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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一月十日,溧水县。
张麻子天不亮就起床了,他是清道夫,得在官老爷们上衙门之前把雪清干净。
麻雀街一片死寂,路中间有一堆突出的雪。
他先是像往常那样从底部铲,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下面冻住了?
他站在雪上,双手握着把手高高抬起重重铲下。“咔嚓——”终于有一块雪和其他部分分开了。
他蹲下打算将这块雪抬到路边草里去,雪块很重,里面的冷气直往他脸上钻,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味道。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人盯着他看,盯得他心底直发毛。
他回头看,后面空荡荡的除了雪其他的都没有。
他长舒一口气,瞥了眼手,转身继续往草地上走,停了脚步,看看手中的东西,又揉揉眼睛睁大继续看。
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脑袋发懵,想大声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这哪里是雪块,分明是一个人的头颅!
“啪——”
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他脑子立刻清醒过来,全身不停地颤抖,下意识往雪堆跑去拿铲子,没跑两步立刻调转方向,一眼都不敢再往身后看。
人头掉在地上,脸部刚刚好正对着张麻子跑离的方向,眼球突出得几乎要从里面掉落出来。
呆滞的表情似乎在说:“别走啊——留下吧——
——
正午时分,县公署的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卖菜的也不卖菜,打油的也顾不上打油。个个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想往中间瞧。
“县知事老爷,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家男人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死了呀!这让我以后可咋活……”
人圈的中央,一位穿着蓝色土布棉袄、身材粗壮的妇人正坐在地上对着门口大声哭喊。她的脸又红又干,皮肤的碎屑像雪粒子一样挂在脸上。
外圈的人身体前压,生怕听不到里头人说的话,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张算子都死了一个星期,人还没接回去呢?”
“他家娘子说人被砍成两截哩!官老爷还说是醉酒睡着被冻死了的。”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话音刚落,这时从里面走出来两位男性。一位穿着马褂留着山羊胡子,身材瘦削,另一位头戴呢帽,身材则颇为圆润。
只见瘦的男人将椅子放在地上,对其哈两口气,再用手帕来回擦拭。胖男人瞟了众人两眼,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用下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翠花。
王翠花扣了两个响头,断断续续地说:“县知事大老爷,您可一定得替我做主啊,必须得查清真相……我家男人一定是被人……被人杀的……”
“大胆!”县知事还没开口,站在旁边的佐治员先说了话,他的右手随着说话在空气中摆动,口水狂往前喷:“杀人是能乱说的?说是冻死就是冻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县长大老爷!县太爷!”
王翠花脸上的肉随着身体不停颤抖,睫毛上都结了冰,黑色的头巾包着杂乱无章的发丝,她语无伦次,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算了,算了,你快点回家去!再继续在这闹事就把你抓了!”
县知事终于开口,他一脸不耐,只觉得王翠花是在找麻烦。周遭的百姓听着此话唉声连连,摇头叹气,好奇的眼神转换为同情。
这倒霉的,咋就遇上这种事情?谁家死了个人不想好好查查的,死得又这样离奇!
“我来!”
清脆的声音不大,在王翠花的耳边却格外清晰。
她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绣着梅花的蓝色棉鞋。抬头恰好和身边的人对上视线,那是一双猫一样的眼睛,又像是清晨的露。她瞬间移开了视线,心颤了又颤。
“就你?”县知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就我!”
少女的下巴扬得高高的,她双手撑着腰,风吹过她身上粉色大氅,上面的白毛毛跟着风轻轻摇动。
风被挡住,王翠花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您没事吧?快先起来。”
一只白皙的戴着绕丝银镯子的手出现在她面前,这手太过粉嫩,王翠花用食指搓搓掌心上的厚茧,并没有搭上去。她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是她的腿并没有任何力气,因此几乎是同时她立即又要跪回去。
她闭上眼睛,等待她的不是冰冷且硬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哎呦,快帮一下我。”
是少女双手环抱住了她。她很明显撑不住,两人几乎要一起倒下,还好她身后的丫鬟见此情景立马上前扶稳了她。
她闻到了花的味道,可是现在明明是冬天,怎么会有花香呢?
“走吧,先进去。”
少女带着王翠花直接往县公署里面走,并不理会旁人如何反应。警卫看看县知事,县知事摆摆手,唉声叹气地跟在后头,佐治员将折叠椅收好快步进去。
“她是谁啊?县老太爷都不管么?”
“林家大小姐,林禾。”
“一个小小姐而已,哪至于县老太爷都要如此作态?”
“你不是本地人吧?这个林家打乾隆皇帝时候就在溧水当地主了,可比县太爷有威望多了。她啊,还是林家的独苗!”
见没戏看了,众人也就纷纷离去。卖菜的依旧卖菜,打油的继续打油。
进了大门先是仪门,溧水县的衙门因为年久失修,所以看着有些破败。大堂正上方的匾额长了些青苔,还有些颤颤巍巍地挂在上头。
大堂的后头靠右边有间耳房,何知事告诉林禾,张算子的尸体就在里面。
林禾的右脚刚刚跨过门槛又缩回来,转身对县知事说:“吕伯,今日我做事确实有些唐突了,只是你说大家都围在县公署门口,我都不好去城隍庙打包萝卜圆子吃。你是不知道,我在家是馋得很啊!可别嫌我事多,我爹最近可忙得很,没空管我。”
吕知事两颊高高突出,眼睛挤出一条缝,上半身微微向前弯曲,微笑着说:“瞧大侄女说的,怎么会呢?就是那张算子死状颇为凄惨,你一小女娃娃看了怕是要做噩梦的。”
“不打紧,我就稍微了解一下,让人家家人放心,主要是怕别人说吕伯白吃官粮,看不起平民百姓。”
“啊哈哈哈,那是,去看吧。”
砰的一声门关了,吕知事的脸颊立马耷拉下来,恶狠狠地看着木门。这小娘们模样不错,事做得却恶心人,要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谁理她。
“呸——呸——”他对着耳房吐了几口口水,又用自己粗壮的腿蹬了两下台阶。
偏房不大,只有两丈见方。一扇旧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上面停放着尸体,蒙着草席。室内温度很低,林禾刚刚进去就觉得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甚至比外面还要冷几分。空气不臭,只是弥漫着让人不适的冷腥味。
那扇窗户依旧没合好,冷风从缝隙里直往屋内吹。屋内很暗,只有些许天光照进来。
耳朵里除了风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声,自打王翠花进门后就抱着尸体不停地哭,她已经哭到只有声音没有泪水了。小梅是从小跟着林禾的丫鬟,进来后一直在面壁,不敢再看中间一眼。
林禾从角落里拿出一条小短凳,让王翠花坐在旁边。
“火柴有吗?”
煤油灯跳了几跳,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林禾的脸上,她笑了一下,似乎带着隐隐的激动和兴奋。
草席掀开的那一秒,王翠花几乎要从短凳上掉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服。
随着林禾手上暖黄色的光的移动,她看清处了自己的丈夫——他面无表情,瞳孔针尖一样,模样极其瘆人。林禾的手停在了她丈夫指尖,上面已经是青紫色,腿脚还有些青紫色的斑斑点点。
“帮我翻一下身体。”
王翠花接着费力将尸体翻开,只见林禾视线一直停留在腰部,眉头轻蹙。
林禾将煤油灯放在桌上,从衣服内侧拿出一双皮手套,然后直接抱着头颅眯着眼睛瞧。脖颈处暗红色的冰渣簌簌地往下掉。
于是王翠花看到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画面:少女双手举着个头颅,那个头颅还半睁着眼睛,脸上似乎带着微笑,就好像在盯着这个少女一般。她全身上下打起了寒颤。
“哎呦喂,冻得可真硬啊。姐,麻烦你去打盆水来。我这丫鬟胆小,等会儿看了晚上又得强迫我跟她一块睡了。”林禾将头颅放回木门上。
怎么,要用水融尸体?既然这样,热水不是更好吗?王翠花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将热水端回来的时候,林禾正拿着一把闪着银色光的小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颅,然后慢慢地从脖颈切口处割了一块肉。可能是她的表情太过于平静,就好像只是在切菜一样,王翠花居然觉得内心平静不少。
王翠花将水放在地上,林禾将小刀插在肉片上,将其放在水里。泡了约莫二十分钟,她将肉挑出来,闻了闻清水。
“果然!”
王翠花立刻凑上去:“什么?知道谁是凶手了?”
“没那么快。不过确实不是醉酒而死,因为死者根本没喝酒!这酒是死后灌进去的,有人要让他‘被醉酒’。”林禾说完,顿了一下,直视王翠花的眼睛。
“王姐,你们的夫妻关系应该不算很和睦吧?至少……在那个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