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躺在床上，忽然就睁了眼。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身旁的明语，直到发现床边是空落落的，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民宿。
和明语分房睡的。
他看向时钟，现在才刚过七点。
周庭闭上眼，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缓了一下。他昨天晚上躺了很久才睡着，就算睡着了也睡不安稳，现在头有点疼。
到底为什么睡不着，他也不明白。只知道回了房间后，莫名觉得有些闷闷的。
脑子里却在想明语的那句话。
既然醒了，周庭索性就起了床。他随手抓了抓头发，套上衣服，打算先出去把两人的早饭买回来。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他以为还睡着的明语。
明语这会坐在二楼的小阳台上，手上拿着铅笔，眼睛盯着窗外，在本子上随意勾勒着线条。
八月天的阳光很好，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明语坐在其中，像发着光一样。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明语忽然转头看向他，发现周庭醒了，立刻眉眼弯弯地喊他：“哥哥。”
周庭看着眼前的场景，莫名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昨晚上心里郁结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昨天晚上睡得早。”明语停下了笔，收起画本和铅笔，抬头看着周庭。
“去吃饭吗？”
“好呀。”明语像是就在等周庭这句话，笑着凑到周庭身旁。
吃过早饭，两人就又上了路。此时距离终点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的车程，周庭却开得慢慢的，不时停下来，在路边歇一会才走。
于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两人才终于到达了小区楼下。
房子是周庭选的，就在明语学校附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光照也不错，一天只有傍晚的时候照不到太阳，不过问题不大。
不过学校附近的房子，一般都有那么几个缺点:房租贵。
还有就是面积小。
房子是房东直接用大房子改小的，整体布局和渠城的家差不多，唯一不一样的是，这间还用木板隔出了一间小小的卧室。客厅的面积被压缩，只能容纳下一张小沙发和小茶几。
这个问题倒是不大。家里估计不会经常来人，把沙发和茶几撤了，换成一张单人床就好。
周庭看了看阳台，又想起早上看见的明语。或许阳台附近可以再留个空间放画架。
只是这个想法遭到了明语的强烈反对。
“我要睡客厅，哥哥你睡房间。”
“你说了不算。”周庭已经开始打扫起屋子，“收拾你的房间去。”
明语凑在周庭身边，又皱着眉跟周庭说了好久，最后怕周庭一个人把活全干完了，没办法，只能放弃这个想法，帮忙收拾起了屋子。
明语擦擦桌子柜子，周庭拖地。两个人忙前忙后一个多小时才把屋子打扫干净，又花了两个多小时，用从渠城带来的物件一件一件地塞满这个新家。
直到最后一件物品也被安排妥当，两个人才双双瘫在沙发上，累得满头大汗。
此时月亮已经悬在空中许久。周庭只坐了一会儿，就下楼去丢垃圾，回来的时候还买了一些菜。
打开火，煤气灶上方缓缓升起水雾。这间屋子第一次有了烟火气。明语看着周庭在厨房熟练地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们好像没有搬家，还留在渠城一样。
面煮好后，周庭关上火，转身，却看见明语正盯着他发呆。
“在想什么？”他摘下围裙，“过来吃饭了。”
明语哦了一声，像往常一样，笑着跑到周庭身边。
深夜，明语躺在房间里的小床上，久久都不能入睡。她轻轻地敲了敲墙壁。木制的隔断板并不隔音，周庭的声音从客厅闷闷的传过来：“怎么了？”
明语的额头贴在墙上，问他：“哥哥，这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吗？”
那边的周庭安静了很久，才回：“不算。”
“以后，我们会有一个真正的家的。”
——
九月，A美开学，明语迎来了长达半个月的军训。她没办住宿，而是申请了走读。又加上她的性格比较安静，直到军训结束，明语都还不认识班上几个同学。不过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人很少很少，只有周庭，倪希也算一个。明语的生活非常的两点一线：学校，家。偶尔没课时，明语会选择去周围的景点或者公园走走，或者背上画架，在那坐上半天，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
在大学众多的课程里，明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美术史。那天第一堂线下课，所有同学都背着一本厚厚的美术史课本到了教室，结果刚上课，老师就宣布，这学期前两个月的美术史都不用上。他们要做的只有在这两个月里，去逛逛Z市附近大大小小的美术馆、博物馆和画展，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老师就离开了课堂，留下他们一群学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直到有些同学半信半疑地离开了教室，发现没有人管他们时，他们才相信这居然真的。
那天晚上等到周庭回到家，明语就兴冲冲地和他分享了这件事，问他：“哥哥，你下周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H市的美术馆呀。”
明语其实对周庭答应这件事没抱太大希望。他们刚来Z市，很多事情都还没处理好，比如Z市的路线还没跑熟悉，客厅沙发置换成单人床还没和房东谈拢。这半个多月以来，周庭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的。
但明语还是问了。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明语觉得，只有待在周庭身边比较有安全感。
更何况，明语是存了一点点私心的。
在明语看来，和喜欢的人一起逛美术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这是一场明语单箭头的秘密约会。
好吧，她承认，这个想法可能有一点点的过分，但是她也只是试探性地问一下，就一下下。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周庭点了点头，只说了个好。
明语那时还在埋头吃着饭，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庭答应了。
她愣愣抬头。周庭见她这副反应，问：“怎么了？”
“没有。”明语对他笑了一下，“谢谢哥哥。”
去美术馆的那天天气很好，天空碧蓝一片，没有一丝云絮。阳光明媚却并不晒，是个适合出门的好时间。
因为不确定周庭载客会载到哪个区域，所以下了课后，明语自己一个人搭公交去了美术馆。
她今天难得穿了一回裙子，是她妈妈给她买的，娃娃领的小白裙，胸口上还有一只可爱的小蝴蝶结。
广播提示下站到点美术馆站，明语站起身来，去按下车铃。她站在扶杆前，低头看了眼裙摆，又理了理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车子缓缓停在站点，明语深吸了一口气，才忐忑地下了车。她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他一会儿，却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了周庭。
周庭站在馆口，在来来往往的游客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现在单干，没再穿那件白衬衫，而是穿了一件白T恤，又配上一件牛仔裤。虽然没有以前看起来那么成熟稳重，但是更显得像他这个年纪的男生。他就站在那，低头看着手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哥哥。”明语喊了一声周庭。周庭抬头，就看见明语正提着裙摆，小碎步向他跑过来。
不过才一小段距离，明语的刘海就跑得有些乱了。
“跑什么？又不急。”周庭下意识想抬手，直接帮她整理，手指蜷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刘海都跑乱了。”
听见周庭这么说，明语看向一旁的玻璃门，借着玻璃门的反光一看，确实有些乱了。
她抬手，将刘海拨正，才又看向周庭，对他说：“哥哥，走吧。”
Z市美术馆最近刚好有一个油画展。明语想在分流的时候选择油画，对这个比较感兴趣，于是就来了。
明语带着周庭一幅幅地走过，不时驻足在画前，小小声地跟周庭介绍每幅画的背景。这是周庭第一次看见这样一面的明语。印象里那个安静的小女孩，现在站在自己擅长并热爱的领域里，变得无比耀眼。
周庭忽然有些庆幸，那时候坚持让明语选择了她所热爱的道路。
艺术馆的长廊尽头设置了座椅供游客休息。明语走得有些累了，问周庭：“哥哥，要坐一会儿吗？”
“好。”
两人并排坐着。艺术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句低声交谈的絮絮私语。
明语坐在长椅上，视线依旧停留在墙上的作品上，忽然看见一幅她很喜欢的画。
画应该是复制品，因而这幅画前并没有多少游客为它停留。
明语回头，刚想和周庭分享，结果却发现周庭坐在那，头靠着墙壁，睡着了。
她又想起来这几天早上七点多刚起床，周庭的身影就已经在家里消失不见。
明语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周庭睡着的侧脸，不自觉弯了一下唇角。
周庭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是在一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刻，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猛然睁开眼，才发现的。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一旁的明语，就发现此时的明语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说：“哥哥，你醒啦？”
“抱歉。”周庭看了眼时间，此时已经接近闭馆时间。因为刚睡醒，他的嗓子还有些哑哑的，“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的。我想看的作品都已经看过了。”
“有看到特别喜欢的吗？”
“当然有。”明语点点头。
“哪幅？”
“莫奈的《撑阳伞的女人》。”
相比起极端细节的写实，明语更喜欢朦胧的印象派。印象派所想表达的情感似乎更加自由，但是也更加隐晦。
临出馆，周庭说：“我下次有空再陪你来一次。”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