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在天裂的狂暴中沉默。
白玉为基,暗金织纹,池壁上古符文沉眠不醒。天穹裂落的惨白天光铺满整座祭坛,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垂落地面。
天帝立于高台,静静俯瞰祭坛中央那道纤细孱弱身影。
蘅站在天裂的狂暴里,身躯微微发颤。不惧风寒,是方才天帝强行唤醒她神识,残留的神魂余震未消。
她瞳孔深处,一点赤金微光明明灭灭,如风中残灯,摇摇欲坠。冷风掀乱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抬手未拂,神色平静无波。
她低眸望向祭坛下方。
夜风之中,立着一道黑袍身影。长发垂落,面容隐在暗影里,模糊不清。目光下意识锁定,精准落于他身上。
只一眼,转瞬收回。
祭坛之下,应龙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脚步微动,欲上前半步,终是硬生生止步。
他不能。
天穹裂痕的白光愈发炽盛,映得天地亮如白昼,压得周遭万物尽数黯淡。
蘅抬手,双掌轻轻覆上冰凉的池壁。
沉睡的上古符文骤然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呼应着她体内深藏的灵石本源。细碎金红血丝从她掌心缓缓渗出,带着淡淡的微光,顺着掌纹汇成细流,缓缓淌入符文沟槽。
无撕裂之痛,是天生的呼应。符文召她灵血,她的灵血宿命般回应。一如初见之时,她的目光会本能寻他,此刻,她的血亦本能贴合符文纹路。
灵血顺着石柱攀升,尽数涌向顶端断剑。暗沉符文次第亮起,从暗红转至亮红,终成灼目金红。一道粗壮光柱冲天而起,直直贯入天穹裂痕。
开裂的天幕,一寸一寸,缓缓合拢。
速度极慢,慢得熬人。
蘅的灵血不停流淌。她面上无悲无喜,神色淡然,唯有双手克制不住轻颤。指尖最先泛起透明质感,不是消散,是成空。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骨血里被一点点抽离,从指尖蔓延至手腕。
她垂眸望着自己泛透的指尖,微微歪头,眼底带着一丝懵懂茫然,不知缘由。
这一幕,尽数落进应龙眼底。
他瞳孔骤然收缩,身形猛地前倾。身侧有人伸手阻拦,声线沉冷:“应龙,天裂不等人。”
应龙全然未闻,抬手甩开那道桎梏。
天幕合拢的速度过于迟缓。天帝强行唤醒起的灵识,灵力不足,灵血亦亏,根本撑不住完整补天。
透明质感飞速蔓延,从手腕覆至手臂,再漫至肩头。她的身躯渐渐化作细碎光片,一点点消融。
应龙纵身冲上祭坛,黑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
他在她身后立定,拥抱住她的身体,抬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两重寒凉相贴,不分彼此。他毫无迟疑,将半身的神力,尽数渡入她体内。
鎏金微光从他掌心奔涌而出,顺着她的血脉、符文灌入天裂。天幕刺眼的白光被金光死死压制,裂痕合拢的速度骤然加快。
应龙以身燃力,以命作薪。
他体内神力飞速枯竭,身躯一点点变空,黑袍松垮垂落,再无半分挺拔姿态。面色从苍白褪成灰白,唇色泛出青紫,周身气息迅速衰败。
他在烧自己,燃尽半生神骨,只为托住她。
最后一丝白光敛入天幕,横贯长空的裂痕,诡异的闪烁数次,而后消失。深蓝夜空展露全貌,零星星子次第亮起,温柔铺满苍穹。
祭坛风声骤停,万物归于寂静。
应龙跪在她身后,掌心依旧贴着她的手背,未曾松开。他半身神力消磨殆尽,神躯受损,孱弱不堪。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眼眶深深凹陷。
他尚活着,却比湮灭更煎熬。
蘅似乎是因灵识被强行唤醒,此次与过往四十八世全然不同。没有袅袅神魂青烟,而是身躯纯粹的透明消融。
透明从肩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整个人渐渐化作通透微光,濒临无形。
她缓缓转身,直面身后之人。
距离极近,近到应龙能清晰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映在她澄澈的眼底。黑袍凌乱,眼底泛红,满脸泪痕。他竟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轻轻笑了。笑意极淡极轻,如落叶点水,漾开一瞬笑颜,极尽了温柔!
唇瓣轻动,声息轻柔细碎。
“我梦见过你。每一世,都梦见过。”
应龙唇瓣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想诉说四十九世漫长守候,可喉头酸涩肿胀,一字也吐不出。
他只能静静望着她,望着她温柔的眉眼,望着她转瞬将逝的笑意,望着她一点点化作光点。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牢牢锁着他,未曾移开半分。
彻底消散之际,她唇瓣再次轻动。
没有声响,无人听闻。唯有应龙,看清了那无声口型。
“应龙,别走。”
下一瞬,她彻底散开。
细碎光点从她指尖、发梢、周身每一寸肌肤飘出,如漫天萤火,缓缓升腾,坠入深邃夜空,融入浩瀚星河,消失无形。
应龙的泪水终是坠落。
无有声响,极致沉默。一滴泪落于她消散的眼角,没有滑落,静静凝固,化作一枚淡金花蕊印记,浅浅刻在虚空。
另有一滴泪,坠入空荡虚无,沉入她散尽的灵识深处。不见踪迹,却扎根心脉,缓缓绽放成一朵无人知晓的花。
独属于他,与她,无人知晓的牵绊。