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天边的一丝缝隙散落出来,小峦镇已经看不出什么被劫雷覆盖的痕迹了。黎璃随意地带着众人拐入一家客栈。
店家一看来了这么多人,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毕竟聚众住店然后不给灵圆的无赖偶尔还是会有的。等望见来的人里还有孩子和老人,店家又放松下来,笑问:“客人们要多少间房?”
黎璃穿得不华贵,未必有钱——没钱的散修可能会七八个人拼一间房,这是很常见的。
“十三。”
“三楼正好都还空着,一共有十二间,另外一间得去二楼拐角或者四楼了。”店家听见这么多间,眼睛一亮,笑起来,“我这就带客官们上楼看看?”
黎璃淡然地对众人道:“各位去三楼,小友你和我去二楼就好。”
“!”众人惊讶,但还是紧张地点头。
祁阳并不意外这个安排,对众人道:“大家都去休息休息吧,下午些再见。”
她又单手掏出黑白的小球,走到丁桂兰面前:“这小家伙我先收着,它还比较虚弱,最好多待在我这里。”
女人点头。就这样,众人在紧张中各自选了个房间,老老实实地进去休息了。
女孩背着昏迷的弘刚跟着黎璃去了二楼拐角的最后一个空房间。
黎璃似乎依旧很闲适,随意地落坐,笑着开口:“小友有很多想问的,要先问什么呢?”
祁阳顿住,想了很久,却道:“大黎有点变化。”
她出乎意料、猝不及防的言论导致黎璃错愕了一会。半晌后,他这才反应过来,道:“我重回故地,所以想起了点旧事。”
“这样啊。”祁阳的语气很平静,“为什么我的心田和大黎的心田是相连的?”
枯槁的森林为什么会出现水源?这个水源不是从莲花池那边贯通下来的,而是另一个地方。
她一直把此人当作挚友,当作亲人,但这种几近于心意相通的联系,还是过于匪夷所思了。
况且,大黎不可能是她的信徒。
一个举世无双的仙尊,不需要相信一个孩子。
黎璃却道:“这一点,其实也是我昨夜才发现的。至于解释,也许是因为这个。”
他把自己腰间从来不离的玉石给拿起来——花纹诡谲复杂,独特至极——和祁阳脖子上的正好是一对。
这玉看着除了花纹比较特别,特别到了根本说不出它是个什么图腾还是文字。它的成色没有特别耀眼之处,加之仙界喜爱佩玉的人极多,所以并不容易认出来者的身份。
祁阳错愕,慌忙地把背上的弘刚安置在一旁的床上,摸向自己领口的玉石,“因为它?”
她下意识拆了红绳,仔细看了看,问:“这玉叫什么?”
“长命玉。”
“他们说的竟然是真的……”祁阳喃喃,“这玩意能跨越生死知觉?”
黎璃微微笑:“天底下没有多少人能发挥长命玉的全部力量,我想就算是知音,恐怕也未必能做到传闻里的程度。若是你与我陌路,它就只是一块破石头。”
“你不是说等你要用那天,我得还你吗?”
“已经在用了。”
“……”祁阳心里想得更多了,以至于灵机一动地问:“你说这玩意不会能听见别人的心声吧?”
黎璃被她语出惊人给惊到,飞快地解释:“小友,我做这对玉的意义在于关键时刻可以找人。至于窃听别人的内心,我个人并没有那个本事。”
他不会把好奇心和窥伺欲用在这种不正当的地方。况且,全知的存在哪里还会存在常人的好奇心。
祁阳当然知道他不会,却还是没放过他:“找人?”
黎璃发觉她没有在刚刚的话题继续纠缠,知晓她是故意逗他才问这么古灵精怪的问题,哑然失笑,如实回答:“神龙座下的神兽不殁自带了法则,我借用了它的泪水之玉,使得这对玉佩可以能跨越时空引人相遇,不被任何法则阻碍。”
跨越时空、越过法则……祁阳追问:“你以前要找谁?是很重要的人吗?”
男子主动走过来,把祁阳这块玉翻至背面,对她笑道:“我在这里设置过一个印记,可以利用这个印记把所有法则加注在一个人身上,就算玉碎了,就算这个人只剩下一点碎片,也能找到。”
“你不回答……是仇人吗?”她依旧追问。
黎璃摇摇头,却用一种温和的眼神凝望着她:“我只是做出来备用,没谁要找的。现在把它交给你,希望它能庇护你,应该再不收回了。”
他的目光祁阳还算习惯,毕竟以前她在爬树翻墙、蹴鞠玩水的时候,大黎也会用这种眼神望着她。
好像在看山水绮景、日月云霞。
不带着**,不带着希望,不带着任何属于人的意图,只是单纯地在全盘接受——接受她的存在。
“好吧。”女孩也不再追问,飞速转移话题:“大黎,你知道这个小家伙是怎么出来的吗?”
男子低头,望一眼女孩掌心里的小光球,阐释起来:“小友,生灵除了意识,以及意识的载体——魂魄,还有些其他的东西。所谓物形之,势成之,虽然她失去了形,但还有势可以凝聚。”
“势?”
“天地相生,万物生长,都是靠一股势。”
祁阳思索片刻,笑问:“势?是这个白白的光吧,那么外围那些黑的呢?”
“是欲。口腹之欲,美色之欲,表现之欲,乃至于物欲,**,权欲等等,驳杂繁多。”
“她这么小一个孩子都有吗?”
“婴儿生来就会吃奶,喜欢更美丽的亲人,还会哭喊吸引关注。小友,这些不就是自带的?”
“哦,对欸,我其实也有,对吧。”
“每个人都有,哪怕是妖兽,当它们的灵智提高到一定程度,也会出现。”
祁阳没想到是这样,手痒地捏了捏手里的小光球,发觉它抗议地跳起来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连忙喊道:“我错了。”
小光球很不屑于她的道歉,直接跳到了她头顶趴着,像是一只很小的麻雀找到了窝。
黎璃看小友孩子气,微微一笑,“你们大家一起的信念本就是一种势,这势帮助她稳固下来,不至于消散。”
祁阳扶着自己头顶,问:“我在心田里召唤出来的心火是不是来自你?”
“不,小友,火种是你自己的,你心里有一股火势,我不过是提醒你把它们发挥出来。”男子并不认为自己起了多少作用,“曾有凡人修佛,提出心猿,心猿属火,有升华之意。我们修士常说心田守静,是取水意,水火既济,则内心通达。你这次用了心火,虽然把好不容易涌入的泉流也蒸干了,但也成功把你们十一个人的心力淬炼给了这位小姑娘。”
祁阳反应过来,感知了下,果然道:“我现在心田里的树全部被烧掉了,成了荒地。”只剩下山洞里的独苗苗。
“是啊,你以此为代价,借助大家的力量救了她。”男子瞥了一眼这个小球,“她得到了你的心力,重新存于世间。”
“大黎以前没和我讲过这些欸。”她挑眉。
“因为小友成长得比我预判得还要快。我本来以为这些事情起码得等你到了元婴境界才可能接触到。”
祁阳很想现在就成为元婴,可惜她没有办法。她很快打住幻想,追问男子:“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心田早点复苏呢?”
“还想要救人?”
“你知道我。”
黎璃叹气,却坐下,“小友,除了蕙儿以外,其他人都已经消失了。蕙儿没有消失,是因为她比较特别。”
“什么意思!”
“蕙儿是特别的,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和你完成了连结。她的母亲也因为你的主动帮助找到了连结,她最在意的人是她的母亲,这样一来,你间接通过影响这位母亲把她消散的势重聚了起来。”
如果不是祁阳事发后很快遭遇了丁桂兰,弥留在丁桂兰身边的蕙儿未必能得到祁阳间接扩散出去的心力。
祁阳呆住,又飞速问:“那些死掉的人肯定也有亲人在,他们肯定也弥留在——”
“小友,他们不记得了。”黎璃轻声。
“那为什么丁婶婶记得!”
“因为蕙儿是她的命。有些时候,也不是没有奇迹。但——这世上不会到处是奇迹。”
“那六十多个人肯定也有非常在意他们的人,还有向——”祁阳说到了向明,倏然意识到什么,扑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你知道有这么多人死了!你没有忘记!你是不是还记得向明?”
黎璃坐着与她对视,“我不曾听过你说的名字,不过我知道城里死了莫约六七十个人。”
“你是怎么记住的!”祁阳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黑白小光球也怀着好奇心飘到了她的肩膀上。
男子却道:“小友,我不曾见证,只是我不受天道干扰。”
“是天道在作怪吗?祂为什么要作怪!”
“记住这些东西,就还会恐惧、贪婪、执迷,这些心境有可能让它们突破禁锢、死灰复燃。”黎璃轻轻帮她理了理头发,“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连进入心田都做不到,遑论战胜它们。”
祁阳一下子没站稳,被青年拉着手腕这才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她反应太快了,以至于冷不丁开口:“我梦里有血海,我是不是——”很危险。
“可是小友没有害怕过。自然也就不会把它放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小友是这世上最有信心的人了,不会有事的。”
“……最有信心的人?”
黎璃被她不过脑子的重复给逗笑了,“我是这么看的,我想小友平日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自负不过祁阳,自信也不过祁阳。
她实在是过于无惧无畏……黎璃猜测她七情六欲还没有完善。
喜怒哀惧爱恶欲,若是他猜得不错,兴许还差两位——一名“惧”;一名“欲”。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这与祁阳出生前的遭遇有关,他可没法调查。
“……”女孩在他笑容下稍微冷静下来,想到讨厌鬼也的确没什么好怕的,继续提问,“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
“错误堆积多了,总要走向毁灭。这并不奇怪。”
“错误堆积?”
黎璃松开拉着她手臂的大手,随意地从玉佩里掏出茶具和热水,给她沏茶,“丰盈中又充斥着匮乏,健强中又紧随着软弱,愉悦中又隐藏着悲哀,这就是万事万物的两面。一旦有了生,就会有了死。既然有创世之力存在,自然也有灭世之力。”
女孩听见灭世,猛地要站起来,却被再度拉住。
“小友,我只是和你阐述一个规律,却不是要告诉你三界就要覆灭了。”他依旧款款而笑,“你能梦见血海,是因为你身上有个封印,把它们困住了。至于你身上的封印是谁下的,我现在也不太清楚。”
也许是众神,也许和他缺失的记忆有关,是个早就做好的设计。
“你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我很危险。”
黎璃看她心里沉甸甸的,故意开玩笑:“严格来说,你现在还没有危险的资格。毕竟你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现在打得赢我。”
“若是有一天我能打赢了呢?”
“那可真是……”黎璃最后几个字声音太低了,祁阳听不清。
“嗯?”
“那可真是劳烦小友使出十分的努力了。”男子耍赖地改口。
祁阳知道他不会说真话了,冷笑道:“我会使出一百分的努力超过你的。”
“拭目以待。”他根本不生气,反倒难得有几分愉快。
女孩不清楚为什么他这么淡定,就好像他就是等着自己比他强一样。
三十年,二十年,或者,十五年……不,还是有点慢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把头顶的小光球揪下来,问:“大黎,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复活吗?”
黎璃却道:“暂且没有,不过小友可以把它一直带在身边。”
小光球在女孩的头顶滚了一圈。
祁阳在把它揪下来丢进袖子的过程中顺道瞥了一眼床边,抬眸问黎璃:“大黎,他又是怎么回事?”
黎璃知道她在指弘刚,淡淡道:“也许他是两百年前死掉的人。”
“!”女孩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也许是魔尊戴鸢的某种禁术把他保住了。时至今日,他又去附身死胎,重新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