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言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一早了。
微弱的阳光从窗户里落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暖色。
南言感觉似乎有什么细细软软的东西正蹭着自己的脸颊,带着些许潮湿的凉意。
蹙了蹙眉,他不耐地睁开眼,便看见了覆满整个房间的一片绿意——细嫩的藤蔓爬满了雪白的墙壁,玫红色的花朵零零星星地点缀其间,一小枝卷曲的藤尖带着细密的绒毛,像是在试探般又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南言有些怔愣,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灵赋。
只不过吧……
这是……什么东西?
一般而言,灵赋是地球上已知的存在。
但此刻,南言对着眼前似蔷薇又非蔷薇、周围还围着一圈尖细花瓣的东西,产生了大大的疑问。
花是好看,可看起来太过娇弱,纤细的枝蔓仿佛一折就断,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毫无攻击力的样子。
小藤蔓许是见南言没反应,又蹭了他一下。
南言算是知道这玩意儿为什么是E了——光好看不中用,纯纯一绣花枕头。
眼瞧着藤蔓又不知死活地伸过来,南言气笑了,抬手拂开那几枝花藤,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意念微动,满屋的绿植便化作点点光斑,收回了他的身体。
"咚咚咚。"
敲门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小言,你醒了吗?"南述低沉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醒了。"南言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转身给他开了门。
南述手里大大小小提了不少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古早时候过年走亲访友。
"你让我带的东西,还有些衣服、食物、药品和基础设施。"南述把东西一股脑扔到桌上,放不下的就往床上、椅子上堆。
南言不禁挑眉:"我并不认为我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摆它们。"
"不是有冰箱和衣柜。"南述瞟了一眼房屋陈设。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间对门的角落里设计了灶台和小冰箱,床尾摆着简易衣柜。但因为房间太小,空间显得格外逼仄,南述带来的这些鸡零狗碎,压根塞不进去。
"我把必需的挑出来,其他的请你原封不动带回去。"南言欣赏了一会儿,给他哥下了通牒。
"那我把能放的都放进来,放不下的再说。"南述今天来的时候没穿军装,配上这随和的语气,显得格外没有架子,像个认真负责、任劳任怨的家庭主仆。
"那拜托哥哥了,昨晚没休息好,我现在睡会儿。"南言在床上挪了个空,盘腿坐下,靠着墙闭眼小憩。
昨晚晕过去后,按理说也算休息过,但不知为何,南言觉得自己像是夜跑了八十公里一样,累得不行,倒头就能再晕一次。
南述看着他利落的动作挑了挑眉,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翻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南言身上。
过了一会儿,南言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确定南言睡着之后,南述蹑手蹑脚地开始把东西一点点摆放到小公寓的各个角落。
南述做事很快,但收拾这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还是耗了不少时间。
等他差不多整理完,已经十二点了。
南述从冰箱里翻出牛肉和番茄,和了点面,做了一锅面片汤。
做完差不多十二点半,他估摸着可以叫南言起床了。
午饭只有一锅面片汤,倒不是南述抠搜或者不会做饭,而是方舟本身的原因。
方舟人虽然不多,但占地也大不到哪儿去,这就导致粮食紧缺、粮价很高,尤其外城更是"一菜值千金"。
普通人只能买点土豆丝瓜甘蓝之类产量大的便宜食品,其他无法由正常食物获得的维生素和营养物质,就靠从城务所的城市商店里买营养剂混着吃。
但营养剂也贵。
所以外城的人没工作就是等死的意思。
面片汤看起来寒酸,其实对外城人来说,已经非常豪华了。
毕竟哪怕是城主府,日常饮食也只有寒酸的两菜一汤。
看着南言睡得正好,南述有点纠结要不要把他叫醒。
这边还没纠结出结果,南言许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睫毛轻轻抖动了几下,自己醒了。
"饿醒了?"南述笑着问他。
南言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辨别自己在哪里,眼神带着警惕和刚睡醒的迷茫。
看到南述,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揉着眼睛问道:"几点了?"
"十二点半,我正打算叫你起来吃饭。"南述把面片汤端到小书桌上,盛了两碗。
南言瞥了眼汤里的牛肉,漫不经心地打趣:"这是外城三等居民该有的饮食吗?"
南述没有回答,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慢慢吃起来:"我隔一段时间会给你送新的食物过来,东西用完了告诉我,我给你带。"
"你这样,城主大人不会生气吗?"南言笑得有些玩味。
"随便他怎么做。而且他最近在忙兽潮的事,没时间管我们。"
"兽潮?怎么会又有兽潮?"南言皱眉。
上一次兽潮爆发,还是二十年前的事,南述都只是个奶团子,更别说南言了。
可兽潮四五十年才见得到一回,怎么这次这么快又来了。
"变异体聚集也要时间,只有数量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发动兽潮攻击人类聚集地。"南述轻声解释,"他们最近开始聚集了,城主在带着人监控行动,未雨绸缪而已。"
"我等会儿要出去。"南言吃完擦嘴,把两人的碗丢进洗碗机。
机器自动工作,嗡嗡地响了起来。
"我先走了,账户上我留了些钱,但不多,过段时间我再打些给你。"南述慢慢交代。
"你这样,会让我有一种还在建木的错觉。"南言轻轻嗤笑,靠着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里不比外城,低调行事,万事小心。"南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递给南言,"最后一件东西,钱在这个账户上。"
南言没回答,手指把玩着那个小盒子,神色晦暗不明。
"我走了,下午还要轮值。"南述打了个招呼,没等南言有所反应就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南言才像猛然惊醒般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椅子,勾了勾嘴角。
他仔细观察了一圈小盒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指尖稍稍用力,盒盖应声弹开,露出一枚通体漆黑的指环。
南言取出来戴在食指上,指尖细细摩挲过戒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顷,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着焕然一新的小房间,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简单冲了个澡,换上黑色作战服,戴上面罩和兜帽,转身出了门。
外城的高楼层层叠叠,狭窄的间距里,交错纵横的空轨像是密密麻麻的电线一般横亘在空中,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南言走在阴暗的街道上,最明亮的光线来自面前莹白色的光屏。
小小的红点在光屏上闪烁,随着他的脚步缓慢移动。
不一会儿,他终于听到了些许人声,衬得偌大的外城不那么像是座空城了。
前方的空间逐渐开阔起来,一直环绕在身上的逼仄和压抑感也淡了不少。
麒麟广场。
外城最大的广场,也是一块难得的开阔空地。
中央大道直通内外,连接着凤凰城的出入口和内城城门,许多装甲车载着变异体的尸体和内城军队轰隆隆地驶过。
而中央大道的两侧散布着外城的核心政务机构,除了这些地方工作人员外,很少有外城的居民会来到这儿。
这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不知道来自什么东西。
通往内城的高门像截断了天地,冰冷又威严地伫立在这里。
南言的眼睛掩在兜帽下,看着那扇靠近百米的黑色大门,眼神明暗闪烁。
没有久留,他抬腿往广场靠近凤凰城出入口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外城唯一的一片低矮建筑。
一栋一栋的小洋楼带着漂亮的院子坐落于此,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城军营,凤凰城军队的驻扎点,负责凤凰城出入口的安全和秩序。
但这里的人是轮班制,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成另一批在内城训练的军队。
除了军队,玫瑰园下属特种作战队的休息处也在这里,为外出执行任务的特种作战队队员提供军功统计、资源补给、奖励兑换等服务,同时也供给他们作为休息区。
这里算是内城延伸出来的枝桠,是内城的管制区。
穿着黑色军装的士兵们在周围巡逻,偶尔有几个穿着特种作战服的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
南言隔着些距离看了一会儿。
这片小洋楼的中心是一栋很大的别墅——南述就在那里。
他哥说这几天值班,其实就是在这里轮值。
不过来这里倒跟他哥没关系。
他来,是因为外城的地下黑市在这儿。
而对他来说最合适的工作,也在这里。
南言沿着小洋楼的边慢慢绕,寻找地下黑市的入口。
他从来没来过这里,但以前听出任务回来的师兄师姐们提过,地下黑市什么阿猫阿狗都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去那里找人。
可以说,几乎没有地下黑市找不到的东西、办不到的事。
师兄师姐们还说过,地下黑市的入口,是个小商店。
这里行人来来往往,大多是些被聘来做杂工的外城人和各方官员,他们清一色的低着头匆匆走过,只发出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南言且行且看,绕了大半圈,最终停在一家小杂货铺前——铺子里密密匝匝,塞满了各式杂物,几无下脚之地。
应该是这里了。
他抬脚跨进门。
看有人来,一个扎着脏辫的老哥叼着烟从躺椅上坐起来,半人高的柜台后露出半张黝黑的脸和一双十分不搭的蓝眼睛。
南言的脸被兜帽和面罩遮得严严实实,老板细细打量着他,似乎在判断来意。
"小伙子,要点什么?"老板眯着眼问,像是在等一个满意的回答。
"地下黑市在这里吗?"南言问得很直接。
"我哪里知道什么黑市?不买东西就赶紧走,别打扰我做生意。"老板躺了回去,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我想去那里找工作,您知道黑市在哪里吗?"南言没理会,又问了一遍。
"都说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病啊?赶紧走赶紧走。"老板很不耐烦地赶人。
"你知道。"南言没有再问,十分肯定地陈述道。
老板终于好好坐了起来,眼睛紧盯着这位"顾客":"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来找个工作,雇佣兵的工作。"南言又重复了一遍来意。
"身份信息。"老板站了起来,朝他摊开手。
南言把食指上刚得来的指环递出去。
"滴——嘀嘀——"
不明机器响了一会儿,老板才从柜台后冒出来,把指环还给南言。
"跟我来吧。"
老板抓起一盏非常复古的马灯,带着南言在拥挤的货架之间穿梭。
最后,两人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前。
说实话,在此之前,南言只在书里和实验室里见过铁锈。
"这是仓库大门,进去后最里面有个电梯,按负五楼,那里就是黑市。"老板把马灯挂在货架旁的钩子上,双手扒在门上用劲。
老旧的铁门向两边滑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仓库出人意料地大,里面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子,许是少有人打理,有的箱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走了,你自己进去,进去了记得给我把门关上。"老板取下马灯,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叹气,"小子,自求多福吧!"
南言看着马灯昏黄的灯光消失在货架后,才走进仓库。
他按老板的要求合上门,滑轮生锈得厉害,推起来有些费劲。
仓库里是老式白色灯管,灯光昏暗,倒是一脉相承了外城区整体的氛围。
仓库尽头是一个厢式电梯,南言一按就开了。
里面空间很大,原本应该是个货运电梯。
电梯摇摇晃晃地下到负五楼,"叮"的一声,厢体晃了一下才停稳。
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的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