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的事与你无关,那好。”不提叶露,阎昭质问他:“我且问你去年冬天,家主对白若黎起杀心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保住白若黎!你在干什么?”
黎渊宏支支吾吾:“我、我…我以为家主只是起杀心,并非真的要……”当时他在操心汴州新建的事,根本没有去细想这件事。
阎昭再问:“长老院的眼线遍布世家,家主下杀令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两句拷问,黎渊宏放下举在胸前的手臂,就像放下自己内心的挣扎:“直到杀令出我才得知‘龙阳垂钓,断袖分桃’一事……”
阎殊控制水镜的手一抖,在师父发现之前迅速调整过来。
黎渊宏停顿片刻,继续道:“长君是黎渊倾心培养的未来家主,怎能尘中振衣,泥中濯足。宁谢纷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所以,家主要杀白若黎,我虽不赞同此等极端手段,却也没有阻止,我也不希望白若黎影响长君的前程,毕竟……”话未尽,悔意生,“……我不知长君如此看重白若黎……”
“你当真不知吗?”阎昭第一次劈头盖脸地呵斥大长老:“人是你亲手送到黎渊长君身边的,他二人相依十五载,你当真不知他们情分如何?!”
大长老嗫嚅:“我怕,我怕我引以为傲的学生会有抹不去的污点。”
阎昭冷笑:“呵,你现在不用怕了,他的污点不会是白若黎了。”
大长老抬头,呆呆地望着阎昭:“什么意思?”
“忤逆家主,背离世家……都会成为他的污点,独独不会是与男子相恋!”
大长老脚下失力,当即跌倒坐在地上,想了好久才想明白其中利弊。白若黎活,世人最多诟病长君与男子相恋的癖好。白若黎死……黎渊彧从小被母家抛弃,经年旧事早已成为他心中深不可拔的刺,平日不说是因为华裳盖住伤疤可以云淡风轻地装作不疼。
白若黎在东风冶华院陪了长君十五年,莫说是爱人,退一步就当是亲人,若如前尘痛失之,依照长君重情的性子——他会发疯。
惶惑的黎渊宏苍白地问:“我该怎么办?”
八面水镜日日运转不停,叶露至今迷失在哪一面水镜中仍不得而知。阎殊已经两天两夜合眼了,陪他守着水镜一起找小丫头。阎昭无暇看黎渊宏狼狈的模样:“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临头不自由!孽缘种下孽果已结,再无回头路可走!”
“事到临头……不自由……再无回头……”黎渊宏失魂落魄地爬起来,阎殊望了一眼大长老愈显沧桑老态的背影,不发一言。
黎渊宏走出浮生阁,刺眼的光芒照在眼睛上,黎渊宏下意识抬手遮挡阳光。末明急趋而来:“不好啦!大长老!黎渊长君他闯进风骨玉堂已经杀光了护卫,与家主打起来了!”
七月烈日下,末明的心情比天气还要焦躁。大长老却像泡在冷水里一样冷静:“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你却无动于衷,缘何至此啊!”末明拍大腿,急与气交加。
黎渊宏站在流溯未央堂的焦土上,背脊弯曲,忏悔道:“我不堪为人师表。祸之将至我不知审时度势,反而矜傲于汴州成势。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皆我之过也。”
末明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哎呀!你到底去不去风骨玉堂,长君……”
“不用去了,此局是解不开的死局。”黎渊宏闭眸叹息……
昃易一千六百八十二年夏,黎渊第三百八十六代长君黎渊彧重伤风骨玉堂安总管,且以下犯上谋逆家主,被黎渊家主亲手擒拿关进浮生阁一楼——伏愆堂,面壁思过,等待刑罚。
黎渊彧拒不认错,负伤持血玉剑凿划“伏愆正德”巨匾,以讽世家不辨是非、杀害无辜。
昃易一千六百八十二年冬,得长老院长老与宗祠族老求情,黎渊家主改死刑为剥夺姓氏、流放宁谷。隆冬十二月初四,执法堂堂主阎殊亲自押送罪人黎渊彧前往宁谷……
枷锁压在黎渊彧的肩上,玄铁链拖在两脚之间。阎殊心有不忍:“师兄,这里没有外人,都是执法堂的兄弟。我且帮你揭开枷……”
“不必。”黎渊彧严拒阎殊的好意。自打出了浮生阁,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意志消沉,整个人仿佛沉入深海冷丧颓废得不愿意抬眼看这个世界。
阎殊握紧垂在衣袖下的手:“这不是你的错,这也不是你该受的罪!”
“你是执法堂堂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黎渊彧绕过阎殊,朝着宁谷的方向继续走。
铁链叮叮当当在行走的两脚间作响,黎渊彧甘之如饴地赴宁谷就好像赴地狱。阎殊忽而想到,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对师父的心思曝之于众,自己是否也会如师兄一样流放宁谷。或者是身为执法堂堂主,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直接处死……
越靠近流放之地,贫瘠与不毛越常见。起初黎渊彧还能看见足前野草,后来只有沙和雪,如同自己的心境只剩干涸和冰冷。阎殊默默护送师兄,两人之间没有交流。
宁谷的运粮队最先看见新来的罪犯,接着屋子里的人也跑出来看,嘴里发出“喔喔”的叫声,像原始人一样欢呼他们的新成员。暖院的真娘听到热闹也跑出来看,拿着扇子挡住头顶的雪看见一个戴枷锁的少年,真娘眯了一下眼,猜这个少年铁定不超过二十五岁,但是面相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阎殊打开罪诏:“浮生阁执法堂宣示,罪人忤逆家主,背祖忘德,剥夺姓氏,流放宁谷!”说完收起罪诏,除了黎渊彧肩上和脚踝的禁锢,将人带到宁谷的核心地带,便离开了。
临走前,阎殊将黎渊彧的储物袋挂在他的腰上:“师兄,多保重。”
浮生阁的人走了,黑房子里涌出许多蓬头垢面的罪犯推搡着新人:“诶,你是哪家的?”
“你怎么忤逆家主了?夺他位还是抢他的女人?哈哈哈哈。”
“你是哑巴吗?”
暖院的女姬披裹毛毯也跑出来看:“真娘,他是什么人啊?”
一个胆大的姬子说:“长得真好看,比我接过的所有恩客都好看。”
真娘扑棱两下扇子:“瞎看什么呢?还不回去干活!这个月的钱挣够了吗?换粮食吃得饱吗?”
女姬一哄而散,纷纷回到暖院。
押粮奴的领队拿鞭子吓走罪囚,站到黎渊彧面前,大声喝道:“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黎渊彧动了动嘴皮子:“彧。”
押粮奴的领队:“先跟我走!干活干得好给你分配好屋子,干不好就去大斗场当练手的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