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最近很忙。从来了Z市之后就一直忙得停不下来。跟渠城不一样，周庭在渠城生活了十几年，对渠城的路线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一开始在渠城开出租的时候，才能上手这么快。
可是Z市对于周庭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一切都要从零开始。Z市又是个旅游的热门城市，坐车的除了当地居民，还有从外地来这边玩的游客，经常会让司机帮忙推荐当地的景点和餐厅。刚到这的半个月，周庭几乎都在路上空车转，一天下来挣的钱还没车子烧的油费高。
但是周庭也在慢慢适应。周庭不熟悉路，很多时候只能跟着手机导航走。但是那年导航也才刚刚起步，给出的路线大多不是最优方案。所以周庭只能在空车的时候，自己开着车，从Z市的大街小巷里一条条穿过，慢慢推出最合适的路线。不知道当地景点，周庭就一遍遍地背地图，去问当地的居民。总之，他必须得在这里站稳脚跟，这样明语才能安心地读书。
载客的同时，周庭偶尔也会跑去当地的二手市场去转转。据房东所说，客厅的沙发和茶几是他自己买的，不想要也可以，得周庭自己花钱买下来，买下来之后，他想怎么处理都行。
周庭不确定要在这里住多久，索性不买，打算自己再淘一张长沙发，两张拼在一起，凑合睡得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日子渐渐过去，明语的军训结束，周庭每天的载客量才勉强和渠城持平。按道理来说，Z市对出租车的需求量更大，载客量理应更多才是。
周庭时常在想背后的原因。空车的时候，周庭就去景点附近转转，经常会有游客打车。但景点那么多，有那么大，很多时候仍然会有遗漏的，和乘客擦肩而过。
就比如今天下午。
周庭的车空载，依旧去景点转了一圈，但仍然没接到客。
这一片是古城，小祥居多，周庭通常只在外围公路上转。他皱着眉，方向盘一打，从一条从没走过的小巷钻了进去。直直往里开了三百多米，忽然看见有人招手拦车。
周庭将车缓缓停在游客前面。现在是九月份，Z市仍然热得不像话，一上车，乘客就在抱怨：“这地真的是太偏了，我们等了半天才等到你一辆出租车。”
周庭随口跟着附和：“我们在外面也接不到客，还以为今天下午又要白烧一趟油呢。”
话一说出口，周庭忽然顿了一下，脑子有了新想法。
乘客打不到车，司机载不到客，全都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位置和需求。
那如果，有这么一个平台，可以提供这个服务呢？
乘客可以在平台上发布打车的需求，而司机可以在平台上查看附近哪里有乘客。
这一年，互联网刚刚兴起。网络的无限潜能正在等待被发掘，被利用。
而周庭站在时代的转折点，敏锐地捉住了一缕来自十年后的新兴浪潮。
他有预感，这个想法要是付诸实践了，会给现在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少，他似乎能给明语更好的生活了。
想法一出现，周庭的脑子就不断地去思考，完善它。那天晚上回家，周庭坐在低矮的茶几前，用着那台破旧的手机，到网上查资料，模仿着写所谓的项目提案。 又在载客的时候，询问乘客的意见，反复地修改、完善。好几次明语半夜起来，都看见客厅仍旧亮着灯。
周庭花了将近一个月来打磨这份提案。可是当这份提案被正式完成的时候，他却陷入了迷茫。
这份提案能给谁看？有谁会同意花费时间去倾听一个才二十岁的，在这个社会上仍然算是毛头小子的人的想法？
周庭刚刚燃起来的想法又被熄灭。他又一次地回到了普通而平静的生活。
直到那天收拾车子的时候，周庭在汽车的储物格里，看见了那张当初被他胡乱塞进来的名片。
周庭的手顿了一下，将那张名片翻到另一面。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昌达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 刘仲达。
——
公司地址就在Z市隔壁，周庭隔天上午就开车前往。
沿着这个地址，周庭的车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厦前。
周庭下了车，仰头看向大厦的顶端，却发现因为楼层太高，他根本看不清大厦顶端写了什么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进大厦。前台小姐礼貌地询问他：“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找刘总经理。”
“您有提前预约吗？麻烦您告诉我您的姓名。”
“有的。”周庭报上他的名字，然后静静站在那，等着前台小姐的回应。
他在来之前已经提前给名片上的电话发了短信，询问对方最近是否有空，他想和他见一面。这位刘经理倒是很客气地回复有空，欢迎他随时到访公司。
于是周庭就和他约了今天。
随后，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询过预约信息，对周庭说：“您好，这边请。”
她带着周庭进了电梯，帮他按了楼层，说：“您在二十三楼下，会有人在电梯口等您的。”
“好，谢谢。”
电梯门缓缓关上，倒映出周庭的身影。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搭配一条西装裤。袖口的扣子解开，微微往上折进去了一截，露出他的腕骨。
看上去像个成熟的人。
至少比实际年龄成熟。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二十三楼。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他，将他领到休息区，给他倒了一杯水，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刘经理他现在在开会，可能需要麻烦您在这等一下。”
“好，谢谢。”
周庭坐在那，静静地等候。时钟上的指针缓慢地向前移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刘仲达才姗姗来迟。他一进门，就先伸手，笑着跟周庭道歉：“抱歉，临时有个会，让你久等了。”
“没事的，我也没有等多久。”听到开门的动静，周庭就立刻站起了身，握住了对方主动伸出的手。
“周先生，真是好久不见。当年老爷子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回老家，没有和家里任何一个人说，要不是你出手相助，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当初我和老爷子一直想谢谢你，只是可惜周先生你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啊。”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前两天还出去钓鱼了。”刘仲达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地问道：“周先生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商人的时间很宝贵，短暂的寒暄结束，就该办正事了。
周庭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说：“刘先生，我想和您谈一笔投资。”
他将自己写的提案递给刘仲达。刘仲达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过去。周庭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却发现直到结束，这人的表情始终如一。
刘仲达看完之后，将文件合上，不置可否，只是说：“这件事情我需要和老爷子商量一下。方案先放我这，可以吗？”
“当然。”
“老爷子一直想谢谢你。晚上家里吃饭，不知道周先生有空吗？”
“有的。”周庭点点头，“我会准时到场的。”
“我到时候让秘书安排人去接你。”刘仲达看了看腕表，“抱歉，我还有事要忙，需要先行离开，款待不周，还请你多多包涵。”
“没事的，您忙。”
刘仲达对周庭微笑一下，随即带着他的提案离开了。周庭仍然不知道，刘仲达对于他的提案到底是什么想法。是单纯的客套，还是真的觉得他的提案有价值？
周庭没面对过这种事情，刚才很多话都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没有人告诉他是对是错。
——
晚上，汽车载着周庭缓缓驶入别墅区，停在刘家老宅前。
在阿姨的带领下，周庭经过花园，走入老宅，来到餐厅。
圆桌上，刘老爷子已经坐在主位上，刘仲达则坐在老爷子身边。周庭看见装着自己写的提案的文件夹就放在老爷子面前的桌上，周庭不确定他看过了没有。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哪有，时间刚刚好。”老爷子冲他招招手，拍了拍他身旁另一个空位，“小周，你来这坐。”
周庭依言，坐到老爷子身边。阿姨适时开始上菜，桌上很快就被菜给塞得满满当当的。
老爷子问他：“能喝酒吗？”
“能喝一点点。”
“好。”老爷子叫来一旁的阿姨，“张妈，帮我开瓶酒来。”
酒杯被白酒填满，周庭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
白酒刚一入口，周庭就感觉喉咙火辣辣的。以前几次和长辈们一起吃饭，周庭也只喝过几次啤酒，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白的。
老爷子依旧和当初一样，喜欢分享他年轻时候的事。刘仲达在一旁吃着饭，还能接出老爷子想说的下一句话，显然是习以为常。
周庭依旧是静静地听着，不时地回应几句。饭吃到一半，刘仲达忽然问了他一句：“周先生现在几岁了？”
周庭回答：“马上满二十一。”
老爷子爽朗一笑，“真是后生可畏啊，我当年开始创业的时候都三十多岁了。诶，小周的年纪是不是和施慧一样大？”
刘仲达点点头，“是。”
老爷子拿起周庭的提案，笑着看着他，问：“小周，能不能把你的想法跟我们详细地说一说？”
——
晚上将近十一点，明语独自一个人待在客厅，等着周庭回家，顺便完成这周的速写作业。
她身上穿着一件周庭的旧T恤，对她来说有些松松垮垮的，但是很适合在画画的时候穿，沾上了颜料也不用在意。
只是时间越晚，明语的笔触越乱。哪怕周庭已经和她提前打过招呼，说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可她还是放不下心，因为周庭从来没有这么晚还没回来过。
就在明语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门铃响了。
明语飞快跑到门口，刚一开门，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倒在她身上，明语还闻到了一股酒味。
明语不知道周庭去干什么了，她接住周庭，有些担心地问：“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周庭没回答，只是把明语紧紧地抱在怀里，头埋在明语的肩膀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小语。”
“我这次好像真的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