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风堂依旧腰背挺立，磊落述话:“长君犯罪是不争的事实，姚柏不敢也没有资格为其开脱。我只是想说……”
姚柏的目光与黎渊芄兰制止的眼神对上，但是他这回选择站在公义的一边:“长君施大功于黎民社稷，不求回报。其罪终要承担，晚一两个月又何妨?再者长君本身所判刑罚也非夺命极刑，诸位何必苦苦相逼，不若等长君脱离生命危险再将其遣返宁谷。”
黎渊芄兰:“非……”
黎渊宏大声道:“此言在理!”直接盖掉宗长女的话。
末明拱手附和:“此言在理!”
黎渊执拱手附和:“此言在理!”
伯仪拱手附和:“此言在理!”
明途拱手附和:“此言在理!”
黎渊芄兰转身看着长老院众人坚定的神情，再看铁了心要为黎渊长君求情的丈夫。她第一回看见那孩子就知道乐正妖女生的必定是个孽障，不光长老院的长老，就连自己的夫婿都被魇住心，失了智!
“此言不在理！功不掩过，若是人人都依仗功绩，逃赖责罚，规矩何成规矩？法度又何成法度？”黎渊芄兰振袖呵斥，“乐正自贬都域，昨日之罪犹在近旁，今日之责若不细审，必酿大祸！究竟是一人重要？还是一族重要！”
老宗亲也是黎渊芄兰的舅舅上前，站到宗长女的左手边，禀说：“卞氏起兵造反，黎渊乃首当直冲的靶子。卞氏亡而闾丘如榻侧虎，上四家已损其一，此刻嫡系血脉固然重要，然保住青山才是长久之计！”
庶族首位黎渊贝接老宗亲的话，说：“礼法为世族根基，若第一世家的第一公子带头避责，人人效仿，体制安存？”
一言出，三方反对。姚柏不死心，苦苦支撑欲倒的墙：“正因为黎渊式微，才更该保住长君的性命。就算依诸位所言——避责，那也是延刑两个月，并非不罚。”
老宗亲驳他：“宁谷也可以养伤，你们怎么不让他……”
“咚—”黎渊宏拔掉发簪，将发冠扔在地上，膝行上前，跪在家主的高阶之下：“吾黎渊宏蒙老族长不弃、蒙先代院主赏识、蒙家主恩典，在大长老的位置上勤勤恳恳干了三十九年，恪尽职守，上尊家族，下敬宗庶。从未有僭越和怠慢，今日老夫厚颜无耻，以往日汗马苦劳求一个恩典。只要两个月，待长君性命无虞，我亲自押解他去宁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姚柏看着黎渊宏脑袋上增生的白发，寂寥的黛黑夹杂着大长老誓不沉溺的师者仁心。
贤院无人反驳，抛却刑决斌赟二人，大长老平日对他们多有照顾，也算从未苛责庶族。
宗院无人反驳，大长老秉公守法，数年间从未因私误公。
家主没有驳斥他，因为黎渊宏从未行此披发之重举求过他。
黎渊雍己扫视堂下：“既无人有异议，允。”
朝会散，大长老对着姚柏拱手作揖，感激之情尽在不言中。长老院的其余五位长老也对姚柏拱手作谢。
阎昭把黎渊彧送回了风骨玉堂，每日巳时为长君喂药、输送灵力。黎渊宏夜间晚睡一个时辰将事务多处理几件，这样第二日可以抽出时间去看长君的伤情。若是碰见阎昭搭手黎渊彧的脉搏在注灵力，黎渊宏还能从旁护法。
黎渊彧陷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有童年关于他母亲的真真假假之境，有幼年独守东院的寂寞空庭，有白若黎来东院之后的琐碎生活……他说要教白若黎剑法，只教了一次，做人老师也太没有操守了。
去都域前，白若黎在梨花树下新埋了几坛酒，还有桂花酿和藕花酿，说是从都域回来一定要尝尝口感好不好……
长期熬夜，黎渊宏的眼袋乌黑，末明劝他也没用。黎渊宏日复一日地来东院看望长君：“何时醒？”
阎昭把完脉，将黎渊彧的胳膊放到被子里：“脉微沉，意识蒙昧，神游天外。”
黎渊宏听不懂：“你给我解释一下。”
阎昭垂头叹气：“重度昏迷，且他自己浑浑噩噩不愿醒来。”
黎渊宏往前一步，看清黎渊彧紧闭双目的面容：“那该如何？”
“我尽量治。”阎昭抬头，“你多休息，老是耗费灵力强行提神也不是个事儿，你颅顶上的发都花白了，不知情的还当你是古稀老翁。”
黎渊宏目光上抬，指着阎昭两鬓的白发：“还说我，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哼。”阎昭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为了你学生，我会老这么快？”
黎渊宏苦中作乐：“要不是为了你徒弟，我会老成这样？”
二人相顾无言。
今年燕早归，才一月便听见屋檐下的燕鸣。阎昭倾耳静听，正逢吕瑶进屋送药，道：“我给小丫头喂药，今日喝得多，不似往日喂不进。半缘将长君的药煎好了，嘱我趁热送来。”
黎渊宏将药碗接过，亲自给长君喂药。
吕瑶听着燕鸣忽而道：“今年的燕子也不知怎么了，不肯飞往南方过冬，得亏我昨日往它们的巢里塞了棉花，不然春寒料峭如何耐得住。”
阎昭望向窗外，看清屋檐下相互依偎取暖的两只燕子。吩咐吕瑶：“平日在浮生阁修炼完，你就来东院守着吧。我与大长老不可因私废公，如非必要，我们都不会往外跑。”
黎渊宏拿调羹的手一抖，舀起的药汁洒在碗里。他没说什么，重新舀一调羹药，喂给迷失在梦境里的人。
吕瑶日日来东院，倒是大长老来的次数少了，汴州新立，军队交接、人手安排、城防布置等等许多事务需要他处理。
一夜，吕瑶确认东院无事后关门去了浮生阁。黎渊彧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避开守卫和暗卫的视线，偷偷进了君子道。
如果历史线是完整的，如果他见到的人都是真的，他一定可以见到与自己历练都域的白若黎，或是与自己同谒吕世家的白若黎，他要去找他，告诉他避开落单，一定一定要跟紧长君，要提防安景……
月光洒在大长老的床头，黎渊宏翻来覆去确认公鸡未曾打鸣。可是自己就是睡不着。三更天有人鸣锣了，黎渊宏侧身看向外间，月光暗了，此时的夜色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