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南述没再来过,倒是叶柯雪天天窝着不走。
有时带些银堡里研究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时会带些吃食或者亲自“展示厨艺”后再端上一份疑似毒药的东西。不过总归没让南言饿死在屋里,也没让他在无聊得长出霉来。
日子一晃就过,生活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就这么过了几天,安德烈的通知终于到了——收拾一下,准备出任务。
有了军部这座“靠山”,他们这回倒是光明正大地出了凤凰城。
三辆装甲车威风凛凛地碾过平原,扬起的尘土拖了老长,像一条灰扑扑的尾巴。
也不知道是按什么分配原则,南言所在的这辆车里只有三个人:他、他哥,还有他哥的心腹林北枭。
南言看到林副官坐在车里的那一瞬间,愣了一秒。
他哥的副官居然一起来了——这事着实让他意外。
别说以前南述就有几分日理万机的架势,如今成了继承人,更是一堆事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带着林北枭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按道理,他是不该知道这些的。
但奈何叶柯雪在他面前从来收不住嘴,一来二去,内城那点大小琐事全被他听了个遍。
南言还曾打趣她:"叶将军要知道他闺女是个话痨,怕是要惊得三天睡不着觉。"
他们离开凤凰城时,天刚蒙蒙亮,城外还笼着没散尽的雾气。
朝阳斜斜地照在露珠上,折射出几点斑斓,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车外风光大好,车内却静得能听见呼吸。
三个人对坐着,大眼瞪小眼。
南言不想跟他哥说话。
南述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高兴或是不高兴,抱着平板不知道在忙什么,连头都不抬一下。
这副态度,让南小祖宗更加坚定了打死不开口的决心。
林北枭夹在中间,像个卡了壳的泡泡机——几度张嘴想活络气氛,都被南言一记眼神硬生生逼回去。
偏偏顶头上司又不让他下车,可怜的林副官只能继续端坐,充当一只身不由己的吉祥物。
他有时候暗想,要是自己的灵赋是变色龙就好了。
那样他就能融进椅背里,从这修罗场原地消失。
可惜现实是,他只能正襟危坐、如坐针毡,在沉默中起到一个装饰兼缓冲的作用。
"滴滴滴——滴滴滴——"
不知道谁的通讯器很没眼力见地响了。
——当然是车载系统。毕竟系统不配眼珠子,谈不上"没眼力见"这码事。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叶柯雪的通讯申请。
南述朝林北枭递了个眼色,林北枭如获大赦,蹭地蹿过去接。
叶大小姐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把车厢里那层奇怪的氛围撕了个口子:
"南指挥官,咱能不能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解决一下温饱问题?"
"怎么了?车上吃不了?"南述眉头微拧。
"您要不看看地图?我们是按最近距离设的自动驾驶。这破玩意儿正带着我们一头扎进河道区呢!"
众所周知,河道区作战不便、变异体千奇百怪,向来是公认的死亡禁区之一。
而在这个前胸贴后背的饭点,一车人饿得眼冒金星,却只能干巴巴地守在显示屏前看地图,以便能及时的应对危险。
"等会儿。"
南述转回控制屏,指尖在虚拟地图上划拉。
方圆几公里,清一色的高危红区。
"林,找一处最近的低危区域标给我。"
"十公里外,但那样我们必须横穿长江。长官,装甲车没装飞行模块,直接横渡对我们来说不是最优选。"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叶大小姐显然听不下去了:
"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柯雪,从桥上走。"
一直靠在椅背上没吭声的南言忽然开了口。他盯着地图,眼底映着幽蓝的光,语气不紧不慢,
"那座大桥中间是断了,但速度够快的话,断口上空应该能飞过去。"
叶柯雪愣了一瞬,随即利落地应了一声:"遵命,长官。"
啪,通讯挂断,干净利落。
林北枭悄悄朝南言竖了竖拇指。
"你背地图了?"南述回头,目光落在那道吊儿郎当倚着靠背的身影上。
南言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拖长了音:
"南大少日理万机,当然不会闲得去背全景地图咯——"
尾音上扬,欠揍得恰到好处。
南述:"……"
他选择性无视了这句话,转头吩咐林北枭:
"林,按他说的,改路线。"
"收到。"林北枭手指翻飞,赶紧调参数。
南言在玫瑰园里打磨出的那身本事,一旦投入实际任务,功效立现。
车里又安静下来。
但不知怎么的,这回的安静里,好像没那么僵了。
南言的判断果然没错。三辆装甲车稳稳当当地从断口上空飞掠而过,落地时几乎没打滑,一路朝标记区域驶去。
十分钟后,停车,扎营。
"服了,我以为我要饿死在车上了!"
叶柯雪队伍里一个寸头帅哥刚跳下车就开始嚎,嗓门大得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同行的队友眼疾手快,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上,眼神嗖地往另一辆车那边一递。
寸头顺着视线看过去,正瞧见南家兄弟和林副官一前一后走下来,赶紧讪讪闭了嘴,缩着脖子往旁边蹭了半步。
"怕什么?指挥失误就该拖出去五马分尸!"
叶柯雪从队伍后面踱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却咬字极重,一字一顿地往南述那边送,音量足足提了两个档,生怕某人耳朵背听不见。
南述只是抿了抿唇,没吭声,也没敢反驳。
三辆车围成半圈,把休息区卡在中间,勉强圈出一块巴掌大的安全范围。
叶柯雪啃了两口干粮,把嘴里的碎末咽干净,拍着膝盖站起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行了行了,别都瘫着——各小组按轮值表来,放哨的事不能马虎。"
她抬手点了点寸头:"你先带两个人上东边那个土坡,盯着河道方向的动静,变异体要是摸过来,大老远就该看见。"
寸头嘴里还塞着半块压缩饼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得嘞",拽上两个队友就往外走。
"西边那片矮林子也不能漏。"叶柯雪又转向另一队,"三个人过去,别偷懒,谁敢在哨位上浑水摸鱼,回来我让他值三天夜班。"
那几人嘻嘻哈哈地领了命,拎着武器往西边去了。
剩下的人分了几拨,有的检查设备,有的清点弹药,还有的靠着车轮闲聊。
南言站在装甲车的阴影里,三两口把压缩饼干咽下肚,拎着水壶慢慢喝了几口,看着叶柯雪里里外外指挥得滴水不漏,末了还亲自绕着营区走了一圈,把几处视野死角又补了两个人上去。
等她把所有位置都确认完毕,才大大咧咧地往南述旁边一坐,抢过他手里的水壶灌了一口。
"大小姐,你的清白不要了,但我没说我的贞操也送人吧。"
叶柯雪白了他一眼,“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矫情?怎么看上哪个了,男的女的,需要我帮你参考吗?”
“闭嘴吧!呛不死你。”
南言轻轻摇头笑骂。
"小言。"
南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身军装扣得板板正正,站在几步开外。
南言脸上的笑"啪"地收了回去,扭过头去假装在研究路边一块石头的纹理。
"好好谈谈,不然这样下去会影响整个团队。"
南述还是那副轻言细语劝人的口气,对南言他向来格外有耐心,哪怕对方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南言虽然还在气头上,但也是识大体的人,听完这话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抬脚跟着南述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两人走到营地边缘一块空地,四下无人,只剩下风从远处刮过来的砂砾声。
"要怎么谈?"南言抱着手,下巴微扬,站出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架势。
"还是生气?"
"是。"
南述沉默了一下,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语气软下来:"那我赔礼道歉,暂时别气了,行吗?"
"……好没有诚意。"南言别开视线,嘴角往下压了压。
南述叹了口长气,揉了揉眉心:"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都行?"南言挑了挑眉,转过头来。
"什么都行。"
"有机会带一件纪念品给我——不要凤凰城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
南述怔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条件这么简单,随即飞快地点头:"这么简单?不准反悔。"
话音还没落,他就捂住耳朵,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怕南言当场追加条款。
南言站在原地,闷闷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盯着南述落荒而逃的背影,小声嘟哝了一句:"早知道要个其他的了……"
核心问题出在哪里,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但比起争出一个孰对孰错,他们更需要让这件事有一个"结果"。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后续行动不会受这些在当下境况里无关紧要的小事干扰。
危险面前,任何一丁点小失误都可能葬送无数条人命。
他们都是识大体的人,自然也分得清轻重。
会尽力不把那些情绪带进自己的决断之中——这是他们从踏入这行起,就一直在修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