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间隙,姜榄已经斟酌好怎么回复了。
依旧手速很快地敲下一行字:贺总客气了,如果我没接到您的电话,我想我也帮不到您。
一段话得体又周全,既没让对方觉得欠了份大人情,又把俩人的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贺周屿本来就是他的甲方,这样的称呼,最合适不过。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贺周屿看到消息,目光定在“贺总”和“您”上,没有移开。脑海中浮现电话里,姜榄叫他全名的声音,没记错的话,他并没有客气地称呼贺总。怎么才半天,又回去了。
他将消息来回看了几遍,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是他先打错电话,姜榄也不可能帮到他。
和姜榄重逢以来,他面对的姜榄总是客气又疏离。就连称呼都是冰冷的“贺总”,一遍遍地强调他们如今的关系。
他有时想起高中的日子,将现在的姜榄和过去的姜榄重叠在一起,感觉什么都没变,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高中的姜榄虽然热心但从不烂好人,偶尔遇到看不过去的人或事,也会出手相助,很多人都很喜欢他,想和他成为朋友。
可现在的姜榄,每次开会除非与工作相关,不然不会发言。群里偶尔聊些别的,也不见他参与。他在工作中只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与客套,并不愿与人深交。
加上这些天的电话会议,贺周屿隐约感觉到他身上隔着一层看不见打不破的壁垒。
同样,他也在壁垒之外。
他不知道姜榄这么多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使他改变了与人的相处方式。
脑中突然乍现出,凌晨电话里那句陡然冷下去的那句“你家里没人吗?”,贺周屿往后抓了下头发,心里反复回想确认。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刻姜榄的态度不太好,甚至带着一点气。那是他唯一一次窥探到一点藏在壁垒里,真正的姜榄。
黯淡的眸子又燃起一点贺周屿都没察觉的希冀,他重新点开已经黑掉的屏幕,整理了下思路,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五个字:还是感谢你
然后他转了一笔钱过去,五百块。
姜榄没有白帮忙的义务,而且凌晨叫跑腿不好找,姜榄一定有打赏。
姜榄见贺周屿没回消息,以为对方在忙,收好手机。从小姐姐手里接过焦糖猛猛一顿吸,听到小家伙抗议的声音后,才心满意足地把它放回猫包。
“您直接下楼去前台付钱就行。”小姐姐在一旁提醒道。
“好的,谢谢。”姜榄提起猫包往楼下走。拐角处,遇到了顾煜。
顾煜问他:“洗完了?”
姜榄提起猫包对着顾煜说:“嗯,现在是个干净猫了。”
顾煜点点头:“好,待会儿下楼直接走吧,我和前台说过了,不用付钱。”他弯腰逗弄猫包里的焦糖。
“那怎么行?”姜榄没同意。
顾煜猜到他会拒绝,直起身:“上次给焦糖洗澡的时候说过,再来要给它免费的。”
姜榄犹豫了下,上次顾煜确实好像提过一嘴,当时以为是玩笑话,不想欠人情,又要开口推辞。
顾煜看了眼手表,抢在他前面开口道:“这样吧,还有几分钟我就下班了,实在过意不去,请我吃饭吧。”
姜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他想起很早之前,就说过请顾医生吃饭来着,一直跑来跑去没有时间,自己有空的时候,顾医生又在忙。
他点点头:“好,那我在哪里等你?”
“一楼大厅有沙发,你在那里等我吧。”
“好。”
姜榄到一楼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洗过澡的焦糖趴在猫包里昏昏欲睡,两只眼睛一眯一眯的,偶尔甩一下尾巴,看起来又软又乖。姜榄把手伸进猫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它的下巴。
姜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屏幕亮起,之前没有退出贺周屿的聊天界面,新增了一条消息。
他看着贺周屿发来的感谢,然后是一条五百块的转账。
他忍不住抿紧了唇,干脆利落地点了退款,向贺周屿说清楚,不用给这么多钱。
姜榄:贺总,我没花这么多钱,您破费了
发完这行字,正要锁屏,对话框立刻又跳出新消息。
贺周屿:那你把账单发我
姜榄回个“好”后,切屏的手顿了下,他犹豫要不要把打赏的钱也算进去,毕竟那是他自己决定的,和贺周屿无关。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电脑的嗡嗡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到了下班点,陆陆续续有医生护士换好衣服打卡下班。
手机又震了一下,贺周屿发来一条新消息。
贺周屿:打赏也算
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姜榄愣了下,还没来得及点进跑腿软件。
“姜榄。”
顾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姜榄抬起头,视线顺着双黑色皮鞋往上看,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包裹在黑色西装裤里,退去了白大褂的顾医生,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臂弯挂着外套。
“我下班了。”说着顾煜蹲下来,看向敞开一半猫包,毛茸茸的一团黑色侧躺在里面睡得正香,传来浅浅的呼噜声。“它睡着了。”
顾煜只静静看着,没有打扰它。
“嗯,可能洗过澡太舒服了。”姜榄收起手机,过来拉上猫包。
顾煜起身,待姜榄收好包拎上,两个人往外走。
“想好吃什么了吗?”顾煜带着他往停车场走。
姜榄对这边不太了解,想了想:“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好吃的还是挺多的,粤菜、川菜还有泰餐等等,看你想吃什么,我再筛选这附近有没有。”
姜榄认真想了会儿:“粤菜吧,清淡点。”
“可以,我知道这附近正好有家评分还不错的粤菜。”顾煜按下车钥匙,一辆深灰色的SUVuv亮起灯,“离这边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姜榄站在车旁开始纠结,是捧着猫包坐前排,还是把猫包放到后排。
顾煜拉开驾驶门,见他站在原地犹豫不决,了然道:“猫包放后排吧,这样人和猫都舒服。”
姜榄点点头,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猫包安置在座位上,用安全带固定住,才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和顾煜本人的气质一样,淡雅温和。空调温度刚好,顾煜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最近在休息?”顾煜随口问,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
姜榄靠坐在座椅上:“也不算休息,在家办公。”
“那比在外地好点。”顾煜笑了笑,眉眼温和。
“是啊。”姜榄目视前方。
“我看今天医生护士们下班都挺早的,来的人不多吗?”
“今天不多。”顾煜转动方向盘,拐了个弯。
姜榄点头:“那我今天还挺巧的。”
“是啊。”
“待会儿吃饭的地方可以带宠物进去吗?”姜榄问。
“可以。”顾煜回答他。
姜榄放下心来:“那就好。”
顾煜话不多,但句句回应,不会让话掉地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即使没人说话,也不会让人感到尴尬。
姜榄渐渐放松下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车子停进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顾煜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了眼姜榄:“到了,就在四楼。”
两人到达四楼,正好是饭点,许多店门口都有人在等号。顾煜所说的那家粤菜也不例外。取了个小桌号,两人在等候区坐下。
顾煜盯着猫包,礼貌地发出请求:“我可以摸会儿焦糖吗?”
姜榄打开猫包:“当然可以。”
顾煜伸手进猫包,那团黑色毛球展开成一条,趴在猫包里,提溜着眼睛东看西看。
他触到温软的猫,才睡醒的焦糖,晃动着耳朵,鼻尖轻嗅着,闻到熟悉的味道,脑袋朝着头顶上拱。掌心里柔软的触感,顾煜忍不住多揉了几下猫头。
“它好像很喜欢你。”姜榄看着这一幕。
“是吗?”顾煜唇角微弯,“动物能感觉到人类的善意。”他的手指顺着猫咪的脊背慢慢捋下去,动作轻柔又熟练。
“你把它养的很好,毛发光亮,体型也很标准。”
姜榄笑了笑:“主要还是它自己争气,肯吃,又不挑食。”
正说着,服务员叫号叫到他们了。顾煜合上猫包,提在手里。姜榄伸出的手一顿,然后收回,看得出来,顾医生也挺喜欢焦糖的。
两人跟着服务员往里走,座位靠窗,能看见商场中庭错落的灯光。顾煜把猫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让焦糖能探出头来透气。
他接过菜单,先递给姜榄:“看看想吃什么。”
“好。”姜榄没有推辞,翻了几页,点了份白切鸡和虾饺,又把菜单推回去:“剩下的你来吧。”
顾煜点了份啫啫牛肉煲、一份蒜蓉空心菜和两盅例汤,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贺周屿等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收到账单。他盯着屏幕上那句“贺总,我没花那么多钱”,轻吐了口气,锁上手机,去厨房热菜。
段希刚给他发了消息,问他能不能再带个人,得到同意后,他还得寸进尺地要带小龙虾来,贺周屿回了句随你。
贺周屿从冰箱里拿出中午放进去的外卖,去厨房热菜。刚退烧又才起床身体还有些乏力,他靠在流理台上。听着微波炉和灶台上的动静,脑子还在想姜榄会不会发账单过来。
热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关小了火,去开门。一开门,门外两个熟悉的人,前面段希捧着两盒小龙虾,后面周憬手里捧着盒葡萄酒。
两个人毫不客气,门开后立马钻进来。贺周屿给他们拿了拖鞋,扭头回厨房,懒得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