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真是准时。”
南言摊在床上调侃了一句,丝毫没有起身开门的想法。
南述也只是礼貌一下,下一秒“咔挞”一声,门锁就被撬开了。
“就不能免审绑定个门卡吗?”
南述娴熟的把军帽、大衣往桌子上撂。
南言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稀奇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要不换个门锁呢。”
“门锁关联着身份信息,换锁要向总系统报备审批,不仅更麻烦,还大概率批不下来。”
一边说着,南述一边卷起袖口准备做饭。
打开冰箱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上次他带来的东西在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点都没变过。
给南述气笑了,他扶着冰箱门转头看向南言,祖宗仍然躺在床上优哉游哉。
“你真是一点饭都不乐意做!”
“楼下有食堂,你留的巨款够我吃半年了。”
“进步巨大啊!我亲爱的弟弟居然接受食堂了,以前玫瑰园的食堂你都嫌弃,天天都要回家吃,现在这种鬼地方的食堂都能下咽了?”
南言毫不在意的打着哈欠,评价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又不做饭。”
南述停了一下。“真不打算学?”
“学来干嘛。”南言的声音从床上飘过来,有点懒,“食堂现成的,啃压缩饼干和能量条也能活,没必要。”
“万一哪天食堂关门了呢?”
“那就啃面包、压缩饼干、能量条。”
“要是这些东西过期了呢?”
“那就饿死吧。”
“行!饿死你算了。”
南述一边说话一边娴熟的把土豆和番茄搁在砧板上,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切口平整利落。他刀工一直很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练的,切出来的土豆片厚度均匀,码在盘子里像尺子量过。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南述忽然开口,刀没停,“有一回你半夜饿了,又觉得打扰保姆不好意思,就拉着我自己起来做饭。”
南言顿了一下。“……别说了。”
“你拿了个鸡蛋,往灶台上一磕——”
“我那时候才九岁,我亲爱的哥哥……”
“蛋壳碎了半片掉进碗里,你拿筷子去捞,越捞碎得越多,最后整碗蛋液里飘着七八片壳。”
“后来是你捞出来的。”
“对,我捞了十分钟,把壳全挑干净了。”南述把切好的土豆片推进水里泡着,“但那顿炒蛋是你炒的,你记得你放了什么吗?”
“……糖。”
“你把白砂糖当盐放了。”
南言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那盘炒蛋甜得发腻,咱俩硬是吃完了。
“那是你逼着我吃的,你说我要是不吃你就饿死给我看。”南述笑了一声,把鸡蛋打进碗里,“不过从那以后你就再没进过厨房。”
“不感兴趣。”
“是没兴趣,还是觉得没用?”
南言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台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地敲在池底。
南述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就“滋滋滋”的响。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油烟都没地方散,只能闷在屋里打转。
“其实挺有用的。”南述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自言自语,“以前你身边总有保姆和我管着你的一日三餐,现在你一个人又要在外面出任务,总不能真放任自己饿死掉。”
“我出任务的时候没条件做。”
“那休整的时候呢?一般长期任务的营地里总有个小灶台吧?”
“……有。”南言说,“但我懒得弄。”
“所以你就打算天天啃压缩饼干?”
“也不至于天天,更何况接下来的任务你不是要跟着吗?交给你做呗。”
南述把打撒的鸡蛋倒进锅里,嗤的一声,白汽升腾起来,笼着屋子里的各个角落,总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南述轻轻叹气,“小言,我的外派只有一年。”
南述翻着锅里的菜,鸡蛋慢慢定型,变得金黄,香味也飘了出来。
另一个炉灶上架着锅,锅里煮着番茄土豆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行了,起来吃饭。”
南言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晃了两下脑袋。桌子和床离得太近,他一伸腿就能踢到床脚。
南述把筷子递过去,主食是馒头,是之前带来冻在冰箱里的。
南言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沉默了几秒。“……好吃。”
“少敷衍。”
“真的好吃。”南言又夹了一筷子,“跟你以前做的味道一样。”
“都是一个人做的,能差多少。”
南述拉开椅子坐下吃饭,夹了两片土豆。“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
“有,什么都想吃。”顿了顿,南言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是你做的还是保姆做的。”
南言吃饭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吃什么都风风火火的,筷子捣得碗底当当响,一碗饭五分钟就能见底。现在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像不确定下一顿还有没有似的。
南述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过了一会他开口:“你要是愿意学,我教你几道简单的。”
“你教我?你以前不是说我进厨房就是灾难吗?”
“那是以前。现在你进厨房,我盯着。”
“你盯着我也未必学得会。”
“那就多练几遍。”南述说,“第一遍不成功,第二遍继续,第三遍总差不到哪儿去。你以前学射击的时候也打不中靶心,后来不也练到优秀了?”
“射击跟做饭能一样吗?”
“都是手眼协调,都是重复练习。”南述说,“你可以把平底锅当靶子,菜下锅就是上靶。”
“别了,不要浪费宝贵的粮食。”
吃着吃着,南述突然出声叫他,“南言。”
“嗯?”
“你做的糖炒蛋其实……还挺好吃的。”
南言愣了一下,耳朵突然红了。
“……滚吧你。”
过了一会儿才闷出一句:"南述,你认真的?"
"我从来不拿吃的东西开玩笑。"
"那盘炒蛋甜得我牙疼了三天!三天!你说好吃?"
"我没说好吃,我说的是'还挺好吃'——这四个字的区别你听不懂?"
两人吃完,南述刚收好碗,穿上大衣,军帽拿在手里还没戴,半侧着身站在门口,脸上那点笑意藏得很好,但南言太熟了,一看就知道他在憋。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提那盘蛋。"南言说,"你每次想逗我笑就提这件事,十几年了就没换过新花样。"
"因为这件事管用啊。"南述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了压,"换别的事你又不笑。"
南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他干脆躺回去,那枕头盖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我迟早把自己毒死给你看。"
"那可能有点难。你这门锁密码是多少?我直接进。"
"0529。"
南述按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
那串数字他认识。
南言的生日,五月二十九号。
"……换一个。"南述说,"别用这个。"
"为什么?"
"你一个独居的男人,用生日当密码,太容易被破译。"
"我这门锁又不是军用的,谁会来破译?再说破译了又能偷什么?偷……"
南言突然意识到他这屋子里面值得偷的东西其实挺多的。
"你把密码换了。"
"那换什么?换你生日啊,这里又没人认识我,谁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南述想了一下:"换成你第一次被罚站那天的日期。"
"那是哪天?你记得?"
"六月三号。你那年九岁,在厨房里把灶台点着了,妈让你面壁站了两个小时。"
"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那天是我生日,你烧了我生日蛋糕的蜡烛当引火玩,那年的蛋糕最后没吃着。"
南言不说话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那块蛋糕后来不是被切了分给叶柯雪了吗?你还跟我说'没事,明年再吃',第二年也没吃上。"
"第二年……第二年,她就没回来了,保姆不会做,就多做了几个菜。"南述说,"你那年倒是学乖了,没再烧灶台。"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他们好像很久没有提起那个女人了。
因为爱,因为恨,因为埋怨,因为不解,因为不被允许,因为令行禁止。
这是他们生活里的禁词,但今天却在无意中被重新提了起来。
南述扶着门,换了个话题,“还记得我答应你的生日礼物吗?”
“朝霞,落日和飞鸟。”南言看着哥哥,露出了难得的期待,“说好要带我去看的,你可不准食言。”
“不止这些,凤凰城外的一切,我都会带你去看。”
南述阖上门离开。
其实还有半句没说,但南言能懂。
凤凰城里的天空终年不变,日复一日的晴空万里,总比不过这堡垒外的风云变幻。
比起被囚禁在这里的一生,外面的天空更加自由浩瀚。
即便我们终将回到这里,但我们也曾见过山川皓月,听过风入林间,踏过落叶白雪。
这是这个时代里,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