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楚借道陈留,不便抛头露面,雇马车赶五天的路,与姚瑾宣同临葳江。得知黎渊彧获罪流放宁谷,届时结界将由执法堂堂主亲自打开,二人便在葳江上游等了半载,打算搭黎渊彧的顺风车,也省力破开结界。
宁谷的雪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船吃水又深了,乌篷上的雪又该清了。”苌楚坐在靠船头的一边,望着湖面碎冰说。
“江上行船不过三里,篷顶的雪我就清了五次。下次换你来。”姚瑾宣站在船尾,脚尖点地跃上船篷,用剑鞘利索地扫掉一指深的积雪。
“我得驾船,没空跟你换。”苌楚双手半合掐灵诀,御船逆流西下。“幸亏这两日葳江的水湍,冰结不起来,要不然还得费力气开河道。”
来来回回地上篷下篷,姚瑾宣也腻烦了,干脆站在船顶上运转灵力驱寒,待到雪再积厚了,一个扫堂腿干净完事。
过了江心的温泉的流域,绕过五六个江中碣石再向下就是宁谷的东界。苌楚刚上岸就听到谷底传上来的欢呼,听了一小会儿道:“你儿子进宁谷了,你要不要救他?”
“我的劫尚未化解,如何渡他的劫?”姚瑾宣将乌篷船系在两个枯树中间,施了一个障眼法,暂时隐匿船只。回过头来,站在山上往谷中看。
“结界快闭合了,快跳!”苌楚一跃而下,姚瑾宣紧随其后,二人在空中飘了一会,控制身形落在一圈黑房子的东面角落里,借着房屋遮挡自己。
阎殊公务在身,心中不舍也只能转身离去。押粮奴把黎渊彧领走,又把吹口哨讲荤话的罪囚赶回黑房子里。
偌大的谷底雪原慢慢恢复平静,落雪的簌簌声放大。苌楚将黑色外袍脱掉,从储物袋拿出一件白色外袍给姚瑾宣,“换上,茫茫白色中就我们俩最扎眼。”
姚瑾宣看了一眼白衣服,厌烦地移开眼睛:“施匿形术就好。”
苌楚看穿他的想法,道:“此白非丧。再者宁谷这么大,你别没找到门就耗尽灵力,届时再遇上危险,我可不一定有能力救你。”
姚瑾宣冷着脸换上白袍,两个人慢慢穿梭在雪幕中。姚瑾宣:“这里一圈黑房子,少说也有几百间,我们难道要一间一间地开吗?”
苌楚左右张望,黑瓦黑墙黑门的房子基本长得一样,连成一个圈,若是忘了开头,说不定还会迷失在循环里。“既然有钥匙,就说明那扇门藏得很深。我刚才见有几间屋子的门是囚犯可以打开的,不用钥匙就说明不是我们要找的。”
姚瑾宣:“开门的屋子都在北面,那我们就从南门开始找。”
苌楚艰难地从雪中拔出小腿,和姚瑾宣往北面房子跋涉而去。
世族恢复了一阵子的平静,耗时两年半,义阳城重建完毕。四长老代替二长老亲自去接明途回来。
明途看到日思夜想的梦中人,掩不住喜悦笑道:“四长老接我回族,真是不胜荣幸。”
黎渊执道:“六长老客气了,二长老忙着编撰《世族志》,这几年动荡多,需要记叙的事也多。他在北堂焚膏油以继晷,已经泡了三十多个日夜了,实在走不脱。我便替他来了。”
明途的神色落寞了几分:“前两年我与长老院飞鸽传书,二长老将长君一事告知我了。”
黎渊执颔首:“此事纸包不住,黎渊氏也没想对外隐瞒。但是安景总管被长君重伤,家主心中犹有余怒,你心知即可,回族万不可提。”
“是。”明途作揖答应,又问,“此刻尚未回族,我且多嘴问一句,长君可有归期?”
工匠在自个收拾包裹,大堂中只有黎渊执和明途二人,黎渊执道:“大长老绞尽脑汁,仍未想出赦免的办法。反而自己因为寝食难安,这两年收了一大截,几乎形销骨立。”
“阎阁主为何不曾阻拦。”
黎渊执:“我也曾问过阎阁主,为何不救他的徒弟。阎阁主说,当年老族长允他一处栖身之所,即建造在黎渊世家的浮生阁。作为交换,阎昭在不得插手黎渊事务的前提下,还要庇护黎渊一百年。”
“长君流放,阎阁主心中也不好受。”
此事难转圜,明途叹气:“祸与福同门,利与害同城。”
工匠将工具拾掇好,衣服都收进行李里。黎渊执:“启程,回族。”
日月的更替对待大地的每一寸都是公平的,唯独世事对人存在区别。两年,黎渊彧每日只有一件事,运送粮食。押粮奴欺负他是新人,别人有的轮值换岗他没有,别人十日须干完的活计他要在五日干完。黎渊彧对拙劣的下马威并不在意,若是闲下来,他会溺死在最不想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清醒是一种苦楚,伴随肠穿肚烂的疼痛,心肺可以感受到相思恶疾,偏偏理智告诉他,哪怕是尸体,他也想回去再看一眼。大概是奢望,兴许是逃避现实的唯一办法。
押粮奴见新来的罪囚老实,干活也不叫苦。遂放过了他,结束了长达两年半的杀威手段。“原以为你是世家出来,必是眼高手低,不服管教。”
黎渊彧低头不吭声。
押粮奴:“行了,你可以进黑房子里。”按规矩,来宁谷运粮两年就可以进黑房子,他小心眼多搓磨了半年。
黎渊彧抬头,原地转一圈,许许多多的黑房子陈列,他不知道该进哪一间。押粮奴给他解释道:“新人就是麻烦,老子又要讲一遍规矩。就是这里这么多牢房,你自己选一间。能开门就进,开不了就换个屋。至于进去了,有没有命活着出来,那就是你的事了。”
押粮奴挥挥手,说:“走吧,也别太想我。你要是犯了什么错,被屋子里的主人赶出来,就又要回来给我干苦力了。”
黎渊彧在风雪里趿拉一双被雪水侵蚀的破鞋,随意选了一个方向,随便推开一扇门。吱嘎的老木头声音作响,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和背后的冰冷互相排斥。
一个老婆子坐在木板凳上,围着火炉取暖。手里捏着竹篾,似乎在做灯笼。老婆子耳朵不大好,没听到开门声,是吹进来的风雪让她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黎渊彧将门关上,慢慢熟悉环境。
老婆子声音苍老,像年久失修的古筝锈弦:“久违,我好久没有见到人了。”
黎渊彧在老婆子对面席地坐下,他的衣服比地面更脏,他也没有什么好讲究的了。“我要做什么?”
老婆子在编好的木蔑骨架上糊上面粉浆糊,问:“做灯笼,你会吗?”
火柴爆出噼啪一声,唤醒黎渊彧的思绪,老婆子听见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两个字:“不会。”
老婆子拎起一块红纱慢慢裹在涂满浆糊的骨架上,细长苍老的手像蜘蛛腿爬在红色的沙子里:“不会就学,做灯笼比在寒雪里运粮食轻松的多。”
做好一只灯笼,老婆子就把它放一边,嘴里念叨:“这是暖院的。这是暖院的。”重复两遍,好像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老婆子拿起木蔑,做下一只灯笼。黎渊彧学着老婆子也拿起木蔑,对着火烘烤,让竹篾渐渐弯曲成一个半圆,二十根木蔑用麻绳扎牢,糊浆裹纱,做好灯笼后,黎渊彧把自己的成品递给老婆子。
老婆子抬起凹陷的眼睛,端详红灯笼,没伸手接:“暖院迎来送往的女子有没有真心我不知道,但是进暖院的男子十有**是没有的。我教你裹得是风尘红纱,你偏偏裹出一片丹赤。”
“这灯笼,赚不到钱。”
黎渊彧把灯笼收回来,老婆子觑他两眼,而后道:“我这屋子里缺人手,有个人帮我做灯笼总是好的。但显然你做不出能卖钱的灯笼,这屋子不适合你,你去隔壁吧。”
进门不到半个时辰,黎渊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缄默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