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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中头颅

张福根一脸笃定,陈嫂也跟着附和:“是的,是的。肯定是他没错了,因为从前的事一直记恨着张老弟。”

林禾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在木桌子上面:“说来听听。”

“我去的那天他们才干了一架。”张福根顿了顿,眼睛朝左上方望,边回忆边说。“他俩都是做同一个营生——算命。张叔摆摊摆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还一直说张叔技艺不精、骗人的,这哪行呢?所以张叔心里头憋着火,便上前同他较量了一番。这些都是张叔亲口同我说的!”

林禾追问:“那么‘从前的事情’又是指什么?”

张福根刚要开口,陈嫂伸手一拦:“这个我比较清楚,我来说。”她身体前倾,像是跟别人分享私事一般,声音很低,脸上的皱纹随着她说话一上一下:“这事估摸着有个七八年了。这李瘸子原先是给人家种田的,但是后来腿脚不好就去摆摊算命。他那种人半路出家的,哪里有生意哦。儿子生病没钱看病,心里有怨恨就往张老弟身上发。”

“这样啊。”林禾点点头,眉目低垂,思量着什么。

“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没别的事情我得先做饭了。您看着就吃不惯我们寻常老百姓的菜,就不留你了。”陈嫂站起来,将桌子上面的花生壳全划到木餐盒里面,生怕别人看不出要赶林禾小梅二人走。

林禾也站起来:“嫂子你要做饭就先去做饭,我还有点事需要单独问一下福根兄。”

陈嫂看向张福根,张福根点头表示没事后,她便离开厅堂去往后厨。

“小梅,你去帮一下陈嫂做饭。”

小梅用手指了指自己,不解地问道:“我?”林禾点点头,小梅不情不愿地往后头走。

林禾面前的是一张木质的四角木桌,上面原先刷了些红漆,但是已经掉落得不成样子了。她拍拍右边的长凳,示意张福根坐过来。

“有些事情想问你,是关于你的私事。”张福根即使坐在林禾的侧边,也是凳子最边上。为了能让对方听清楚,林禾不得不身体向前靠。

张福根身体又往后躲了躲,双手抱胸:“万一我不想说呢?”

“有些答案不是只能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只是我认为问你会更好一些。”她不等张福根回答,单刀直入:“你和死者有不正当关系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禾想快速得到答案,不想再继续拉拉扯扯,她没注意到此刻身后的门帘动了一下。

张福根感觉到眩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直接漏了一拍。他呆愣地看着林禾,全身的血液不停地往上涌,反应过来后腾地一下站起来,长凳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抖,指着林禾骂到:“他娘的!老子xxx,给你几分面子你当你自己是谁,凭什么问我!你这个xx,xxx!”

一连串的脏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林禾脑袋有点蒙,她实在是没听过这么多肮脏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许是动静太大,小梅听到后小跑过来,站在张福根面前,整个脸红红的,眉头也紧皱着。她大声回怼:“你没规矩,没教养的东西!哪敢骂我家小姐,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她的攻击力和对面比起来不值一提。

“小梅!别说了。”林禾扯了扯面前人的衣服,对着张福根笑着说道:“不好意思,我说话有点过于直接了。今天不早了就叨扰到这里,我们就先回去了,车夫还在桥头等我们呢。”

还不等对面人开口,林禾拉着小梅起身往门外走。

“别回头。”林禾低声说。

“小姐,他们不会跟在后面吧?”小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姐也在害怕吗?她手心一直在出汗,可是她表现得明明很平静。

前院的木门按道理来说很好开,可是今天小梅倒弄了好几下都不开。小梅觉得后面有人,且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已经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酸臭味,手抖动的越来越厉害,小姐的手凑了上来。

门开了!她和林禾快步往桥头走,过了一个转弯,二人小跑起来。不远处车夫正坐在马车上打瞌睡。

“走!快点。”林禾喊到,她和小梅两步一跨上了马车,车夫看到二人急促的样子,也急忙赶车离开。

到了村口,林禾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她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回想刚刚的场景,她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在小梅开始怼回去的时候,她透过张福根身后的那面镜子,看到一个极其瘆人的画面——陈嫂如同阎王一样站在林禾左后方不到两米处,高高举起一个长长的、夹着烧红煤炭的黑色火钳,几乎下一秒就要砸到林禾头上去。

小梅一直将脑袋伸出小窗往后头看。她拍拍胸口道:“还好没跟来,刚刚差点把我吓死了!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小梅已经嘴唇发白,面无血色。林禾知道她被吓得不轻,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在我身上靠会儿。下次这种情景,千万别和别人正面刚,实在太危险了。”

小梅脑袋一放,嘟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张福根说话太恶心了,我这不也是看不下去嘛。”

“嗯,我知道。不过还是安全最重要。”林禾说道。

“知道了,小姐。”

小梅在等待着林禾说话,可是脑袋压着的人却过了好久都没有开口。她想,小姐估摸着已经睡着了,毕竟车里狐皮褥子的味道闻着很安心。

她怕压着林禾的肩膀不舒服,一抬头,便看到林禾眼睛睁得老大,定定地看着正前方。可是她的视线所落之处,除了被风吹得鼓鼓的棉帘,什么也没有了。是在被刚刚人骂的话气着了吗?还是在猜凶手呢?

“小姐,小姐。”她在林禾眼前摆摆手。

“小梅,今天陈嫂午饭做了什么?”林禾开口问了一个让小梅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眼睛也落在了小梅身上。

“吃了鱼和豆腐。小姐你问这个干嘛?这和案子有关系吗?”小梅疑惑。

“当然,你看——这张福根家牛都变卖,屋里看着也是破破烂烂。按道理来说家境是颇为穷苦?可是这样的穷人家吃得起花生,午饭还是鱼和豆腐。要知道这些普通农户可是吃不起的。”林禾分析道。

“也许他家有些底钱,毕竟住的可是瓦房!”小梅反驳。

“你这丫头小脑袋还会思考呢。”林禾摸摸小梅的脑袋。

“我比较偏向于,张福根父亲还在的时候估计确实有点底钱,但是他一走,就穷了。”林禾顿了顿,“不过最近又突然变有钱了。”

“你怎么知道?”小梅问。

“你看那张桌子——又斜又破,漆都掉光了。真要一直有钱,早换了。所以这钱是最近才来的。”林禾说着,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而且,他还是个赌徒。”

“真是赌徒?欠钱?”小梅惊讶道。她那个时候听小姐说,还以为她只是随便问问。“从哪里看出来张福根是个赌徒呢?”

林禾右手伸到小梅面前,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捻动着。小梅看到这个动作,立马想起张福根也做过这个动作:“可也许只是因为我们问话他太紧张了,人在紧张的情况下就会做各种小动作啊。”

林禾收回抬起的手,嘴角一弯:“你说的确实不错。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他右手指尖发黄。”

“指尖发黄?”

“对。因为乡下的赌具主要是麻将、牌九……这些牌长期使用后,表面会有一层汗渍、油脂和污垢。而且很多赌徒容易焦虑,烟不离手。烟熏叠加摸牌的污渍,长时间指尖就会发黄。”

小梅看着自家小姐的表情。她神采飞扬地分析这个案子,简直和从前小姐同她讲侦探小说故事一模一样。

“他的钱是从张算子那里得来的吗?去问问王翠花就知道了。”林禾摸摸小梅的头。

“小姐,侦探小说不都是从死因开始查的吗?现在死因都不知道。查张算子身边的人人有什么用?”林禾酷爱看侦探小说,这些年小梅也耳濡目染不少。

“死者的关系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像这种他杀,很多时候都是身边的人动的手。”林禾手一顿,嘴角一勾:“至于死因,我早就知道了。”

多的林禾怎么都不愿意讲,小梅觉得自己头都要大了,越想越觉得脑袋要扭成麻花,开始不停打瞌睡。视线中只看到小姐搭在腿上的手,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

“小梅,醒醒,小梅。”初醒的小梅脑袋还在发蒙,迷迷糊糊中付给车夫钱,再被小姐拉着手往前走,也分不清自己在哪。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直到一个个色香俱全的盘子端上来,她才反应过来是在酒楼。

“这是在哪?”

“满香楼。”林禾轻轻拍了拍小梅的脑袋,“我看你是睡迷糊了。”

小梅脑袋一激灵,睡意全无。桌上摆着红烧甲鱼、清炒河虾,还有一碗汤如奶汁的鱼汤,看着可真诱人。

“这里的鱼汤太鲜美了!不知道是什么鱼炖的。”小梅边喝边感慨道。

“菜单上没写,只写了这道菜的名字‘江上鲜’。”林禾说着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确实非常醇厚。她拿勺子慢慢品尝,说:“吃完别走。”

“留在这干什么?”

“等一个人。”林禾拿着杯子抿了一口水,清水很快冲淡了嘴里的鲜味。

“谁?”

“王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