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江念正坐在小棠家的阳台上,对着一盆长得歪歪扭扭的龙血树发呆。
“喂,念念。”母亲的声音带着台州口音,尾音往下坠,“吃过没有?”
“吃过了。”
“吃的什么?”
“番茄牛腩,小棠做的。”
“哦,小棠啊,那个孩子好。”母亲停了一下,听筒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在放那部她追了很久的家庭剧,“你和叙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念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婆婆打过电话给我。”母亲说,“她没有多讲,就问我,念念最近好不好。我听她那个口气,就知道不对。”
“妈。”江念说,“我跟他在办手续。”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一阵安静。电视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响,很假。然后那声音被调小了,调到几乎听不见。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哦。”
江念以为母亲会骂她,会哭,会说“你怎么这样不懂事”,会说“人家叙白哪里对不起你”。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回答,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可是母亲说的是:“念念,你不要怕。”
江念一下子没有绷住,鼻子酸得厉害。
“我跟你爸过了四十年。”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你爸年轻的时候,爱打牌。有一阵子,天天夜里不回来。我就骑个自行车,半夜去牌桌上把他拖回来。拖了十几年。你记得吧?你小时候,我半夜出门,你就趴在窗口看。”
“记得。”
“我那个时候,想过离。想过很多次。可是我没得选。我一个人,带着你,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我娘家那边也不让。所以我就过了。”母亲顿了顿,“现在你爸中风了,躺在床上,我天天给他翻身,擦洗,喂饭。你问我恨不恨他,我恨的。可是翻身的时候,我又不想恨。人哪,真的是没办法讲的。”
江念蹲在阳台的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劝你和不和。”母亲说,“我是想讲,你现在有得选,你就好好选。不要为了我,不要为了谁,也不要为了面子。选了,就不要回头问自己对不对。这不是一道对错的题,这是你自己要走的路。”
“妈,”江念哑着嗓子,“您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自私?”母亲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从小到大,哪一回自私过?你要是能自私一点,我还放心些。”
挂了电话,江念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夜里起了风,龙血树的叶子互相摩擦,沙沙地响。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驶过,一盏灯,缓慢地从左划到右,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碎碎的光。
她想起母亲半夜骑车出门的背影。想起自己趴在窗台上,看着路灯下那个小小的影子,越来越远,心里想,等我长大了,我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长大了,她一样过着一种在等待的日子。等一个人回家,等一个人开口,等一个人看见。
她原来,和母亲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母亲当年没有选的机会,而她有。
这不是一件幸运的事,也不是一件不幸的事。就只是,一件需要她自己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