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爽的问题一串接一串，问题之间几乎没有休息的空隙，余溯模仿人类分化的大脑高速运转。他甚至已经没有神经细胞来处理向别人展示思路而产生的紧张与羞耻，问题像电火花钻进大脑把他的答案炸出来，余溯嘴皮子动得飞快。
一个下午堪比电刑的“面试”下来，余溯差点口吐白沫。透明的玻璃门外，六月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阳光下，人行道上的井盖正闪闪发光。余溯有一股变回本体鱼钻进去一股脑游回海里的冲动。
任爽端来三块提拉米苏，还有三杯现榨的柠檬水，点缀的薄荷叶闻起来提神醒脑。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被余溯毫不犹豫地在掌心抹开。
“小章鱼辛苦啦~今天的训练成效很显著！”江月澜拍拍手，“我宣布你第一阶段出师！”
“小章鱼？”任爽咬着吸管，疑惑地问了一句。
“余溯的小名。”江月澜打了个哈哈，“你不觉得他的发型很像章鱼吗？”
余溯了无生气地趴在桌上，嘴里叼着任爽特意拿的加长吸管——为了让他趴着也能吸到——嘴巴一努一努，一口接一口地嘬着柠檬水。
经过任老师一下午的妙语连珠，余溯一个究极慢热的社恐人士，已经在心底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也无力再维持人形了。他噘着嘴向上吹了口气，把刘海吹得飘一下。
说到发型，余溯也快一个月没剪过头发了。微长的刘海垂下来有点遮挡视线，他头发细而轻，发尾向外卷翘，就像Q版小章鱼肥肥短短的触手。趴在桌上时，发丝撑出半个圆，在他一张小脸边弄出了括弧的效果，显得余溯整个人都扁扁的。
“更像水母吧。”任爽评价道。
水母没有大脑，只有简单的网状神经系统，学习能力基本没有，在海里随波逐流，全靠与生俱来的本能。
最关键的一点，这几十年来，没有一只水母上岸。所以余溯觉得被人说自己像水母，这是对他“智慧生物”身份的一种侮辱，也对不起他这一下午“舌战群儒”的精彩表现。
“我不是水母。”余溯咬了咬牙，意外地把吸管咬平了，一口柠檬水没吸上来，憋得脸通红。
“哈哈哈好吧不是水母，你现在看起来像粉章鱼！哈哈！”任爽想起来刚刚在溯洄的评论区看见的[粉章鱼气鼓鼓]表情包，看余溯柠檬水快喝完了，又去做了个冰淇淋给他，“来来小章鱼吃冰淇淋降降温。”
余溯在熟人面前其实很能放得开，不会那么木讷。比如现在他就很想让任爽看看什么叫大章鱼。
人类根本不懂章鱼！
江月澜一脸和气：“好了好了，都不要吵，听我说。”
她捧起平板，展示了一番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这是我刚刚根据小余的面试挑出来的适合他的公司，来看看。”
初始筛选条件已经很苛刻，留下来的公司没几个。余溯这种闷头画画的性格，画风又比较固定，江月澜也不太想他刚工作就要被打压。
有几个游戏是纯男性向的，里面的角色和场景风格也和余溯刚刚表达的创作理念不太相符。江月澜勾勾画画，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个开放世界冒险RPG游戏。
余溯微眯着眼睛，看清了最上方的名字：“……囚域？”
还没等余溯想起来这个名字为什么那么熟悉，任爽先“啊”了一声。
“囚域，这个游戏我玩过呀。”任爽说着掏出了手机，点开一个图标，侧了侧身体给他们看。
游戏的看板娘是个黑发红瞳的帅姐姐，账号载入时的过场插画也是很成熟的半厚涂二次元风，低饱和暗调加上衰败冷峻的氛围，和余溯的画的气质很相似。
任爽正好今天的游戏日常还没做，边戳着屏幕跑图做任务，边和余溯介绍这个游戏。
一场名为“蚀潮”的灾变席卷了整个世界，它腐蚀土地、催生畸变的怪物，还会侵蚀一部分人类，让他们觉醒强大但失控的异能。这些角色被称为“罪铭”，也就是游戏里的可抽卡角色。
而主角觉醒了能短暂稳定“罪铭”们精神的力量，所居之处“囚域”成为了他们的庇护所。主角与角色缔结契约后，能让他们不至于变成怪物，也能间接使用他们的力量。
主线玩法就是开放世界外出探索各种地图，调查蚀潮爆发的地区，并遭遇危机中的“罪铭”，与他们缔结契约（抽卡），解锁个人故事和战斗养成。
其实大多数二次元游戏的世界观大差不差，最终目的都是让玩家氪金抽卡买皮肤。
余溯不怎么玩游戏，他更关注的是美术风格。
囚域去年才上线公测，到现在已经有很多玩家，好看的画风功不可没。
游戏里灾变之地是诡秘破败废土风，而囚域里则是偏冷峻简约的复古宅邸。角色都高挑修长，很少有幼童外形。从成熟御姐到健气少年，各种类型应有尽有，满足不同人的XP需求，脸也各有各的好看。
余溯凑过去看了看屏幕上的女人，评价道：“这个才叫水母头吧。”
“哎不是啦，这叫黑长直公主切。”任爽戳了戳主界面上的看板娘，作西子捧心状，“好萌哦克里斯蒂娜，啊！”
看板娘随之念出触摸台词，神情倨傲，语气还有点小不耐烦。傲娇系果然永远不会退环境，任爽被萌得吐血。
江月澜一脸“长见识了”的表情，也戳了戳：“这游戏做得挺好的啊，难怪这么火。我看地址也很近，就这个了，小余一定要去这儿！这几天再练一练面试。”
余溯嘬了一口柠檬水，含糊道：“我努力吧。”
任爽还来不及从舔屏的状态里跳出来“鸡娃”他，咖啡馆的玻璃门被人推开，挂在门外的风铃振出清脆的叮铃声，有客人来了。
任爽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喊了句“欢迎光临”，下意识把没息屏的手机放在了桌上。
傍晚咖啡馆的慵懒空气被涌进来的热浪撕开一道口子，蒸腾的热空气裹着能把水生动物融化的气息挤进来，却被来人身上自带的那份冷峻生生逼退。
新来的客人身量很高，剪裁得体的西装慰帖地勾勒出宽阔的肩线，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布料的褶皱都带着某种精确的克制感。
看着像对面写字楼里拿好多工资的高级人类，大夏天的还穿全套正装，也亏他不嫌热。
任爽脚步一顿，和坐着的两人对了个无需多言的眼神，嘴唇夸张地做了个口型：好、帅、啊。
有外人在，余溯又恢复了内敛安静的状态，没接话。
店主大人不在意，还是很专业的，迅速换上了热情的表情待客，殷勤地领着客人坐下：“您好~是第一次来吗？需要点什么？今天有限定的菠萝海盐冰拿铁哦，可以试一下。”
任爽把客人领到了余溯和江月澜旁边的位置，对余溯来说这距离已经超过了他的社交距离。可是吧台本来也就这么大，所以他开始模仿正常人类在电梯里遇见陌生人的反应——无动于衷地低头吃冰淇淋。
闻知韫从身后拽出一个小朋友，声音清清冷冷：“给她拿杯牛奶。”
小朋友才到男人大腿那么高，脸蛋圆润可爱，穿着蓬蓬裙，柔顺的长发间编了几根细辫，很可爱。
矮矮小小一只白团子，任爽刚刚都没注意到。她笑容不变，声音夹起来了：“好的，小朋友能喝冰的吗？”
闻瑾书皱起了一张脸，很不乐意喝牛奶，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了吧台边的余溯身上。
她手一指，清脆地说道：“我要和这个哥哥一样的。”
余溯刚挖了一小勺冰淇淋往嘴里送，闻言手顿在了空中。
那一坨冰淇淋红红绿绿，闻知韫“啧”了一声：“不行，你奶奶知道了会念一整天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凌厉的眉眼间有一丝不耐烦，耳边似乎幻听了一阵聒噪的嗡嗡嗡的声音。
余溯眼疾手快地把任爽手机上的来电摁了，手机自动亮屏，显示着刚刚没来得及退出的游戏界面。余溯手比脑子快，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手机，马上又要去按息屏键。
紧张的情绪下他手忙脚乱，失去了能精准操纵八条腕足的控制力，手指不小心擦过了屏幕上的水母头女角色。
“哈——我可没有说过要和你并肩战斗，只是怕你死掉而已！少自作多情了。”
经典傲娇系台词被很不耐烦的声音念出來了！好中二、好羞耻！
余溯好想钻下水道，一脸窘迫：“对不起……对不起……”又是自顾自挂电话又是开游戏的。
还没等他把手机还给疯狂憋笑的任爽，旁边的男人已经凑了过来。
“囚域吗？”闻知韫挑了挑眉，为了看清屏幕他靠得很近，呼出的热气几乎卷上了余溯的耳尖，“你也玩这个游戏？”
咖啡馆内的光线恰到好处的明亮，吊灯垂下暖白色的光，恰好把闻知韫的半张脸从阴影里托出来。眉骨很高，眉峰凌厉，藏在底下的眼睛瞳色很浅，给人一种无机质的疏离感。
但他微微扯了一下唇角，脸上冷漠的表情被一股很微妙的好奇取代。他看清了屏幕上漂亮的看板娘，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喜欢克里斯蒂娜？”
余溯迅速把手机倒扣，砰的一声按在桌子上。
高档写字楼里的高级人类这么没礼貌！怎么能随便看人家手机！
“没有，没有。”余溯往后退了退，这个距离下能看见男人完整的帅脸，他别开了视线，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呃，她挺好看的。”
闻知韫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现在都喜欢这种……傲娇黑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