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多,宋野指尖如飞,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清脆连贯,光晕似水中涟漪层层荡开。
游戏人物在他的操控下如鱼得水,敌方水晶炸开的同一时刻,旁边手机发出震动。
宋野余光瞥见了,恰好游戏胜利结束,他心情颇好,接起来电话。
“咋了七。”
电话另一端,戚予白站在电梯门前:“你楼层密码多少?”
“你他妈来多少次了,还记不住?”宋野黑脸报出一串数字,“麻溜爬上来,就等你了。”
几分钟后,戚予白按下指纹,门打开。
屋里灯火通明,宋野最先走出电竞房,手里拿着半盒蓝莓。
“赶紧啊,四等一。”
“不打。”
他俩在生活中的某些时刻习惯相似,虽然没瘾,但客厅桌上永远放着烟酒。
戚予白随手开了瓶还没巴掌大的粉色威士忌,抿了口,慢吞吞拖起尾调,“手疼。”
“手疼?”
俩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宋野跟他说话从不见外,贼笑调侃,“怎么,冲多了?”
“去你的。”
戚予白笑骂,“你丫脑子就不能放干净点儿。”
宋野往上丢了颗蓝莓,抬头恰好掉进嘴里,边嚼边走,坐到他旁边探头。
“伸手,给爹看看咋了。”
认识这么多年,至少在宋野的印象里没听戚予白服过软、叫过疼。
记忆最深的那次是俩人骑马,戚予白从奔腾的马背被甩下去,骨头都断了,一堆人围着他提心吊胆,他硬是没吭一声。
能让戚予白喊疼的,想必不是什么小伤小病。
宋野心底打鼓,刚想问“你是不是游戏打多了腱鞘炎”,对方把爪子伸了过来。
中指裹着一圈创口贴。
还他妈是粉色的草莓熊。
“……”
宋野冷笑,“这他妈就是你的伤?”
“是啊。”
戚予白理直气壮。
仰头抿了口酒,右手悬到面前,眼神不像对疼痛的隐忍,反而像某种回味。
好似裹在他中指的那圈不是创可贴,而是戒指。
“十指连心,懂么?”
“神人。”宋野嫌弃起身,避瘟疫似的。
找到邱阑雪微信。
【野:他咋了】
【湫:谁】
【野:阿七】
【野:跟中邪了一样】
【湫:?】
【野:一直对着手指傻笑】
【湫:。】
紧接着,邱阑雪给他发了三条广告。
宋野茫然点开。
“给TA一个更健康的人生,从科学绝育开始。”
“绝育不是残忍,是更长远的爱。”
“别让‘恋爱脑’毁了它,给毛孩做绝育吧!”
宋野:“?”
-
宿管声音渐行渐远。
林听侧耳倾听了会儿,确保宿管真的走了,掀开被子下床。
南鸢环境是好,但不可能随处安装空调,室外几十度,站着不动汗珠都自动往外冒。
一天下来,布料被汗水侵潮粘到身上,不是一句难受可以概括的。
林听打灯把内衣搓洗干净晾好,从包里拿唇膏的时候,由于形状相似,错拿成了MAC。
青春期的小姑娘普遍爱美,林听虽未能幸免,却从来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化妆品。
就连仅有的这只MAC,也只是她曾经的舞蹈老师送给她的礼物。
从记事起,方语琴便不允许她做出任何违背乖小孩的举动,大到未来规划,小到生活各面。
林听自小恪守规矩,手里这只MAC口红是她仅此一次的出格。
明知方语琴发现了会生气,可她还是偷偷留了下来。
尽管一次都没用过。
-
次日下午,军训终于逼近尾端。
教官告别的时候,林听看见周围好几个女生都落了泪。
可明明满打满算、留头带尾,军训也不过只有七天。
林听不理解她们短短一周的时间怎么会生出如此强烈不舍的情绪。
教官们离开后,军训彻底结束。
南鸢没把学生逼得太紧,给他们留了一下午的放松时间。
林听趁此在宿舍补了会儿觉,起来到班里时人几乎已经坐满了,张见山站在讲台,来回踱步一圈,朝下面某处招手。
“王璐,来把卡纸发下去。”
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应声过去。
张见山扬声:“我跟大家说一下,过几天教师节,咱学校举办了一个手抄报活动,每组一张,得名次了有奖。”
六人一组,王璐照例询问:“你们组长谁?”
邱阑雪拨弄着空荡的耳机仓,随手指向旁边空位。
王璐顿了下,声音放缓:“等他来了,你帮忙跟他说一声行吗?”
“行啊。”邱阑雪应完,话锋一转。
笑道:“但他什么时候来就不知道了。”
有些人不用刻意了解,单凭气质、眼神和说话习惯就能感觉出来能不能惹得起。
王璐沉默顷刻,伸出去的爪子临时拐了个弯。
林听呆愣愣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课桌上的白色卡纸,挡住她写了一半的试卷。
她抬头,认出对方是自己刚来那天带自己归队的班长。
王璐对上她的视线,不过半秒就错开。
“这组没人,你负责吧。”
邱阑雪往后瞥了一眼。
林听好脾气问道:“不是需要共同完成吗?”
“你没看他们是最后一组吗?你是多余的,这组就你一个。”王璐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
“麻烦。”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
砸得林听一懵,她嘴唇微微张开,可面对王璐径直离开的背影,连个气音都没能发出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
邱阑雪挑了挑眉,歪头低声笑起来。
“听见了?这不来一个……”
“英雄救美?”
课桌下方,手机屏幕亮起,通话界面显示着两个字——
阿七。
-
“你能体谅,我有雨天。”
“偶尔胆怯,你都了解。”
“过去那些,大雨落下的瞬间……嗯?阿七。”
正唱得起兴,身侧突然暗下。
宋野拿开话筒,“干嘛去啊?”
“阿雪叫我。”
戚予白挥了挥手机,并不多言,“帐记我这,这场算我的。”
此人经常玩一半溜走,宋野习以为常。
只是这么一打岔他也唱不下去了,随手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找到邱阑雪微信。
【野:你找阿七干嘛呢】
【野:知不知道我俩在忙人生大事】
邱阑雪面无表情:【死给】
【野:?】
【野:牛逼】
这女人嘴里向来没什么好话,宋野打不得骂不过,怯怯暗灭手机,低头一看。
“嗳,那是不是阿七衣服?”
朋友看了眼:“好像是他放的。”
“一身臭毛病。”宋野伸手,“给我,我给他送下去,省得让我拿走操心。”
朋友依言抛给他。
宋野接过来站起身,刚走出去关好门,什么东西从戚予白衣服里掉了出来。
走廊光线有点暗,宋野大致扫了眼,是个方方正正的物品。
他以为是银行卡,捡起来才觉出手感不对,定睛一看,愣住了。
叠得整齐的三十元人民币规规矩矩地躺在他的手掌心。
-
清欢离南鸢快一个小时车程。
门卫大爷颇有闲情雅致,戴着耳机浇花,远远瞅见外面有人进来,探头定睛。
又缩了回去。
无他,这位爷连校长都不管,他才不惨和。
昨晚几个男生聚到一起,戚予白被他们几个闹得几乎一夜没睡,大下午又被拉过去唱歌。
困得眼都快睁不开。
邱阑雪一条胳膊撑在走廊女墙,戚予白挨着她站好,也撑上去。
“故意让我听见的啊?”
邱阑雪大方承认:“是啊,不喜欢?”
“……”
戚予白没应,只说:“现在什么情况?”
“人不在那么?”邱阑雪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示意他看教室里面,笑容妩媚狡黠,“自己看去呗。”
“……”
最里侧末尾,女生应该正在写什么东西。长发垂落,挡住侧脸,看不见她什么表情。
戚予白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会儿,收回的时候撞上邱阑雪似笑非笑的调侃眼神。
戚予白扭头咳嗽两声,问:“充电宝有电没?”
邱阑雪嗤笑:“把自己电清醒点儿?”
话音未落,她一顿,拿出手机放到耳边。
“喂?干嘛。”
“嗯?”邱阑雪蹙眉抬头,“你手机关机了?”
戚予白:“我?”
他低头翻出手机,按了两下,毫无反应。
“昨天好像没充电。”
戚予白说:“你电宝呢?”
邱阑雪回去座位,把充电宝翻出来给他。
戚予白给手机充上电,瞥见他俩电话还没挂,随口问:“野子打电话干嘛呢?”
手机声音太小,戚予白没听清楚,顿了顿,凑近扬声器。
“你说什么?”
见他俩交流实在困难,邱阑雪看不下去了,伸手按开免提。
宋野说了两遍戚予白都没听清,也有点急了,蓄力怒吼:
“我说你他妈破产了?!!哪儿讨来的三十块钱还他妈藏身上!!”
“……”
邱阑雪完全忘了自己通话音量开得是最大,一时之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被吸引汇聚于此。
林听猝不及防被吓一跳,跟着声音抬头。
在她正前方。
戚予白线条凌厉侧脸瞬间充血爆红,手忙脚乱挂断电话,一言不发弯腰躲进课桌下,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一片死寂中。
手机忽然发出震动。
邱阑雪忍笑拿起。
【野:?】
【野:怎么把我电话挂了?】
邱阑雪瞥了眼腿边的巨型龙虾,打字。
【湫:没事】
【湫:下一个挂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