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云的最后一章,是以快递寄来的。
不是电子档,是手写,用的是那种印着红色方格的稿纸,一共九页,字迹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便条:小江,写完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江念坐在工位上读完的。
那一章不长,写的就是那颗痣。写她在一个冬天的早晨,给卧床的丈夫翻身,发现他背上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她拿着毛巾,愣了很久,毛巾上的水一点一点滴在床单上。她写:我想,这个人我认识了四十年。又想,不对,是我陪了他四十年,却没有认识过他。
她没有写原谅,也没有写算了。她写的是后来的事:她开始每天认真地看他。看他的手,他的耳朵,他睡着时微微张开的嘴。看了一年,在他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月,她才第一次听见他说,秋云,你的手好凉。
“就这一句,”许秋云写,“我等了四十年,也值了。也不值。两样都是真的。”
江念把稿纸放下,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响,隔壁工位的同事在跟人争论封面的字体。她坐着,没有动,忽然发现自己把那页稿纸捏出了褶子,赶紧用手掌压平。
中午,总编老董叫她进办公室。老董五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北京那边,有个朋友在找人。一家不小的出版集团,文学部要一个副主编,我跟他们提了你。”他把一份名片推过来,“他们想先聊聊。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就当没提过。”
江念看着那张名片,一时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最近……”老董咳了一声,“有些事。这个事,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拿了名片,晚上回去,拿给小棠看。小棠正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一只脚翘在扶手上晃。
“去呗。”
“你都不问问我想不想?”
“你想不想,我还看不出来?”小棠把面膜揭下来一半,露出半张亮晶晶的脸,“你是想去北京,还是想逃?”
江念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都是。”
“那也行啊。”小棠重新把面膜按回去,“逃也是一种去处,只要你是往前逃,不是往后。”
“你这是什么歪理。”
“歪理能救命的。”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完,江念把名片压在了那盆长歪的龙血树下面。叶子扫过名片,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