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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灵犀一点枝连叶,神机心合柴升火

蕙儿能很清楚地感知到祁阳在自己周围绘制阵法,试图将溃散、湮灭出去的自己制作成容器,而把自己类似于“心”或者说意识的东西装在容器里。

很显然,这位姐姐一直在失败。

毕竟一点简单的器纹配合聚合阵法,是根本做不到的。

但她始终不气馁,不断地尝试,想要复活自己——也不能说是复活,这其实更像是在尝试把自己的痕迹带到外界,证明“蕙儿这个人存在过,她活到了六岁。”

就是这样。但这是不可能的才对。

蕙儿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如果不是自己还差最后一点没有被湮灭,不然的话她早就消失了——消失后去哪里?反正不是地府。

毕竟鬼差根本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来小峦镇收人。

她现在的形态是什么?

是灵魂或者三魂七魄的碎片?不是;是意识或者意识的更高阶,比如神魂?也不是。

她已经不属于三界了,更不存在□□,也就失去了与五行天地之气的感应——靠所谓的灵力和魔力之流来聚拢她,就是天方夜谭。

祁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尝试使用雪白的花瓣来布阵。

但她的力量只能阻隔漆黑的流光不攻击掌心的微弱泪光,也就是蕙儿的心,却做不到让两者稍微融合一点。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很久,蕙儿也在她掌心翻滚几下,疑惑问:“你这么想要救我,是因为你想要救其他人吗?”

如果她能被救下,剩余那些死在血海里的人也许也能救下。

“……”祁阳顿住,倏然问:“你认识向明吗?”

“不认识。”蕙儿干脆地回答,“我们一共死了六十八个人,除了我六十七个,和你们调查的一致。他们的名字我都不认识。”

“……”女孩呆住,想到少年已经莫名其妙地被抹除了一切痕迹,慢慢收了笑容。

不,会有办法的……历史被湮灭,那就能重塑。

这一切没道理这么荒谬。

祁阳感觉自己脑子里混沌得很,发觉蕙儿在自己掌心黯淡了些,匆忙屏息凝神,心道:“我不能走火入魔,我现在要冷静下来——我走错了,天底下就没有人想得起来向明。”

虽然只认识了几天,这家伙还喜欢沉默,只心里翻江倒海,令人费解,但祁阳不接受他的自刎……

她要停止无谓的消耗,继续往前走,去找答案。

女孩闭目,慢慢地感知着周围的黑色流光,也慢慢地感知着掌心的光晕。

时间慢了下来,慢到了祁阳进入了平日修炼时的心流状态。

这次的心流状态格外不一样,她并非是感觉到天地共鸣,也不是感觉到筋络与灵力碰撞间的不断强化……她听见了潺潺水声。

槐花、小院、凉椅……清波潋滟的眼睛,化作死灰后等待着重燃的灵魂……

“你要继续往前走,带着我的庇佑。”祁阳心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她在想什么?莫名其妙……这话又是她对谁说的?信徒吗?

前方有一片尸山血海,中间站着一个人。

这句话正是对着那个人说的。

她想要过去,却猛地被金锤给敲了一顿。“!”女孩回神,却发觉随着思绪飘远,自己的神魂也险些要溃散。

好险,幸好拉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金锤在莲花池畔写了两个字——代价。

这是她在这个地方阴差阳错地知觉到这一幕的代价。

祁阳愕然,心道:“站在尸山血海里肯定是讨厌鬼一类的东西,它这是找到了什么新方法杀我吗?”

女孩并未多想,快速地重凝神智,继续思索凝聚蕙儿的方法。

她再度陷入心流,这一次,仍旧是那些简单而温馨的东西——遒劲有力的字帖,月季花瓣和蜂蜜做的甜糕,故意敲得歪七扭八的梅花桩……

太奇怪了,她忍不住地想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些对于修炼来说一点也不重要的东西,以至于她听不见其他声音。

蕙儿察觉到了什么存在的降临,竟然停止了移动。包括花瓣外围的黑色流光们,也凝固在原地无法动弹。

雪白的花瓣在不断地与祁阳产生共鸣,却并不需要她操控。

某种奇怪的灵感倏然蹦跳了出来。

不,不是突发诞生的,是早就存在的。

这个灵感像是心有灵犀一样,从另一个人的脑子进入了她的脑子。

她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将无数白色的花瓣、萤虫凝聚成一柄短刃,朝着怪物的一个方向刺去。

浮光掠影之间,女孩冲出了黑雾的包围,猛地从高空坠落,朝着漆黑的树林飞去。

地动山摇之间,原本只有两丈高的黑木们拔地而起,在百丈高的空中精准地接住她——这些树枝的刺莫名退化了,并没有把她戳出透明窟窿。

下一刻,女孩直接一把折断了一根树枝,以它为剑,踩着树梢冲向高空。

被掠飞的丁桂兰在大叫:“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女孩却一把将树枝投掷而出,化作无数树枝尖刺,把黑光的退路封住。她将声音传播到整个心田:“大家上来,我们把它围住,我有办法了!”

原本正是飞不起来,莫衷一是的骆河等人听见指令,飞速地沿着树木向上腾挪。

节节拔高的黑色树枝们在瞬息之间超过了准备逃走的黑色流光,像是倒扣的鸟窝一样将它们全部罩困住。

女孩心念凝聚,就把众人全都召集到了自己身边。

骆河、禾一等人眼前一花,想起来在对付血块巨人时也是这样移动的,很快反应过来,转头问:“现在怎么办?”

祁阳坚定地吩咐道:“大家都闭目,相信我,不要睁开眼睛,我要借用你们的心火!”

“什么?”心火是什么?

“这里是心田。你们相信我,我就能获得力量。我会召唤火焰,来救蕙儿。”

众人愕然,想着祁阳来历这么大,估计还有法宝,也就真的闭眼了。

下一刻,女孩不仅仅听见了更多的溪流声灌注在干涸的大地,还感知到了力量……

花瓣从树枝囚笼中盛放,黑白混杂之中,火焰被女孩召唤出来。

她要做的是——炼丹!

被铺天盖地的树枝困住的黑光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妙,慌张地想要分散逃走,却被白色的花瓣堵住去路。

“妈妈,救我——我不要——”它们向着丁桂兰呼救。

丁桂兰正是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祁阳的声音在耳边强调:“我会救她,相信我。”

女人的耳朵一边是女儿的声音,要求她带着自己逃走,另一边是祁阳的声音……

在极度挣扎的抉择之中,丁桂兰周身也出现了白色光晕!

中年女子在痛苦的矛盾间率先相信了祁阳——她消失了,被白色流光裹挟着转移到了囚笼之外,脱离了掌控。

“心火——起!”女孩低喝,与此同时,她掌心的一点点纯白泪光也疾速飞向了这个木制的炉子!

下一刻,女孩直接将自己所有能用的树枝和花瓣都投入其中。

*

众人不知道自己后来经历了什么,只记得有什么在与自己共鸣,而某种联系稳固地建立起来,开始互动、相生、做功。

他们的对祁阳的相信也化作了熊熊烈火被召唤出来,开始不断地将能量传输给树枝围成的“丹炉”中。

他们刚刚清醒过来,就发觉自己躺在山坡上,而天雷已经消失了。

山坡焦黑,所幸树木没有起火。

众人慌忙去找周围的同伴,还有祁阳。

祁阳躺在丁桂兰怀里,被摇晃醒来后,望见众人担心的眼神,却并不报平安,只激动地摊开手。

她手心里有个杏子一般大小的果核,散发着半透明、呈灰黑色的外皮,包裹着白色的内胆。

这个小东西飘到了丁桂兰面前。女人在一瞬间就落泪了,问:“蕙、蕙儿……”

小光球跳了跳,似是点了点头。

众人惊讶,更有个博学些的青年问:“难道这是精灵吗?还是什么灵魂做的怪物?”

女孩正要给他们解释,就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飞速跳起来要拔剑。来不及。

除了祁阳,所有人都被定住了。

一位穿着黑色斗笠,完全不露一点皮肤的人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

骆河见到这位,想要说话,却完全张不开口,无法客套,甚至僵直到了连点头摇头都做不到。

“噫,你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好宝贝,给我看看吧。”

来者强大,大家都被控制住,任人宰割。祁阳知晓自己就算现在拿着把旷世神剑也没用了,把这个黑白小球攥紧了护在身后,冷声道:“不给。”

这家伙安的什么心祁阳还没弄明白,但她是绝对不会轻易把蕙儿交出去的。

“不给?”黑衣人笑了笑,“小崽子,你真是会说笑。”

“八仙神山这么不讲理吗?”

“你拿着天道不容的东西,却问别人讲不讲理?难道你师父没有和你说过,天道就是修士的至高裁决者?今天谁来都可以审判你。”

祁阳凝眉:“我可以瞬间把它转走,你拿不到。”

“嗯,威胁啊,你活着,我的确进不去你的心田,但若是你死了呢?我还是有机会的吧。”

“你有底气杀我?”

“出身云山,有恃无恐……可惜,若是我杀了你,云山不会考虑为了你和我火拼。”女人还在笑,慢条斯理,“就算是天道要惩罚我蓄意杀害同道,恐怕也不会损了我多少前途。”

毕竟天道本来就想要惩罚祁阳,只是被“念”给解了许多。

丁桂兰刚刚醒来,根本无法动弹,眼巴巴地望着祁阳站在自己身前。

骆河等人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汗流浃背地等着祁阳做出抉择。

不管是什么,在这样强大的威逼下,他们都得认。

女孩冷冷地望着她,倏然分析道:“你不是冲我来的,也不是要杀我。”

“当然,我只是要你手里的小东西。”

女孩没有被带偏:“不,你也不是要蕙儿,如果你真的要,从我刚刚拿出蕙儿的那一刻,它就会被你拿走。你用不着露面——你在客栈里故意试探我的身手,你是想要从我身上确认什么,或者说是,你从始至终都是冲着与我有关的别的什么,不是我。却也不是蕙儿。”

这个女人要夺走她的任何东西,只需在很远的地方施一个小法术——她祁阳也没本事追踪,甚至不知道真凶是谁。

茫茫大陆,辽阔三界,怎么可能找得到。

在完全能够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她竟然主动现身和自己伸手要,说明她想要做的事情绝对不是夺走自己花掉了整个心田的花瓣重凝的蕙儿。

她想要做什么?

黑衣人没想到她这么镇定,微微顿住,很快笑笑,朗声对天空道:“尊上的小徒弟机敏过人,不愧云山首徒之名。但尊上藏身于孩童之后,是不是有些无趣了呢?”

祁阳呆住,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惊愕。

天亮前最黑的时刻,天空无光,地上也无光,一布衣男子从黑暗中走出,却好似烟雾。

女孩侧目看他,他却率先致歉:“小友,这家伙想要见我,我方才躲懒,让你为难了。”

祁阳没说话,只望着他,灵感忽闪,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黑白小球,意识到了自己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摇摇头:“扯平。”

男子知晓她猜到了,莞尔,“我并未用什么,不过是给你护法了一下。避免有人乘机打扰。”

黑衣人听见这话,正是心惊,面上倒是笑笑:“尊上好久不见。”

谁知黎璃又发挥了他那爱答不理的脾性,根本不回应,只飘飘然走到山坡下方,随手把丁桂兰、骆河、华芸婆婆以及禾一等人扶起来,每个人被扶起来以后都能说话行动了。

他将人一个一个扶起来的,以至于骆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手臂搭上了仙尊的手。

“尊、尊上……是、是真的……”每个人的嘴皮都在哆嗦,以至于在黑暗中没能看清青年的脸。

“小人拜见——”华芸想要对他跪拜——但被紧紧扶稳。

男子并不答话,也不让他们下跪。他拉着每个人的手臂,等他们在山坡上站稳以后,这才闲适地对祁阳道:“城里有些破屋子。小友,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两天,你与我这两日不如去修葺修葺?”

祁阳发觉他就乐意和自己说话,虽然有五味杂陈之感,倒也不肯晾着他,利落答道:“砌墙的法术我不会。”

“无妨。我有个晶石泥浆的秘方,用了可以让你按照凡间法子砌了也很坚固。”

女孩没想到他是认真的,被逗笑了。

她不看自己这位举世无双的朋友,移开视线,注意到还在昏迷的弘刚,微微凝眉,主动过去将人从土地上背起来,转头又看大家都紧张兮兮的,心中叹气,答应道:“既然如此,大黎,我们一起去找个客栈,先安顿我的朋友们,怎么样?”

听见她喊“大黎”,男子微微一笑。

他不需开口,祁阳也知道他依旧听从自己的,准备走了。

女孩单手背着人,另一只手拉着禾一他们要跟上,头也不回。

*

黑衣女子早就知晓黎璃来了,所以不打算抢祁阳的东西。她方才露面,是想要确认一件事,那就是——云山首徒和云山掌门之间的关系。

以及祁阳对于念的掌握到底是什么程度。

黎璃独来独往,这个小崽子也看不出黎璃的路数。他没有理由给了她这么重要的东西。

至于得罪黎璃?黎璃不躲着她,避免八仙神山找他重提旧事就算是好的了。不逼这小鬼,黎璃还真的有可能整个宗门大比都不露面。

也许万年来有仙尊是雷厉风行的,但黎璃这种别人当面指着他阴阳怪气他都不在意的奇人,估计脑子里是很难起杀伐之念了。

认识上百年,她习惯黎璃不回话,却并不习惯黎璃话多。女人心中惊异他和祁阳之间的称谓,面上不动声色,仍旧保持轻佻,高声追问:“尊上要砌墙,肯定需要人手,不如捎带上我?”

男子都带着小友走到了山坡拐角,也不回头看她,只道:“倘若大家愿意的话。”

“?”黑衣人愣住。祁阳连忙鼓动众人,一起疯狂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