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温度不似中午那般高热,林听拨开被吹乱的鬓发,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定。
她参加过无数比赛,不久前还站在国际舞台的聚光灯下,心理素质早已远超普通学生。
除了最开始那点惊讶,这样都会选到自己。
其他情绪林听倒是没有,女生长发乌黑,戴着迷彩帽站到教官跟前,体态端正挺拔。
“教官好。”
五天时间,足够教官将这群新兵蛋子记个七七八八,可对于眼前这个女孩,他回忆半天,愣是没有丝毫印象。
“你是我们班的?”
林听刚要点头,队伍中有女声清亮扬起:“报告教官!她是今天新来的。”
教官后知后觉想起,早上训练那会儿张见山好像是跟他说过今天会来一个转校生。
说是学舞蹈的,在比赛中伤了腿。
这年头经济上涨,不少人吃多了闲得蛋疼,送孩子去各种兴趣班,娇生惯养。
教官对这种人打心底里没什么好印象,可面前这姑娘讲话温温柔柔的,站得也端正,看不出一点坏脾气的样子。
反而像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想起来了,你们班主任今早跟我说过。”教官去旁边又拿了个话筒,递给林听的时候,低头看了眼她的腿,“怎么受的伤啊?”
“比赛的时候不小心摔到了。”
女生语气平铺直叙,好似她不是当事人,而是一个冷眼旁观者。
教官眼神在她身上顿了下,转头对戚予白扬起下巴一笑:“行,人给你找好了,你俩看着来吧。”
林听点头,教官退到旁边。
视野里多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骨感很足又不突出,按在音响上面。
戚予白弯腰,目光轻飘飘从女孩腿上滑过,顷刻又移开。
“舞蹈比赛?”
这气质就不像一般人。
反应几秒,林听才明白他的意思,说:“对。”
“会唱歌吗?”
“会。”
挺有意思。
戚予白微微挑高一侧眉梢,单膝蹲着,睫毛往上掀开。
“《butterfly》会不会?”
摇头。
“《想自由》。”
还是摇头。
一连遭否认两次,戚予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音响,缄默须臾,从鼻腔哼出一声清浅的笑。
“你来挑。”
少年明明居于下位,眼神却染着目空一切的戏谑,静静地,等待林听弯腰。
连接音响放歌曲的手机只有一个,戚予白在她左边,林听俯身,无意识凑近。
戚予白扭头侧目,肩膀上落着一缕青丝。
“好了。”林听直起身。
他肩头也跟着空落。
像只飞久疲惫的蝴蝶,暂停到他肩头,却不久留。
戚予白看向手机屏幕。
半晌,挑眉一笑。
“喜欢这个?”
《坏女孩》。
林听还是那样,站得端庄:“你不会吗?”
视线相撞,林听这才发现对方长了张祸国妖孽的脸,鼻尖还有一点针扎似的红色。
很适合画下来。
“之前不会。”
对方语气混蛋,随手拨动两圈话筒,手借力似地在音响上一按。
前奏音乐里,林听看见他在笑。
尾音拖得很长,有种随心肆意的潇洒,像旷野的风。
自由、无虑,还带着一点调侃。
“现在突然又会了。”
-
长御这几天一直预报有雨。
九月份的天,昼长夜短,本应夕阳红透的天空此刻长满云彩,灰扑扑的,像落了灰。
连风都裹满潮湿的闷热。
林听没去吃晚饭,在医院待的三个月,不仅磨掉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棱角,还耗光了她早已红格的精力。
一首歌其实也就四分钟,可有二十三个班级。
教官不发话,她只能站着,听一波接着一波的欢呼鼓掌。
伤口隐隐渗出痛楚,林听微微倾斜身体,全部重量转移到另一只腿,做出杯水车薪的缓解。
不知道哪个班级,男生唱着。
“你说你有点难追,想让我知难而退……”
现场很嗨,落在林听耳朵却越来越模糊。
腿部逐渐尖锐的刺痛唤走了她所有感官,开始小幅度高频率地颤抖。
重心即将失衡,一点淡色的蓝从她余光略过。
教官被吸引注意,回头看见戚予白打着哈欠往队伍里走,“兔崽子,你又干什么去?”
少年步履散漫,头也不回地摆手。
“站累了,回去坐会儿。”
因他起的这个头,其他班唱完等待的学生也都得以归队。
林听咬牙忍到自己位置,坐下来时腿还在抖,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针扎进血肉。
她无声挨过,忽然感到视野蓦然暗下。
有人拍上她的肩膀,“同学,你发圈掉了。”
散开的长发遮住了光线,林听回头,视野重新明亮。
坐在她身后的女生手中正躺着一个素色蓝色发圈。
是她刚才掉的。
有些大型表演所有的头发都需要盘起来,扯得头皮疼痛难忍。
林听讨厌那个感觉,像被束缚的鸟,所以私底下从来不会把头发绑的很紧,要么散着,要么只松松垮垮地套两圈,很容易散开。
这个习惯让她丢了数不清的发圈,可林听没想过要改。
她向同学道了声谢,发圈物归原主。
收回视线的时候,她抬眸。
人群里的少年淡蓝衬衫格外扎眼,像流淌在翠绿山间的唯一清泉。
他没和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盘腿坐着,手肘撑在上面支起下巴,漫不经心的眼神稳稳落在她的瞳孔。
四目相撞。
林听恍然惊觉自己现在坐到这里是沾了他的光。
后面同学见她一直不动,发出疑惑:“还有什么事吗?”
“没……”林听骤然回神,全然忘记自己刚才已经道过了谢,“谢谢。”
同学和身侧同伴相视一望,机械地扯动唇角。
“不客气。”
回身时,她余光瞧见戚予白早已断开视线。
少年被围在人群中央,身后是染红半边天的夕阳。
林听把散开的长发重新绑好。
解散后,学生们三三两两聚起,往同个方向走去。
林听捡起草稿纸,对折好丢进垃圾桶。
饭点时分,教学楼没什么人。
半途转来的学生没有选择权利,林听走到靠墙最后一排坐下,桌子上放着她换下的私服。
一整天下来,林听胃里只有早上迷糊间被母亲强硬勒令咽下的半碗白米粥,窗外别班学生经过,油炸酥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听往外面看了眼,撕开面包袋子。
才吃一半,前桌臂弯挂着迷彩服外套坐到座位,头发末端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饼干。
空气里霎时染上洗发水清香,闻起来凉爽宜人。
“你没去吃饭吗?”
林听不动声色看了一圈四周,确认对方是在跟自己讲话,点了点头。
邱阑雪目光停在她的草稿本上,“林听,你的名字?”
得到肯定,邱阑雪背靠墙壁,往林听的方向侧身,“你跟戚予白认识吗?”
陌生的名字。
林听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吗?那还挺稀奇。”
邱阑雪眼睛很狭长,笑起来尾端自然上扬,像只狐狸,“他这人逼事贼多,还自负,从来不轻易跟陌生人合唱,觉得人家配不上他。”
句句嫌弃,又字字透出熟稔。
林听听完她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桀骜不驯笑脸。
“是今天和我一起唱歌的那个男生吗?”
邱阑雪分出一缕头发,在指尖绕着圈:“你还真不认识啊?”
林听疑惑:“不是他提出来的合唱吗。”
跟她有什么关系。
“是啊。”邱阑雪笑意更浓,“他也就说说,谁知道今天抽什么风。”
“他玩音乐六年了,唱歌挑的很,之前聚会有人想跟他合唱,他直接用酒泼人家姑娘,一点面子都不给。”
说是“之前”,实际也就半个月前的事。
隔壁职高有个出了名的美女,叫阮雨薇,追戚予白追得人尽皆知,俩人并排站到一起可不谓是郎才女貌。
偏偏戚予白不解风情。
那晚阮雨薇生日,约一众好友到白金湾聚会,单晚包厢消费三万多,溢价酒水更是开了半桌子。
窗外暴雨淋漓,闪电在云层里打出火,映在少年侧脸,忽明忽灭。
邱阑雪坐在角落,烦躁不耐。
手机消息弹出的同一时刻,阮雨薇从她身前穿过,不偏不倚,停到戚予白跟前。
视角原因,邱阑雪看不见阮雨薇表情,但能瞧见戚予白在笑,雾蓝色彩光照亮他一侧脸颊,像瓷一样的白。
“我不说了,我不会。”
阮雨薇短裙堪堪遮住屁股,两条长腿又白又直,包裹在过膝袜里,只余一截十分勾人的绝对领域。
“我都听你唱过,你怎么可能不会。”
阮雨薇不罢休,她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夸自己漂亮,外头追着她献殷勤的男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她不信戚予白无动于衷。
“我今天生日诶,你陪我唱一首嘛予白。”
女生语气娇得能掐出水,粉嫩指尖已经触到了少年左腕。
下一瞬。
包厢一切声响被女生尖叫打断。
顶端彩灯的光旖旎缱绻,温柔机械地从少年脸上恍过。
戚予白甚至都没动,懒叽叽保持着陷在沙发里的姿势,只是右手轻飘飘地,祭酒似地倾杯在二人之间划开了一道线。
酒水撒了一地,溅湿阮雨薇鞋袜。
罪魁祸首冷懒抬眸,笑得像个混蛋。
“听不懂么?”
“我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