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彧一夜没睡,梦里寻人的计划落空了。他半躺在土地上,后脑勺贴着掉灰的墙,几年没洗的头发不比墙干净。
日出时是大斗场最安静的时刻,修为低的在睡觉,修为高深的在打坐,毕竟彻夜狂欢,搏斗最是耗费体力,重新休整才能继续第二日的打擂。
梁顶的木头高悬,人生似乎一眼望到头,又似乎不是。在一个没有雨的早晨,算是晴日,大长老冒着风雪进宁谷了。
拿着赦免的法令,点名要见黎渊彧。
荣半瞎奉令将活成一摊烂泥的黎渊彧提出来,提到黎渊宏的面前,才松开长君的衣领。
长时间的瘫坐,骤然立地,黎渊彧感觉脚下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大长老的头发白却干净,黎渊彧的头发脏的几乎看不出华白之色。黎渊宏缓慢地举起颤抖的手抹去黎渊彧脸上的污垢,污垢太厚,一下子竟抹不去。
真娘站在暖院的匾额下,遥遥望着来带黎渊长君走的人。她与大长老通过几回信,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心中讶异,她见过耄耋之年的老院主,头发还是墨黑。两厢对比,真娘叹道:“世事催人老,岁月当真无情。”
宁谷中的人已经麻木了。
“他怎么又出去了。”
“咱地我们就不能进进出出。”
“废话,他是主角能和我们一样吗?”
前排的人回头:“你哪位?”
“小弟新来的,叫傩猗人闻。”
“谁给你起的怪名字?”
“不正经起的。”
“不正经是哪位阁下?”
“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是鬼吗?”
“那倒也不是。”
不正经系统:“警告,宿主恶意诋毁系统名声,对系统造成严重的精神伤害,扣积分1……”
“嘀,您的系统已被强制关入禁闭室。”
黎渊宏抬起手,放在黎渊彧面庞一寸远的距离:“你的眼睛……”
黎渊彧拂开大长老的手,不语。
黎渊宏见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四年的白云苍狗终究是造物弄人,黎渊宏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眼珠子:“这是我初入长老院,跟着先任院主在章莪山猎得的狰之目。我保存多年,未损丝毫。”
黎渊宏抬手,掌中运转灵力将狰目放进黎渊彧空荡的左眼眶里:“权当义眼。”
站在大斗场屋前的荣半瞎摸了摸自己瞎掉的眼睛,勾起嘴角冷笑,他就没有黎渊彧的好运气,没有人会给他安一只上古妖兽的眼珠子。
围观的人小声私语:“狰是什么?”
傩猗人闻:“四皇移位,天降赤心。逐天下,服四兽,然者‘狰’也。”
“你小子懂得挺多啊!”
傩猗人闻抱拳:“一般一般,兄台抬举!”
“可以,挺上道!以后跟着大哥混。”
傩猗人闻:“大哥会社会摇?”
“什么摇?”
狰目与人的眼眶融合,发出妖冶的红光。攀在暖院门框上的女姬呼道:“那只眼睛好漂亮啊!”
真娘把她赶回去:“什么眼睛都赶看,也不怕迷了心智!”
黎渊彧没有反应,随意大长老在自己脸上摆弄。
黎渊宏终于说出此行目的:“黎渊世家危,唯有长君与血玉扇能解世族之祸。”
黎渊彧抬头,左红右黑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大长老,真可笑啊,血玉本身是祸,二十多年人人叫喊着封血玉扇、诛杀妖孽之子,如今却要以此祸去解彼祸。
世族人说一套做一套,他也算是理解了宁谷中人对世家人的称呼——伪君子,假把式。
“按罪,我终生不得出宁谷。”四年没说话,一张口嗓子哑得打颤。
黎渊宏拂去黎渊彧头顶的雪:“你被赦免了。”
“四年,我无功业,按法度不可赦。”
“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在。”
“谁的人情?”
黎渊宏闭合嘴唇,无法接话。
“大长老的人情?阎昭的人情?还是他的人情?”
黎渊宏掷地有声:“你在怨我。”
押粮奴把雪原的看戏的罪囚赶回屋子里,风停了,雪时时刻刻都在下。
黎渊彧闭眼舒一口气,往宁谷外走。声音越过旋转的肩膀,落在大长老的耳朵里:“怨过。”他就像一颗棋子,世族的棋盘上有需要他冲锋陷阵了,他便能从棋盒子里出来。就算他不想出,也会有人千方百计将他拖离宁谷。
也罢,最后一战,姑且当奉还黎渊氏对他十五年的收养之恩。黎渊彧答应大长老的请求。
昃易一千六百八十六年冬,黎渊彧二出宁谷,携血玉扇援救益州父族。
昃易一千六百八十七年春,战止,黎渊彧手刃闾丘迹,取其项上人头。
闾丘迹临死前呼唤暗卫护送闾丘崇衍离开,闾丘血脉得以残存。除闾丘崇衍外,闾丘阖族无人生还。
时人不再惧怕拯救益州的血玉扇,而对黎渊彧的大名闻风丧胆。
大长老作为战前指挥,纵观不足两月的战事,对黎渊彧大为改观。
闾丘亡,党羽散,阎昭却被阎氏扣下,黎渊宏命末明周旋此事。
风骨玉堂,折损三分之二的庶族和折损二分之一的宗亲混站在一起。为了守护家族,黎渊芄兰也上战场了,光洁的额头被刀划伤,若非姚柏相护,莫说毁容必然无命立于此。姚柏身受重伤不能出席战后的家族朝会。宗长女不能不出席,无奈叫侍女修剪刘海,敛去容貌丑陋之处。
黎渊长君从回族起,再未跪拜过任何人。黎渊雍己坐在家主的高座上,望着一如初见时桀骜不驯的黎渊彧,心中五味杂陈。
乐正儒带他来时,玉堂内的族人对他指指点点,肆意辱骂他。今日无人敢指着黎渊彧的鼻子说话。
因为他是大功臣,一把血玉扇横飞,护住了偌大的黎渊氏族。也是一把血玉扇横飞,站在朱提郡城墙上的黎渊族人,亲眼见到了面无表情的黎渊彧在战场上是如何冷血地收割敌军性命。
他们站在城墙上毛骨悚然,戴着狰目的黎渊长君好像变成了真的狰,逐天下服四兽。比之徐豫战场的黎渊澈,过之甚矣。
黎渊雍己用力攥住手心,克制自己想要发疯的内心:“黎渊长君救族有功,想要什么奖励?”
黎渊彧仰头望他,赤红的兽目即使没有任何情绪也给人一种仿佛在打量猎物的错觉。在这样的目光下,黎渊雍己感觉自己才是站在高阶下卑微仰望的人。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家主尊严,黎渊彧走了。
垂头的黎渊芄兰,余光中看到黎渊彧在玉堂的门槛处抬脚,等她抬头,黎渊彧已经走远了。
外面的人没亲见战场的四处打听战况,见到战场的犹感心惊肉跳的余韵,一面喝茶,一面在心里将黎渊彧和阎昭暗暗比较,猜他们谁才是战榜第一。
黎渊彧平乱有功且武力强盛。没人再敢提宁谷的罪错。大长老自一句“怨过”之后就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学生。虽有怨而无恨,许是感念十来载的师生情分,他能在黎渊彧的心里比家主要好上一截。
这一截,黎渊宏捏在手里,日日盘挲。
吕瑶听说黎渊彧回来,特意与黎渊执交值,赶去东风冶华院,探望闷在院子里不愿意出门的黎渊彧。
半缘端着茶立在廊下,遥望长君不敢靠近。
吕瑶大步流星进内院时,黎渊彧抱着细细的梨花树干喝酒,满树绿叶盖掉大部分阳光,黎渊彧就像缩在阴暗处。
吕瑶叫他:“老三!”
黎渊彧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不睬来人。
吕瑶主动靠近他:“叫你呢,怎么不睬……”吕瑶走近了,绕道梨树下正对黎渊彧才发现:“你的眼睛怎么变红了?”
自打战事起,黎渊氿就将吕仙儿和黎渊衍托付给他,吩咐他待在浮生阁好好照顾长夫人和宗亲长孙。战事歇,吕瑶才出来。
“这只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倒像是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