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多,距离军训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近日长御难得放晴,天空蔚蓝一片,寻不到一丝云彩。
林听拿上假条推开办公室门,白花花的阳光折射在瓷砖表面,叫人不能直视。
门开时林听没设防,被正午阳光刺得眯了下眼睛,缓了下,慢慢往楼下走。
这个点,高二高三在上课,高一在操场军训,整个校园几乎看不见人。
林听按照从张见山那听来的指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藤蔓长廊,直走右拐。
红褐色铁门顶端,右上角挂着一块小牌匾——
医务室。
门敞开,挂着两块透明的塑料帘。
长御九月份的正午温度直逼三十,这一段路走过,林听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潮湿,门帘甫一掀开,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温差太大,得激林听神志被迫清醒几分。
室内布局简单干净,入眼就是满柜子的各色药物,旁边摆着两张长椅,右侧还有个挂着彩色珠帘的小门。
见医生不在,林听朝小门喊了两声“你好”,虽没人回话,却能听见一点很细微的声响,像男声又像女声。
初中那会儿,校医空闲时刻也爱守着病床那一亩三分地开小差,林听顿了下,沉默上前撩开珠帘。
里屋比外头小些,摆着两张床,最里侧装着一圈滑轮,深蓝色布帘恰好围满一方天地。
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嗯……别舔了……”
“乖宝宝,再让我亲口……”
断断续续的娇柔女声,还有男人裹满**的亲昵称呼,视若无人。
如此场景,饶是林听再单纯也猜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了。
她大脑有好几秒的宕机,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扭头就跑。
然而刚转身,她就愣住了。
门口,少年黑色衬衫敞开,一手抄在长裤口袋里吊儿郎当地斜靠墙壁,正歪头看着她,似笑非笑。
羞耻心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达到最顶峰,林听耳尖和脸蛋瞬间红艳似血,心跳震得她几乎耳鸣,慌里慌张低头断开视线,加快脚步。
可下一刻。
少年突然收腿站直,不偏不倚,正好挡在她的唯一去路。
林听被迫止步,不敢回头,只能硬起头皮抬脸。
“同学。”
她声音很小,尾音发颤。
“可以让一下吗?”
戚予白瞳仁下转,睫毛垂落。
眸光略过她因羞赧而总算有了点血色的脸颊,停留到她的视线尽头。
垂眸轻笑。
“走这么急,不看病了?”
-
“三十七度八,算低烧。”
男人转动体温计,报完数收回视线,转向旁边,“除了头疼,还有哪儿不舒服没?”
林听坐在长椅最右侧:“没有了。”
“小感冒而已。”他转身拿了盒感冒灵,递给林听,“一天三次,一次一包。”
南鸢带手机是红线,林听点头,找出现金:“多少钱?”
男人却一笑:“拿走吧,算你的精神补偿费。”
此话出口,林听脑中不可抑制地再度浮现起那副尴尬场景,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热潮卷土重来,烧红耳尖。
“我……”
她想解释,又不知从何处开头。
挣扎半天,林听手撑了下长椅,起身。
塑料门帘敞开又合。
“诶。”
见人离开,男人暴露本性,眼神八卦,“你们班的?”
“嗯。”
戚予白淡淡应了声,踱步到长椅最右侧,却没坐,弯腰捡了个什么东西。
两秒后,忽然低声笑起来。
“陈方,让你小子捡个便宜。”
陈方目不斜视,慢悠悠转动佛珠:“说人话。”
戚予白不语,只是扬了扬手。
指尖夹着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元的钞票。
但那盒感冒灵才二十二。
陈方一愣:“哪儿来的钱?”
“捡的啊。”戚予白慢条斯理地沿着上面的折痕重新叠好,顺手揣进口袋,“大概是医药费。”
如此理直气壮地当面“贪污”,陈方大骂:“你丫缺这点牙缝钱?给老子还回来!”
话音未落,手机传来支付宝到账提醒,远超三十。
陈方原地表演川剧变脸:“诶卧槽,这多不好意思啊。”
戚予白面不改色,眼睛都没从手机上挪开半分,自顾自点着屏幕,不忘通知。
“二十分钟后,有人来装监控。”
陈方“啊”道:“装什么监控?”
“那儿——”
戚予白一扬下巴,指向珠帘里屋,“安全性太差。”
“什么垃圾都能进来。”
-
教室朝阳,正午玻璃直面烈日,刺眼灼热。
午休前夕,教室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聚在一起,声音没刻意压低。
“我去,真的假的啊?”
“老李亲口说的还能有假?现在医务室监控都装上了,要是假的装什么监控?”
“听说还是高三的,哎呀,姜还是老的玩的花哈哈哈哈——”
“也是真牛逼,敢在医务室搞。”
“但我怎么听说他俩没被逮,是被举报的呢?”
“我也听说了,好像还是咱班的……”
啪!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玻璃杯四分五裂,水撒了一地,沿着瓷砖地板迅速扩散。
林听轻道了句“抱歉”,找了个塑料袋默默把碎玻璃捡干净。
有男生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要拖把不要?”
却没起身打算。
“谢谢。”林听目不斜视,把碎玻璃装好,头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去后面卫生角拿来拖把,仔细将水渍拖干净。
男生坐在课桌边沿,眼珠跟着林听转,话里含笑:“用帮忙不用啊姐姐?”
调侃意味快漫出来。
林听抿了抿唇,当听不见。
对方却不罢休,做出恍然大悟的惊讶表情:“哎呀姐姐,你今天是不是去医务室了?”
林听睫毛一颤,动作生生顿住。
几秒钟后,她抬头站直,不偏不倚迎上男生的目光,掷地有声:“不是我。”
“这也没人说是你举报的啊。”男生字字拖腔,阴阳怪气地,“这么急着撇清干嘛?”
旁边女生撑着下巴火上浇油:“不会真心里有鬼吧?”
“什么东西?”
邱阑雪推开门,及腰大波浪泛出柔顺光泽,吊着眼尾转头,正对谣言聚集地。
“大白天闹鬼了?”
在她身后,戚予白懒叽叽拖着步子,漫不经心地笑着:“穷鬼?”
邱阑雪瞥了他一眼,冷笑迈步。
“挫鬼。”
刚开学,新环境信息含量太少,谁也不知道站在自己跟前的是什么人。
男生脸上开着染坊,不甘示弱:“你妈的,跟你俩说话了吗?”
邱阑雪立起镜子,慢悠悠涂着口红:“七,过来给我看看这颜色咋样。”
戚予白坐到她旁边,认认真真看了几秒,点头轻笑:“天仙下凡。”
话音未落,偏头打了个哈欠。
途中撞到男生视线,又后知后觉,“啊,不好意思啊哥们儿,忘了告诉你。”
“医务室那俩泰迪是我举报的,监控也是我装的。”
他笑,“有什么问题么?”
对方明明在笑,可就是给人一种睥睨的压迫感,叫人不寒而栗。
男生脊背阵阵发凉,心跳加速。
线绷到极致。
真空般的窒息死寂中,邱阑雪轻启薄唇,轻描淡写吐出俩字——
“装货。”
戚予白习以为常,全然不把好友的诋毁往心里去。
下午还要军训,戚予白往耳朵里塞了只蓝牙耳机,刚要趴下去,忽然踩到了什么。
他疑惑,低头弯腰。
一块硬币大小的玻璃碎渣静静地躺在地上。
进门前那个动静好像就是玻璃碎掉的声音,戚予白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抓。
“嘶——”
玻璃片又掉下去。
邱阑雪听见他的吸气声:“你又怎么了?”
“没事儿。”戚予白右手自然张开,中指汩汩冒血,“不小心划了一下。”
他说着,眸光轻飘飘往一侧斜。
“同学。”
林听抬头。
男孩子睫毛又长又直,自然往下垂着,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委屈。
“有创可贴吗?”
身旁邱阑雪翻了个白眼,强行断掉递送纸巾的动作。
死装货。
少年指尖纤细,微透着粉,只有中间那根被血染红。
血有点多,没办法立即用创可贴。
林听递给他一包纸巾,很贴心地抽出一张,递给他:“你先把血擦擦。”
对方却没接,他眼睛是很狭长的凤眼,尾端上挑,沾着几分细不可察的玩味。
“你的水杯把我划伤了。”
林听没反应过来,望向他,用眼神表达疑惑。
戚予白侧身,示意她往下看,“是你的吧?”
视线尽头,白色瓷砖上正躺着一块边缘沾红的玻璃片。
林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疏漏,更没想到会误伤别人,“抱歉,我以为都打扫干净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的血攒够了量,顺着手指往下淌,留下一道血痕。
戚予白睫毛颤了颤,舌尖无意识舔过嘴角。
“我左手不方便。”他侧眸一笑,“要不你帮帮我呗。”
他其实也就随口一说,结果下一秒。
手突然被人握住,抓着他不由分说地拽到身前。
温热柔软。
戚予白忽然不动了,连呼吸都屏住。
女生低着头,神色专注。
小心翼翼擦掉他手上的血,擦到临近伤口位置时,她动作停了一下。
抬头,四目相接。
戚予白喉结无意识上下滚动,听见她说。
“可能会有点疼。”
“你忍一下。”
-
两分钟过去。
邱阑雪横着手机慢慢清理着兵线,百忙之中不忘侧眸关心耳尖通红的讨口子同桌。
嗤笑:“哪个牌子的腮红啊,挺显色。”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穿透伤口渗进血液里。
一路蔓延,直至心脏。
戚予白低头沉默了会儿,一言不发地折起左手,额头抵到上面,温度滚烫。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发烧,侧头把左耳枕到下面,右手交叠,恰好挡住余下那只。
“把窗帘拉上。”
邱阑雪听见某人掩耳盗铃的苍白掩饰。
“晒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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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butterf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