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两个男人站在窗前,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天。
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神色严肃,眉宇间隐约透着一丝焦灼。
另一个则穿着白色作战服,很年轻,略带散漫地扶着窗台,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检测结果出来了,大少,请您单独来一下。"
医生捏着光屏,向窗边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敬了个礼,语气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几分凝重。
两个人同时回头。
"抱歉,二少,可能需要先让大少看一下您的检测数据,我们才能告知您最终的结果。"
南言侧头看了男人一眼,眼底有些疑惑。
但男人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便跟着医生走了出去。
隔壁空房间的门被拉开,又合上。
"大少,检测结果不太对劲。"医生将手里的光屏递给南述。
南述伸手接过,只一眼,那个标红放大、令人不可置信的检测结果就撞进他眼底——E级灵赋。
"E级?"南述眉头拧紧,"怎么可能是E级?!自从八十年前出现灵赋者以来,凤凰城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E级了。"
"我也不敢相信。"医生扶了扶眼镜,声音很笃定,"一开始结果下来,我们都觉得是设备出了问题,但检查了所有仪器,无一例外全部正常运行。后来又把二少的血液样本用其他检测方式重新测了三次,最终出来的结果都一样。"
医生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少确实只有E级。所以只能请您先来看看,这个结果我们要怎么处理?"
"有办法瞒下来,或者修改结果吗?"南述叹了一口气。
他也想质疑是不是检测出了问题。但这么多年,凤凰城对外面那些鬼东西的研究没怎么发展,灵赋检测技术倒是越来越先进。这么多检测方法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那就只说明一件事——这个结果就是事实,即便他不愿意相信。
"我们所有的检测结果都是按要求同步到城主大人那里的,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城主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医生无奈地摇摇头,"而且就算修改上面的数据,也要向总系统提交足够的证据,否则无法修改总系统的录入结果。而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提供不出任何一份能够证明检测结果错误的证据。"
医生顿了顿,又说:"我觉得现在比起如何应付城主大人,怎么安抚二少可能更重要。二少这么多年的付出大家有目共睹,现在这样的结果,他可能会接受不了。"
南述面色很难看,过了半晌,他才沉声开口:"报告发给我,我去跟他说。这件事暂时不要让更多人知道。"
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南述又在里面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尽力平复着情绪,好让自己走出去的时候看起来一切正常。
南言还是沉默地站在窗前,直到南述走到他身后,他才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男人。
"哥,走吧。"
南言没有问结果,南述也没有提。
司机在外面等了他们很久,已经靠在座椅上打起了瞌睡。
两人并肩走下银堡的阶梯,脚步不紧不慢,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关门的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中年大叔,他匆忙系上安全带,识趣地一言不发,把车朝着凤凰城最高的建筑驶去。
凤凰城的核心是一栋高楼。
这栋楼叫建木,承载着整个凤凰城的最高机密——无论是政治、科技,还是其他。
建木的顶楼,则是城主府。
两人到家的时候,城主大人还没回来,只有仆人在打扫卫生。
仆人见了他们,也只是躬身行礼,便匆匆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南言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
南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低着头坐在床沿,侧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现在可以告诉我结果了吗?"
冷静,克制,尾音却带着隐约的颤抖。
"小言,是E。"南述观察着他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我会去和父亲谈谈。即便没有灵赋,你也做到了很多B级、A级灵赋者都无法完成的事。你的能力,不该由灵赋等级来定义。"
南言面上没什么变化。
但也没有立刻回话。
良久,南言阖了阖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哥,父亲应该快回来了。"南言站起身,抓起随意扔在桌上的背包,"既然要走,那拜托哥亲自送我去外城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南述几步跨到他身边,伸手压住背包,阻止了他继续收东西的动作。
皱着眉,又问了一遍:"小言,你甘心放弃你为之奋斗了十六年的东西吗?"
"我不甘心。"南言很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
"但哥,南家不需要一个E级的废物,凤凰城也不需要一个E级的将军。"
南言抬头正视着南述的眼睛。
南述看见他眼底毫无波澜,平静如水,像曾经无数次在训练场上面对铺天的火焰和弹雨时那样。
认定了要什么,他就从来没回过头。
南述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我送你。"
南言的东西很多,各种各样的书籍模型,摆了一整面墙。
从小到大,他在训练场里拿过无数的奖项,在学校里是永远无法被超越的第一名。
但临走的这一天,他却只收了几件衣服,和他第一天进入玫瑰园时,父亲送给他的那把折叠军刀。
两人从二楼下来,莹蓝色的感应灯带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次亮起,又逐段熄灭。
整个城主府都是黑白色调,唯一的色彩来自落地窗外那片湛蓝色的天空。
仆人们清一色的黑色着装,见了两人便自觉退到一边让路,低头,沉默,等两人走过,再回归岗位继续工作。
南言看着一路上的仆人,心里莫名生出一种送葬的感觉。
书上说,黑色年代前,人死后参加葬礼的人都要穿着黑衣、戴着白花,以示悼念。
可在凤凰城,黑白就是这里的主色调。
南言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可笑。
宽大的会客厅里,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军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光屏上赫然显示着南言的灵赋检测报告。
会客厅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男人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神色淡漠。
仆人立在沙发两侧,像装饰用的雕塑。
南述和南言走到会客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父亲。"两人立正敬礼,仿佛自己嘴里喊出来的是长官。
南明山淡淡瞥了一眼南言:"既然有自知之明,就免得大家难堪了。"
又转开目光,"南述,送客吧。"
两句话撂下,没再给两人任何眼神,拿着光屏处理起了公务。
南言拽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捏紧,又倏然松开。
带着些许毅然决然,转身走出了这个活了十八年的家。
南述刷开私人电梯的门,两人并肩站着,透过电梯四壁的全息屏,看着电梯急速下降,内城低矮的建筑群离他们越来越近。
"叮——"
南言手指上的指环轻轻震动,全息屏自动跳出身份信息更新的提示。
身份页上,曾经铺满页面的各种荣誉和名头被一键清零,变成空落落的一句——"外城三等居民,住址十七幢一单元2909。"
南言淡淡扫了一眼,关掉了页面。
短短几个小时,他从凤凰城身份地位最尊贵的人之一,变成了外城最低等的居民。
南述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只看到一脸云淡风轻。
"小言,你想好工作了吗?城务所最近在招人。"南述状似不经意地问。
外城和内城不一样。
生活在外城的人,若是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随时都可能死。
即便凤凰城会为外城居民提供固定住所,但使用能源、购买食物和日用品的所有费用,都需要自己赚。
更遑论外城城务所还时常借着职务之便,收取各种规定以外的费用。
"不用麻烦。"南言低声冷笑,"出了建木大门,我和南家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城主大人要是知道你干预,肯定要罚你。"
几句话的功夫,电梯已经到了底。
南述的车停在大门口,白色的流线型车身,悬浮的车轨,翅翼一般扬起的车门,像曾经很多次他们踏出建木时一样。
智能全地形战地车。
这是南述的成年礼物。
也曾是许诺给南言的成年礼物。
坐上车,内城雪白色的建筑飞驰着往后倒退。
路过玫瑰园时,南言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幕墙,看到一群正笑着穿过走廊的孩子。
"哥,唤灵药剂还在吗?"南言轻轻问道。
"每个人的唤灵药剂都是特制的,总不能给你拿去回收了。"南述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显得有些刻意。
机械臂从车后伸过来,把一个小盒子递到南言面前。
盒盖弹开,一次性针管里装着半支海蓝色的透明液体。
南言一言不发地抓起来,拔开针帽就扎进了自己上臂肌肉里。
针管自动把药剂推了进去,海蓝色一点点消失殆尽。
"你觉得,你的灵赋会是什么样?"南述随意问道。
"不知道,药效没这么快。"南言低着头捏了捏自己的指骨。
一开始给他配唤灵药剂是按S级灵赋强度来的,打进去实在有些不舒服。
南述打过一次,知道这东西发挥药效的时候,就像全身的生长痛扎堆爆发,又酸又痛,从骨髓深处往外漫。
借着后视镜,他看到了南言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还好吗?我们马上出内城了。"南述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剂不太适配,南言的症状格外明显。
乍一看,脸白得跟内城的墙一个颜色。
"没事,还好。"南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不出一点"还好"的样子。
南述借着性能优势和职权优势,一路把车飙到南言新住所门口。
外城的楼虽说都有二三十层,但都没有楼梯,更没有电梯。交错纵横的空轨动车可以直接把人送到门口。
轨道离住户门仍有一定距离,一扇扇黑色的门排在雪白高墙上,看起来就很适合跳楼。
黑白交相辉映,一眼望去像林立的墓碑。
"设计者大概脑子有病。"南言在心里评价道。
他看着这一圈一圈放射状的高楼,和楼房之间狭小的间隔,心里说不上来的烦闷。
从小到大,他生在内城、长在内城。外城于他而言,只是一片雾蒙蒙的高墙。
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到外城,冲击力不算小。
"要不去我公寓住?"南述试探着问。
他还是不希望弟弟来这里吃苦。
南言之前大多时间都待在玫瑰园和建木,对外城知之甚少。
但南述曾协管过外城城务所,明白外城的很多东西于南言来说,可能比城外的变异体还危险。
"既来之,则安之。"南言用指环刷开房门,"不过拜托哥下次给我带几套黑色的作战服,以及一个假的身份卡——我总觉得这里的人知道我姓南的话,会想杀了我的。"
南言把背包放在小木桌上,脸上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轻松:"毕竟小命要紧。"
南述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腕上的手表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瞥了一眼,他便皱起了眉。
"催你了?"南言抱手环胸,散漫地倚着门框,"赶紧走吧,不然我们俩要一起完。"
南述张了张口,下意识要拒绝,却意识到他确实无可反驳。
最后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东西我明天给你带来。要是不习惯,住在我公寓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别操心我了,赶紧回去吧。"南言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别穿着一身军装在这里招摇过市。
南述上车前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南言只是靠着门框笑笑,看起来一切正常。
全地形战地车的速度很快,一晃眼就变成个白色小点,消失在外城一圈圈的高楼背后。
南言收起了脸上的笑。
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合上门,靠坐在门后。
刚才他其实就不太看得清东西了,装着一切如常,不过是不想让南述担心。
这时候,他只能感觉到眼前一片接一片地发黑。
视野像被慢慢抽走了颜色,成了晕染开的灰暗。
最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