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来的。
小棠去了朋友的生日局，说要晚归，叫江念自己点外卖。江念下楼取快递，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十月下旬了，桂花开得已经有些疲，细碎的黄点子落了一地，被人踩进水泥缝里，香气还在，浓得发苦。
他瘦了一点。夹克还是那件，领口的毛球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揪过，少了几粒。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里是一台相机。
是她的佳能 AE-1。大学时候在二手市场花八百块淘的，机身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她在丽江摔的。后来她用手机拍照了，就把它丢在书房的柜子里，丢了好几年。
“你的东西，”他把相机递过来，“我整理书房的时候看见的。”
她接了，没有说谢谢，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
“还有这个。”纸袋里是两盒胃药，铝碳酸镁，她吃惯了的那一种，旁边一瓶维生素。药盒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方方正正，像画图纸：早饭后一片，别空腹。
“我不是……”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要你回来。”
“我知道。”
“那张折叠床，我扔了。”
江念抬起头。
那是去年冬天以后，他在书房里支的那张行军床。他们没有吵架，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有一天晚上，他抱着枕头去了书房，说，我怕吵到你。她说，哦。从此那张床就一直在那里，铺着灰色的被子，像一条搁浅的船。
“我每天经过，”周叙白看着地面，“觉得很难看。”
这是他讲过的最接近“难过”的一句话。他说完，自己也像是被烫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
“我去见了一个人，”他说，“就是……心理咨询。去了三次。”
江念没有说话。
“她问我，上一次跟别人说‘我难过’，是什么时候。”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抽了抽，“我想了二十分钟，想不起来。她就坐在对面等，一句话也不说。我想了二十分钟，念念，我想不起来。”
风把桂花吹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天走出来，我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无理取闹。”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搬一堆很重的砖。江念听着，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哭。她等这些话，等了四年。她以为听到的那一刻，会像一个人在沙漠里终于喝到水。可是此刻她只觉得，水来了，她已经不渴了。
“周叙白，”她说，“我等了你四年。”
“我知道。”
“不是，我是说，”她想找一个准确的词，找了半天，“我现在已经不等了。”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轻，“我不是来让你等的。”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站在桂花树下，抱着那台旧相机，把脸贴在冰凉的机身上，很久，闻到一点胶片和皮革的旧味道，像一段被收起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