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散去。
俩人位置紧靠最后那扇窗户,室外那面常年风吹日晒,起了模模糊糊一层灰。
邱阑雪倾耳听了会儿蝉鸣,突然低头大笑起来。
“操,我他妈想起来了。”
她笑得话都快要说不完整。
“阮雨薇挑的也是《坏女孩》。”
-
最后一点泡沫卷入下水道。
宋野趿拉着拖鞋,推开浴室门。
没擦干净的水珠接触到冷空气,冻得他猛然一哆嗦。
“我靠,你他妈空调开多少度?”
距他不足五米的位置。
戚予白以手支颐,玄色耳机松垮地挂到脖子上,前方电脑屏幕被巨大的“DEFEAT”字样占满,神色寡淡。
“十六。”
“牛逼。”宋野给出简短评价,踱步到他身后站定,毫不客气地,“让开,我玩两把。”
戚予白摘掉耳机,随手丢给他。
他打游戏有个习惯,不爱听局内音效,每回玩的时候都要放歌,各种类型都有。
宋野和戚予白恰好相悖,听不到游戏音效就没手感,接过来鼠标习以为常地去关歌曲。
本来想直接用最小化状态点叉的,结果宋野手上水没干,滑了一下,反而把音乐软件点到了屏幕中央。
我喜欢坏坏的女友
我喜欢刺激的感受
你单纯太过
多余了那些温柔
歌词跟随系统安排,有规律的向上滚动着。
宋野瞥到歌词,点叉的动作忽然顿住,瞳孔上移,确定自己没看错。
“你放的歌?”
戚予白拖着步子,从冰箱抽了瓶罐装酒,单手勾指——
啤酒发出一声短促的“泚”。
绵密泡沫沾到指尖,戚予白没在意,只问:“怎么了?”
“你之前不说最恶心这歌了吗?”
宋野眸光停到一处,停顿两秒,仰头。
笑得更为放肆。
“还他妈单曲循环。”
-
《坏女孩》这首歌,其实最开始那阵子,戚予白是不讨厌的。
不仅不讨厌,反而,这还是他表演最得心应手的一首歌。
最后一次演出《坏女孩》,也就三个月前。
临近中考的日子。
考前狂欢,戚予白压轴登场,一次性银发蓬松凌乱,刻意压低的嗓音自带忧伤,勾走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心。
堪称完美的表演。
然而当晚,校长在学校外的逼仄墙角,抓到一对儿私会男女。
女生一头大波浪颜色似火,小吊带、超短裙、渔网袜。
手电筒强光刺过去的时候,女生下意识往男生怀里躲,耳环晃荡着,反出细碎的光。
男生则一手撑在女生耳旁的墙壁,两人姿态暧昧,几乎要贴到一起。
校长脸气得黝黑,看清男生的脸更是火不打一处来。
“戚予白,又是你!”
男生抬手挡了下光,收回撑在墙壁的那只手,重新站直后才慢吞吞地说:“我不认识她。”
可没人愿意听他解释。
流言蜚语如野火燎原蔓延扩散,说那个女生是戚予白的前任女友,传戚予白就喜欢那样打扮浮夸、不拘一格、玩得开的坏女孩。
而那首歌,就是他唱给前女友的告别曲。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
不少女生听信传言,专门打扮成刻板印象中的“坏女孩”形象约戚予白出门。
至于事实……
戚予白解释了无数遍,他只是正常晚自习放学回家,听见路边女生叫他过去,说口红丢了,让他帮忙打个灯。
结果灯没打,反而被女生缠上,拽着他非要让他亲自己一口。
戚予白嗅到对方身上的浓郁酒气,想推开又怕她站不稳。
那地方的路面本就不平整,戚予白只顾担心对方,自己却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脚下趔趄,顺手在墙壁上撑了一下。
手电筒就是这时候照过来的。
作为戚予白多年好友,宋野得知此事第一反应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笑得欠揍又放肆:“可以啊戚少,都整上前女友告别曲了。”
“滚你妈。”
身处漩涡中央的戚予白情绪极差,一脚踹翻茶几桌,“别跟我提那歌。”
“真他妈恶心。”
-
十点半下晚自习,教室前后门全部敞开。
林听把叠好的私服装进背包,有零碎的抱怨声从后门传来。
“不是吧,怎么又下雨了。”
“训练的时候不下,放学就开始,烦死了。”
“又热又潮,诶,你带伞没?让我挤挤……”
“……”
军训这几天管得不严,邱阑雪四节晚自习睡美了,伸着懒腰推开一点窗户。
闷热潮湿的空气瞬间扑面。
“啧,雨还挺大。”她重新关上窗,自然扭头问道,“你带伞没?”
林听摇头。
邱阑雪拨开肩头长发,低头从桌兜摸出一把粉色HelloKitty折叠伞,丢上她课桌。
“拿着吧。”
林听一愣,嘴唇动了下,刚要拒绝。
“没事儿。”邱阑雪跨过同桌凳子,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下雨了,来接我。”
“伞给别人了啊。”
“你来不来?”
“你在大门口?那你进来吧。”
“不管,我今天刚洗的头,一点都不想淋湿。”
断断续续的对话,越来越远。
这么晚还来接放学,林听猜测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邱阑雪的父母。
那么娇蛮、理所应当的语气……
林听低头垂眸,看着那只粉色的HelloKitty。
雨伞把手末端还挂着一只大耳狗,旁边的银色铃铛上刻着五个字——
“邱白露专属”。
不是邱阑雪,应该是她的别称。
教室只剩四个人。
林听轻轻呼出一口气,绕到前方把雨伞规规矩矩地在邱阑雪课桌上放好。
不管是谁,既然是人家的专属,她用了总归不太好。
十点半放学,却只给二十分钟的洗漱收拾时间。
有病历证明,加上林听往年的成绩,方语琴很容易为女儿争取到了一楼独居宿舍。
南鸢一高环境好,每个宿舍都分配了独立卫浴。
林听浑身被雨水浸透,不得不卡着熄灯时间去卫生间冲澡,花洒的水打在她身上,一时之间,林听竟分不出花洒和雨水哪方更冷。
十点五十分的时候整栋宿舍楼的灯全部断电,林听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洗澡前提前按亮了手电放到床上,不至于一点都看不见。
空调挂在最里侧,对着床中央吹。
刚才洗澡出来得着急,身体还挂着细小水珠,冷风一吹,林听偏头打了个喷嚏。
空调温度是学校设置好的,自己调不了。
林听翻出一件长袖穿好,把迷彩服简单清洗了一遍,挂到空调风口。
刚好可以物理风干,还能替她挡一点冷。
早上亮灯时间是五点十分,房间乍然明亮,林听无意识把脸往被子里躲了下,意识慢慢聚拢。
她在南鸢,五点半需要到教室。
思及此,林听慢慢睁开眼睛,等目光重新聚焦,她坐起身,去摸挂在床边的迷彩服。
还好,已经干了。
林听穿好衣服,到教室后门迎面和外出的邱阑雪碰上,对方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毫不避讳地攥着卫生巾。
“伞不是给你了,怎么不用?”
“我……”
“哈——无所谓。”
她根本不听解释,或许本来就不在意,打着哈欠越过林听,独自往厕所的方向晃悠。
林听朋友甚少,无数不多能说上话的全都是和她一样寡言少语的乖乖女。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邱阑雪相处,这样明媚,随心所欲的女孩子,连雨伞都与众不同,看着就娇贵。
军训持续一周,在此期间,所有人都必须穿迷彩服。
薄如蝉翼的劣等布料,根本挡不住教室后方的台式空调。
林听座位不偏不倚,正好处于风口。
后来乍到的转校生没有一点选择权,教室课桌是双人的,两两一起,只有林听独自坐在最后一排。
起初为图出行方便,林听坐到了靠走廊那侧,但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淋了雨,太阳穴被空调冷风吹得一抽一抽的疼。
实在让她有些遭受不住。
空调林听管不了,只好蚂蚁搬家似地把东西挪到靠墙那侧。
她东西不算多,但是杂。
林听先把大物件和辅导书放过去,整理小物品的时候,没注意碰掉了什么。
“啪嗒”一声。
很清脆。
林听余光瞥见是个黑色的小圆柱,愣了下,忙放下手里东西。
还没捡到,她视野里多出一只手。
很白,修长纤细,指若葱根。
林听跟着对方动作抬头。
男生一手抄在口袋,黑衣黑裤,听见动静垂眸看过去。
很熟悉的一张脸。
盖子上印着三个扁平相连的MAC字样,戚予白看了眼,指尖用力,合上摔松开的盖子。
“你的?”
前排学生几乎已经全部到齐,自顾自地读书,没人注意后排角落。
林听下意识站起身,轻声说:“是。”
她还是那样,长直乌黑的发全垂在肩膀一侧,不知道是不是白炽灯的缘故,戚予白发现她的脸好像比昨天还要白上几分。
连嘴唇都淡到像块稀释的冰。
又乖又纯。
戚予白再次看了口红一眼,笑了下,随手放上她的课桌。
MAC字样正对他方才站过的位置。
-
七点二十分,早自习下课。
随着铃声落下,不消片刻,教室就空了一大半。
邱阑雪立起镜子,敞开化妆包找到粉饼,目不斜视:“诶,给我挑个口红呗。”
身侧,戚予白在低着头看手机。
闻言侧眸,食指勾上化妆包边缘。
下一刻,邱阑雪看着他放在自己手边的MAC,蹙眉嫌弃。
“能从你爹一堆CPB兰蔻里挑出这个你也是牛逼。”
“是么?”
戚予白笑意清浅。
“可我就喜欢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