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两下,小梅听到林禾的话也稍稍侧身往二人那边瞄。目光移到林禾手上,一想到那是什么玩意儿,捂着嘴小跑出门。
林禾的目光紧紧盯着王翠花,空气稍稍凝滞住了。
“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哩。我们这个年纪,哪里还有夫妻生活,都是家人哩。”王翠花苦笑,她脸上的肉都耷拉下来,两条粗眉几乎要凑在一块,“唉——林小姐您不会是怀疑我吧?”
“哦,不。我就随便问问。”林禾嘴角勾了一下,而后站起来将割下来的肉和尸体叠在一块,双手合十拜了拜,“七天前,也就是一月十日那晚有什么特别的吗?把那天的事情都和我说一遍。”她低头用手帕细细擦拭她的银色小刀,语气很是随意。
“没并什么特别的。一大清早,我家老头子就出门摆摊,我白天去江上鲜做工,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睡下了。第二天早上家里门口一大堆人,才……才知道老头子死了。”
林禾解开绑在腰上巴掌大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卷成圆筒状的东西,摊开是各式各样的小刀:“哦?夫妻不一块睡吗?他没回来睡,你都不担心?”
“那……那天侄子来了……他来的时候……我们一般不一起睡的……”
林禾抬头,王翠花还站在放水盆的位置,她面露难色,右手一直抚摸着左手背,似有难言之隐。
“哦——”她拉长了声调,“那,侄子回去了么?”
“十一号就回去了。”王翠花答道。
“叔叔死了当天就回去?有点奇怪啊。”
“说是家里有急事。”王翠花急着说。
“他家住哪?”
“南村。”
林禾收好刀具,将手帕连同手套一起丢在地上的垃圾堆里。“王姐,今天就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林小姐,今日真的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没人管我的。”
林禾拍拍王翠花的肩膀示以安慰,抬腿出门。
屋里少了个人,空间变得不那么逼仄。王翠花长吐一口气,将目光落在门板上。外头一阵冷风进来,煤油灯挣扎几下灭了,她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之中。
院子里,小梅蹲在墙角哈气搓手,看到林禾出来赶紧站起来:“小姐好啦?”
“嗯嗯,走,去城隍庙。”
出了县公署的门,外边似乎都更亮堂些,林禾觉得压在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就轻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的腥味一下冲淡许多。
“小姐,我们都出来快四个小时了,你看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去刘管事又该骂我了。”小梅跟在林禾后面,小碎步哒哒哒地踩在地上,嘴巴翘得老高。
林禾停下脚步,手越过小梅的脖子搭在她肩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没事,刘婆婆敢骂你,我来说她。好不容易爹爹去南京收账了,我不得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不然多亏啊。”说完还用手勾了勾小梅被风吹得红彤彤的鼻子。
两人一路走到城隍庙,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叫卖声不绝于耳。豆腐饺子还在锅里冒泡泡,刚刚出炉的活珠子撒上了辣椒……一条街上全是各种食物的香味。
她们坐在一处小摊后面的矮凳上。林禾看着眼前金黄的萝卜圆子,搓搓手,拿起勺子还没吹两下就往嘴里送。
“啊,好烫。”
“小姐,你慢点吃……”小梅看着对面的少女颇为狼狈的模样,不禁扶额,倒了杯水递给林禾。
嘴里的热气散去,林禾才终于把萝卜圆子咽下去。看到小梅一脸嫌弃的样子,她手撑着头,也不吃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张算子根本没喝酒吗?”
“吃东西呢小姐,算了……你还是说吧。”小梅虽然害怕这个话题,但实在忍不住好奇。
“因为喝过酒的人,断口处的肉泡在水里会有酒味。张算子的断处并没有酒味。”林禾说完又拿起勺子吃萝卜圆子。
“张算子一家都好可怜,要不是小姐,这事就被糊弄过去了。”小梅双手撑着脑袋,满眼星星地看着林禾。她今天和林禾一早出门,挤在人圈里看了好久,王大姐的模样实在可怜得很。看戏的虽多,可愿意帮忙的却很少。
“不过,这个张算子似乎……”林禾想着怎么说能不那么直白,“验尸的时候我就怀疑他可能有断袖之癖。”
“嗯?啥意思?”
“就是……”铁勺子不断碰着碗,林禾瞄了瞄四周,两只手的大拇指弯了弯,“两个男的……这样这样。”
小梅一惊,瞳孔放大:“契弟!”周围的人瞬间把目光集中到二人身上。
“不是,你声音小点啊。”林禾一边低头把萝卜圆子送进嘴里,一边低声说。
小梅也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捋刘海一边低头吃东西。
感觉大家的视线移开后,林禾才小声开口:“所以我觉得他们夫妻感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张算子的侄子也很奇怪,叔叔死了怎么立马就回去了?明天我们得去南村当面问一下。”
“哦——那我回去准备点零嘴,路上可以吃。”
回到林家已经早早过了晚饭时间。刚踏进林家的门,一个灰白头发的、穿着黑色棉袄的老婆婆就从内宅急冲冲往外跑:“小姐,今日上哪去了?可急死我了,派了好几次人出去也没找着。哎呦喂,老爷出远门了,要是小姐出点啥事,我可咋交代啊……”
这天林禾是在刘管事噼里啪啦的说教中睡着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梅就摸进林禾房间把她摇醒。两人摸黑收拾完,趁刘管事还没起,从后门溜了出去。
风又冷又硬,牛粪都被吹得干巴巴的。刘老头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抽水烟,头顶的树枝像是随便用木棍在土里划拉出来的。他坐了快一上午了,这屁股还是凉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随着赶车人的“吁吁”声,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平时南村里很少有外人进来,刘老头站起身来,睁了睁浑浊的眼睛。
“诶,老爷子,你知道张福根家里怎么走吗?”车帘掀开,从里探出一位皮肤白皙、扎着两根长辫子的女子。她的眼睛极亮,亮得刘老头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讲什么。
少女又大声讲了一遍。
“哦——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个大水缸后右转,有一条小河——过了石桥,右边那户就是他们家。”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都拉得特别长。
“谢了,大爷接住!”女子的声音刚落,一个东西从空中砸了过来,正好落在刘老头手上。低头一看,是一枚双角银币。再一抬头,马车已不见踪影。
过了石桥,林禾让车夫先牵着马去吃会儿草,自己和小梅则去找张福根。
“张福根在家吗?张福根在家吗?”
小梅一边拍门一边大喊,木门被拍得摇摇晃晃。其实这前院是用石头围起来的,只有一米高,想翻的话人可以直接翻进去。
正当小梅犹豫要不要做点不道德的事时,从土瓦房里奔出一位拿着铲子的老妇人,也不开门,隔着围墙没好气地说:“都说了,我没钱,我儿子欠的钱跟我没关系,我也还不起!”
“大嫂,我们不是来讨债的,我们是有一些事情想找张福根。”林禾平静地说。
隔着墙,老妇上下打量了对面二人几眼,皱着眉头问:“啥事啊?他不在家,出远门了,这段时间都不回来。”
“那也没事,我们就随便和您聊几句。你是他家人吧?怎么称呼?”
“我姓陈,叫我陈嫂就行。你们先进来!”随着陈嫂话音落下,二人一同进到张福根家里。前院正对门是一间黑色瓦房,右手边是一个茅草棚子,棚子下面是一条长方形木头食槽,棚子里堆了好些柴火。
屋里的陈设相对简单。林禾打量着周围:厅里只有一张正方形木桌、四条长凳和几件农具,靠墙正对门的柜子上摆着一张中年男人的黑白照片,柜子左边的墙上有一面巴掌大的红框镜子。厅子后头是厨房,有个后门,两边估计是卧室。
陈嫂从里屋拿出一个木雕食盒,里面有一些花生。林禾摆手道:“不用麻烦,我们随便说两句就走。
陈嫂白了一眼:“谁说给你们吃的?”说完坐在桌边吃起了花生。林禾跟着坐下来,这时才发现桌子是歪的,面对着的墙壁上挂了镜子刚刚好可以看到她身后。
陈嫂催促道“那你快说吧,说完快点走,我还有事呢!”
林禾还没开口,后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洪亮的声音在林禾耳边响起:“妈!我回来了。”紧接着一个皮肤黝黑四肢修长的年轻小伙出现在大家眼前,仔细一看他五官居然还蛮端正的。
空气停滞,似乎冷风都停止往里面钻了。几秒后,三个人同时开口。
“她们是谁?”年轻小伙愣住。
“哎呦喂,你咋突然回来呢?”陈嫂眉头一皱。
“小姐,这老女人在说谎。”小梅扯着林禾的衣袖小声嘀咕。
“你说谁老女人呢?!”陈嫂和年轻小伙一同盯着小梅。
林禾侧身挡住二人的视线笑道:“我这丫鬟不懂事,二位别介意。我们今天也不是来玩的,就是想问张福根一些事,关于你叔叔张麻子的。您就是张福根吧?”
“是的……不不……好吧我确实是。”张福根犹豫了一下,答道。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不停地来回捻动。他看了看陈嫂,陈嫂往地上吐了口口水,花生也不剥了。
“一月十一日那天,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毕竟你叔叔那个了对吧?身为侄子,这么快就走?”林禾问。
张福根答:“本来……我是想留着陪一下姨的,可是家里有急事,牛跑了,我妈一个人哪找得到。”
“可我看你家棚子明明空着,难道牛没找回来不成?”
还没等张福根开口,陈嫂先大喊起来,一边拍大腿一边说:“哎呦喂,可不是吗!这倒霉催的,怎么就尽这么我们母子俩啊,这农活可咋……”
林禾没搭话。她的目光落在张福根的手上——指节发黄,像常年被烟油浸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若有所思。
“真的吗?”她没抬头。
“是的……是的,小姐,我就算想也不敢杀人啊,更何况我怎么可能去杀我叔叔呢?这些年要不是他,我跟我妈早死了,真不是我!”张福根一脸委屈。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林禾将目光从自己手指移到张福根身上,“你家欠钱了?”
“没……没欠钱!不对……我也没杀我叔。”张福根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捻动得更快,猩红的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
“小姐,真不是我……你要查也查别人啊!我知道一个人……肯定是他!”张福根急促地说道。
“哦?是谁?”
林禾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张福根心脏狂跳。那双眼睛明明不是绿色的,他却好像看到了绿色,像夜里猫的眼睛一样。
“李瘸子,他跟我叔有仇——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