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靳野按部就班的日子,因为谭秋池的出现,确实开始有了微妙的偏移。训练、上课、打黑工、偷偷跟在谭秋池后面……这些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重心却在不知不觉中倾斜。
这一切陆萧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天晚上,拳击训练馆里灯火通明,空气燥热。
周靳野正对着沙袋发泄着过剩的精力。汗水顺着他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击打声又沉又密。
陆萧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趿拉着拖鞋晃悠过来,靠在旁边的器械架上看了他一会儿,过了一会才吊儿郎当低开口:“喂,周靳野。”
周靳野没停,一记凶狠的右勾拳砸在沙袋上,沙袋剧烈摇晃。
“马上要比赛了,总统杯,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整天魂不守舍的!”
周靳野很是不屑,继续打他的沙袋。
陆萧走近两步,警告道:“你最近放学后总是绕路,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往哪儿钻。我告诉你,别他妈给我乱搞!以后放学直接来训练馆!听到没?”
周靳野终于停下,转过身,胸膛起伏,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抓起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抬起眼皮看了陆萧一眼,“哦,我需要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
“你小子还需要考虑?你他妈知不知道这场比赛对你来说有多重要?!这可是总统杯!总统杯!仅次于全国体育大会的大型赛事!
知道吗?要是能在这里拿个名次,甚至夺冠,对你以后的运动员生涯意味着什么?啊?意味着你能进省队,进国家队的希望大增!意味着你能堂堂正正打拳,不用再去干那些……”
他哽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以前不是最想摆脱那些吗?”
周靳野无过心反应:“哦,我考虑一下。”说完他用力挥了一拳,沙袋直接破了,沙袋的皮革外壳,竟然在这一拳之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填充物,哗啦啦地倾泻出来,洒了一地。
周靳野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了一瞬。他偏过脑袋,看着地上的狼藉,眉头紧锁,冲着陆萧骂骂咧咧道:
“怎么回事?这什么破质量?!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啊!抠门死你算了!老子打黑工赚的那些钱,是不是又他妈被你拿去嫖了?!”
他知道陆萧贪小便宜的毛病。上次贪便宜买了个二手训练仪器,没用几次就坏了,修修补补的钱加起来都够买个新的了。
而且这个人因为上一段感情失败后变得特别颓废,没事就约p,是个妥妥的下半身动物,周靳野打黑工挣的钱很大一部都是被陆萧拿去嫖的。
约的Omega一个比一个顶,训练器材一个比一个拉胯。
这沙袋估计也是哪儿淘来的便宜货。
陆萧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要反驳,他口袋里的手机却像掐准了时机一样,响了起来。
特殊的铃声。
陆萧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飞快地瞥了周靳野一眼,眼神复杂。
他走到一旁,背过身,接通了电话。
即便他压低了声音,但周靳野还是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高哥……哎,是我是我……”
“今天?有个大单子?叫靳野过去?”
“哎,高哥!高哥您听我说,要是情况允许,我肯定二话不说让他过去给您办事。但是……但是这小子马上要打总统杯了,这比赛对他太重要了,万一……万一过去受了点伤,耽误了比赛,这不是……这不是因小失大嘛?您看……”
周靳野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洒落的沙砾,听着陆萧低声下气地周旋。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疲惫。他走过去,没等陆萧说完,直接伸手拿过了手机,按了免提。
“高总。是我,周靳野。陆叔说得对,我马上要比赛了,训练任务很重。而且我现在对那些事……真的不感兴趣了。这次就算了吧。与其总想着这些,我觉得不如把心思放在训练和学习上。您说呢?”
说完,他没等高宇那边回应,直接把电话递还给还有些发懵的陆萧,然后转身,朝着训练馆后方的淋浴间走去。他需要冲个澡,把这一身的汗水和烦躁都冲掉。
他本来以为,刚才那通电话,算是暂时推掉了。也许能清静一段时间,专心备战比赛,也……也能继续他那悄无声息的护送。
冲完澡出来,周靳野擦着头发,看到陆萧还站在原地,脚边是那堆沙砾和破掉的沙袋。
陆萧脸色有些阴沉,看到周靳野出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放软了些:
“真不去了?”陆萧看着他的眼睛,“高宇刚又发了信息过来……说这单,对方开价很高,事成之后,他抽完水,到我们手上,能有这个数。”
陆萧伸出了两根手指,晃了晃。
周靳野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知道陆萧的意思。
二十万。
不是之前那种几万块的辛苦费,是整整二十万。
训练馆破旧的屋顶,永远不够用的训练器材,陆萧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和债主催逼的隐忧,自己口袋里永远紧巴巴的生活费,以及那遥不可及的运动员之路,都需要大量金钱支撑。
是的他动摇了。
他需要这二十万。
“……什么时候?”
陆萧眼迟疑着开口:“七点半之前要到他办公室,高宇后期安排,所以下课后别瞎遛弯了直接打车过去。”
周靳野擦拭着头发:“行,我知道了。”
晚上,周靳野遍体鳞伤地回来,还被人重伤了肩膀,肩膀对于一个拳击手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而那些垃圾还专挑他肩膀砍……
到周靳野伤习惯了,他主打着睡一觉就好的理念,他缠了绷带,简单处理的一下,便躺到了床上。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他本来是想送谭秋池回家的,但高宇说了七点之前必须到他的办公室。
虽然送不了谭秋池,但周靳野还是在公交车,看着他安全上了公交。
谭秋池在看到他没跟上去,瞪起眼睛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他张了张嘴好像说了什么,隔着一层玻璃周靳野没听见。
但他看到了谭秋池担心的表情。
谭秋池不会以为他赶不上公交去,为此而担心吧?
哈哈哈真可爱。
想到这周靳野便忍不住嘿嘿一直笑。
周靳野这一笑一不小心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渗出来的血把绷带晕出一片深色。
他嘶嘶地吸着气,没舍得皱一下眉,,周靳野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满脑子都是谭秋池趴在公交车玻璃上看他的样子。
那双眼睛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明明隔着那么远,却好像能把他的魂儿都勾走。
他抬手碰了碰遮了遮眼睛。
真傻。
周靳野想。
傻得可爱。
他侧过身,尽量避开受伤的肩膀,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青橘和汗味混杂在一起,莫名让他想起谭秋池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甜气,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勾得他心尖发痒。
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疼得他眼眶发酸。
可他还是忍不住笑,嘴角弯着,连带着胸口都轻轻起伏。
周靳野摸出手机,锁屏壁纸是偷拍的谭秋池。夕阳落在少年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正低头喂猫,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他盯着壁纸看了半天,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低声嘟囔:“等老子拿了这钱,换个新沙袋,再拿个总统杯冠军……”
说到冠军两个字,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肩膀。
那处伤得实在太重了,砍在肩膀的旧伤上,骨头都像是在嗡嗡作响。他试着抬了抬胳膊,疼得眼前发黑,半边身子都麻了。
周靳野的笑慢慢敛了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了会儿呆,然后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没事。他想。
睡一觉就好了。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