

祁阳找过来的时候,他周围正好围着好几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同门姑娘——有丹鼎峰的,有万器峰的,还有好些个外门的。

他们聚在一起聊各种各样的八卦、修炼进度以及某场比试谁会赢下。

一年修炼不断,唯独这几日没有长老来督促,也不需要上课,还有宗门早就采购好了的仙草泡茶和各种低阶仙果吃。

有弟子正好摸出会场,去荒郊野岭绘制山水画;有弟子在偷偷找一些偏僻的山洞躲着玩托下山历练的师兄师姐们带进来的天罡地煞牌和仙魔飞棋;还有弟子偷偷开了赌盘,让大家押注比赛谁会赢。

他们不是不清楚有八仙神山的人来了,要严肃些,但今天发生了动乱,长老们除了做裁判的都去调查鲲鱼一族的事情了,根本没有一个人有空抓他们去见墨峰主。

况且,长老们私下打牌打得火热得很,没几个干净的,只不许他们这些小孩这么做罢了。

修炼漫长,想上进的压根就不会在这里坐着,要么上台要么闭关去了;来这里的,要么是想要学习师兄师姐招式、汲取进步动力的观众,要么是来玩的。

祁阳来到蒋峰身边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正和几个姑娘聊得开心,没注意祁阳。

“唉,我分明是赌了王师兄会赢的,结果他输了。”

“没事,没事,他抽签不太好。”

“可是我攒的灵石……”

“蒋峰师兄不是说了嘛,咱们今日都要说高兴的事。”

“没事没事,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很多的。对了,我听说颐英岳山上到处是海蓝色的花树,我们要不去那里?”

“欸?”“为什么?”“路好远的。”

“那里不光漂亮,还有今年的无面大会,参加就有奖品,赢一场就增一个。我去赢几个好的给你们,怎么样?”

……

祁阳插不上话,见蒋峰要带着这群同门走了,也就没有继续找他,折返回来。

弘刚旁观了这一切,问:“我去告诉他你来了?”他以为祁阳是不好意思和帅气师兄打招呼。

女孩不知他想歪了,只随意地摇头:“我是想找他问问阿玥是不是在丹修比试的赛场?我从小峦镇回来,一直没见到阿玥。现在想来,问他也没用,我有空自己去看看罢了。”

“是……之前药铺和你一起那个妹妹?”

“欸,你好像是比她大一点。”祁阳总是忘了弘刚的年纪。

弘刚露出笑容:“你把我当小孩子了。”

祁阳也跟着他笑,领着他从人群中挤出来,“等你也和他一样有很多朋友,就不会让我担心什么了。”

“朋友并不难找,战友却很难。”他下意识这么回答。

女孩挑眉,“找战友做什么?”

弘刚被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吓了一跳,却还是坚持:“要一起玩的人很多,但一起搏命的人很少。”

祁阳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激昂的话,笑嘻嘻地调侃他:“笑面弥勒说得好悲观啊。”

“谁是笑面弥勒?”

“你啊。”

少年被她的奇怪比喻给整得挠了挠头,道:“呃……我没有想什么乐观不乐观的。就是、是——”

“有感而发!”

“你好厉害,我就是要说这个。”

“随口胡猜。”祁阳笑嘻嘻地领着他离开,这次总算是不耽搁了,回去小鲜殿。

*

丁桂兰也不知自己怎的真的在金殿里睡着了,把憔悴的精神养回来很多。等她醒来时,蕙儿化作的小光球就趴在床尾悬挂的小鸟房子里荡秋千。

它以前一直被关在家里,现在跟着祁阳见到了世面,比第一次飞行的小麻雀还要兴奋。

妈妈没醒来,它就让祁阳施风灵法术推着小木屋摆荡。

木屋里垫了一层棉绒,钻进去很舒适。

丁桂兰刚刚坐起来,黑白小球就跳入她的怀里,依偎着滚了两圈。

“蕙儿、蕙儿……”女人露出笑容,“恩人呢……”

小球飞到半空,带着她去隔壁屋子。

祁阳一口气带出来了三四十本书——都是尤金宝或看过,或收录过的,反正很多——她临行前强行从他那里薅的。

女孩还在出门前顺手拿了一只书卷精灵塞在卷轴里,让它来帮自己翻书。

弘刚也在一旁帮忙翻书记录,就像以前药铺记账一样。

“血海不会被人记住,但莫名其妙出现很多人疯了和死了,查不清楚原因,肯定还是会有人有所察觉。”女孩沉默地观看,心里想着,“但是,要怎么描述和记载呢?瘟疫、癔症、疯病还是劫数?”

她将目光投注在拓本上尤金宝重点标记的几页,上面写着“真元五百二十三年,阚度古国因为暴君虐待子民覆灭。”

另一条划线是“阚度五百年,后薨、王疯,虐民泄愤,国遽然不存。”

祁阳正是疑惑这个和血海有什么关系,就问书卷精灵:“阚度古国在我带回来的其他书里有出现吗?”

书卷精灵虽然很不习惯离开藏书阁,但书库里的书它都是知晓的,乖巧道:“在另一本书里也有记载画线。”

它把书翻出来给祁阳看,上面清晰地写着——阚度古国盖传说耶,天下无阚度人,无阚度文,无阚度血,吾等搜索三十年,不见痕迹;地下发掘之紫色袈裟,无图无字,针线溃烂,无从考究。

女孩心惊:“谁都不记得这个国度……甚至、甚至是这个国度的产物、文字和后人血脉……”

弘刚看她表情不太好,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脑子里蹦出来一个问题。”

少年趴在桌边问:“什么?”

“这片大陆真的只有一万年吗?”

书卷精灵只是个文字库法器,本身没有什么思考能力,道:“大陆至今一万零两百年。确实不是一万年。”

它机械的回答根本没有让祁阳的心悸得到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