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任务前的几天休整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循环。
南述每天按时来做饭，吃完又匆匆离开。
偶尔没时间也会提前做好放在冰箱里，让南言自己热。
南言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他哥的“侍奉”，并快乐的享受着。
很偶尔的时候，叶柯雪也会来这里，美其名曰鉴赏少城主的手艺，替未来的嫂子试错。
然后被南言以“城主都不急，你怎么先急上了”怼回去。
好像这样说日子也不错。
至少关心的人都在这里，没有谁会毫无预兆的离开。
一直待在屋子里也很无聊，南言时不时会出门转转，去广场，去地下黑市。
安德烈有时在有时不知所踪，但每次去都会遇到芙秋，芙秋还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天天听就没什么感觉了。
遇到过陈文，也遇到过周成阳，他们似乎也在休息，可能是因为接下来大家都要出外派。
张乾据说是又出去了，南言这几天没遇到过他。
南言闲着没事就去地下黑市训练，避免自己的八块腹肌变成一块肥肉。
芙秋尤其喜欢在他训练的时候来旁边坐着，闲聊或者打趣。
次数多了，就连陈文和周成阳也会调侃两句。
一切都在沿着常轨运行，慢慢的往前走着。
直到那天晚上。
一切都像是脱轨的列车，冲向不知境地的深渊。
南言训练完回家。
他一般都坐空轨，因为外城人不多，空轨上总是乘客稀落。
南言喜欢坐在空轨上发呆。
看着一片漆黑的窗户中闪过零星亮光。
一般乘客们总是离得很远，很少有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今天南言一如既往的坐着发呆。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但南言没在意，直到老人问他：“你见过……姚梦蕊吗？”
南言愣了一下。
他知道，甚至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然后这个名字又在他的生活里骤然消失，成为历史。
但他还是答道：“没见过。”
“你见过彩虹吗？”
老人依然紧追不舍的问。
“没见过。”
南言起身想走，老人一把拉住了他，力道大到根本不像我们一个垂垂暮年的老者。
“你见过星星掉进湖里吗？那片湖会吃人，你要去吗？你要去吧。”
老人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发出一股疯狂的兴奋：“你想死去吗？你会死的，你会被他们吃掉的，你会像我一样成为失败者。”
老人的力气越来越大，攥的南言手臂生疼。
老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兴奋，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劫后余生。
“要去那里，那里是你的归宿，要回去。她不仅可以救命啊，她会杀了你，她也会救你，只有她能救你，死亡会带来一切，死亡才是新生，你一定要回去，你属于那里啊。”
“昙薇花是一把锁，是永远的启明星，它无所不能，它高于一切，去找到它，去找，去找，要找到它，要找到他。你见过他吗？你见过吗？去见他，他代表一切罪恶，去见他。不……不……不是，他会来找你，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南言受不了这家伙的疯言疯语，用力甩开了老人的手。
那一瞬间，老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头低低的垂下去。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又说了一句话。
“她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机会，死亡一定会带来新生，你可以远离，但恶魔将永远跟随你，你将会不得好死，永不瞑目。”
南言气得不行。
其他车厢里的人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赶忙拉着南言去其他车厢。
有人认识那个老人，悄悄安慰南言：“那老头子是这一带有名的精神病，你不要管他，他这人神叨叨的，时不时就开始大哭大叫，以后离远点就是了。”
老人突然在他们身后大喊：“那片湖里有星星和彩虹，你会见到的，为了它们去拥抱死亡吧，你的骨骼和血肉会成为新的星星和彩虹！”
说完这句话，轨道车恰好到站，老人跳下车蹒跚着走进一间小屋。
南言回头看了一眼，无意看到了老人的门牌——
十七幢二单元1127。
他轻轻摇头，没在意。
旁边的乘客小声嘟囔：“什么星星彩虹的，真是有病！”
南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结合着他最近见到的一切。
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在碎裂。
下一站就到他家了。
他来不及想太多，匆忙下了车。
意外的是，他的屋子竟然亮着灯。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南述。
推开门，就看到南述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处理文件。
“你怎么来了？现在都几点了？”南言娴熟的摊到床上。
“闲的。”
“……”
南言一下子蹭起来，认真的看着他哥。
“现在不忙吧。”
“不忙，你说。”
南言放下手里的平板，同样认真的回视。
“玫瑰园的教育是不是分层的？”
南述没回答，反倒先笑了起来。
“叶柯雪都能发现的事情，你现在才意识到吗？小言，你有够迟钝的。”
那不也是你们的问题。
南言心想。
要是以前，除了布置战略战术和考试，他几乎没有需要动脑的时候。
不过现在，知道他所疑惑的一切的答案更重要。
“以刚入学时测的灵赋预等级为准划分的，对吧？”
“嗯，我们能接触更多真实外界的东西，还有其他的一些机密，普通人也就是外城居民只用学习跟凤凰城相关的一些生活常识。”
“分层的意义是什么？”
“好控制，你不是学过历史和哲学吗？忘了？”
“你的意思是限制人的认知便于内城统治吗？”
“对，这种政策不止是我们在使用，四大方舟都是一样的。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知道太多对谁都不好。”
“但是……玫瑰园不是一直崇尚平等吗？他们明明一直都这样教的。”
“但玫瑰园还有一句话——人类至上。”南述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冷漠，“四大方舟是人类活下去的前提，所以在这里，一切政策都是为了凤凰城更好的运行，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平等。”
“那救助难民的意义是什么，来过这种像机器一样的生活吗？不知春秋，不见天地，为活着付出一切吗？”
“他们在外面就不用为活着付出一切吗！”南述突然提高了声音。
他很少这么大声，用近乎吼一般的语气跟南言说话。
南言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圈，看起来有些被吓到了，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小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在这里，只要他们付出劳动，那他们就能活下去，不用过着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生活。可你见过难民吗？你问过流浪的生活是什么样是吗？你学过那段历史，就应该知道，为了安稳的活下去，即便知道进入方舟意味着付出自己甚至子孙后代的永远的自由，他们也为了这一个活着的机会争得头破血流。”
“所以，他们就要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奴隶吗？人类至上的人类就不包括他们吗？”
南述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些后悔。
曾经的他以为弟弟会永远坐在高位，享受着荣华富贵。
因为太关心，所以南言进入外城时他只想到了弟弟会不会辛苦会不会受罪，却忘了比起这些东西，外城制度对他固有理念的冲击会更加可怕。
“你都见到了什么？”
他这样问道。
“外城的人各自住所都离得很远，除了工作几乎不会和其他人有交流。”
“你……或者你们明明知道城务所会借职务之便谋取私利却视而不见。”
“这里有妓院，那里是价格外城普通居民根本不可能承担，但它依然存在了那么多年，所以内城不仅包容了这种东西的存在甚至还参与其中，是吧？”
“银堡的科技极其先进，可是外城除了一些几十年前的老东西被引进了以外，几乎见不到银堡的其他科技产物，因为你们不想让他们见到。”
“靠近中央大道的地方只有外城核心军政机构和与内城有关联的地下黑市，因为中央大道联通外部和内城，容易让外城人知道那些你们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
“我说的对吗？”
屋内一片静默。
良久，南述才开口，嗓音带着些许沙哑：“对，但是小言，人类至上这四个字在一切规则之前，你好好想想。不过……或许出完这次任务你就明白了。”
“那要是明白不了呢？”
“你还有一年时间，会明白的。”
南述扔下这句话离开了。
屋子里很快熄了灯，外面只有一晃而过的月亮，没有星星。
南述在门外站了会儿，几番纠结，还是回了休息区。
中心别墅的门口，叶柯雪正等着。
见他回来，匆忙迎了上去。
“你去找小言哥了？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难看。”小姑娘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吓得一激灵，紧紧抓住南述的袖子，“他没出事吧？他是不是……是不是……”
小姑娘都快哭了。
南述轻轻拂开她的手，叹了口气：“没什么，有些东西他迟早会发现，也迟早会面对的，想通了就好了。”
叶柯雪瞪着通红的眼睛，因为生气腮帮子鼓鼓的，像河豚。
南述自顾自的走进别墅门，只是进门前，淡淡提醒了一句：“很晚了，小言已经休息了，别去打扰他。”
“哐——”
门被重重合上。
叶柯雪伸手抹掉眼泪，也回了自己的休息区。
凤凰城没有看得见星星的地方，这片天幕之上只有太阳和月亮，他靠着墙，看过了一晚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